然而,如果我能同時知曉一切?
讓我站在那個柱子那,等著她拿著書走過來,等著自己做出驚喜的表情。
另一邊還會知道廠子五年後會倒?或者知道會做大?有意思嗎?
……
扯遠了,還是說回我女朋友吧。
我打算下個月求婚,戒指早就買好了。
我這幾天緊張得不行,忐忑不安,反覆設想她會說什麼,她會哭還是會笑。
如果我已經看見了結局,無論她答應還是拒絕,我就不是在向她求婚,而是在扮演一個叫求婚的動作。
我的忐忑,我的決心,我的全部主觀能動性,都化為烏有。
再往後看。
如果我們的關係註定破裂,我現在看她時,會同時看見那個傷心的結局。
我還能純粹地享受現在的擁抱嗎?
如果我們的關係註定白頭偕老,那這幾十年的相濡以沫,也變成了一部我已經看過無數遍的電影。
當我們老了,我也不再會為她的白髮而感慨歲月。
這就是小說讓我不舒服的地方。
它讓我發現,我對我女朋友的愛,我對這段關係的珍視,我對未來的期待……
所有這些讓我覺得活著有意義的東西,全都建立在我對未來的無知上。
驚喜,是因為無知。
期待,是因為無知。
那種在一起的決心,也是因為無知。
如果什麼都知道了,選擇就不存在了。
這個發現讓我很不舒服。
因為這說明,我愛一個人的方式,其實是很脆弱的。
它依賴的不是什麼永恆的東西,而是一個條件——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如果把這個條件拿走,愛還在嗎?
我不知道。
可能不在了,也可能變成另一種東西,像露易絲那種,平靜地目睹一切發生。
但那不是我現在的愛,不是讓我心跳加速的那種。
露易絲很強大,她失去了對未來的無知,失去了身為普通人對未來懵懂的憧憬,但她依然選擇在已知宿命里主動付出愛。
我很可能做不到。
……
所以我的答案是不同意。
小說讓我看見了這個事實,然後讓我自己決定怎麼面對。
我選擇抱住我的未知,抱住我那個不知道我要求婚的女友。
然後,在下個月,單膝跪地,在緊張中,等她給我一個,我此刻還不知道的答案。
……
對了,窗外的雨還在下,我不知道這場雨什麼時候停。
但說真的,我也不想知道。」
……
男人寫完這篇文章,合上電腦,彷佛解開了什麼心結。
臉上掛著輕鬆的笑容,走向客廳。
而他留下的回覆,卻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開始發酵。
畢竟這是個長文,本身就容易引人注目。
而且不少人看完之後,也不禁陷入思考之中,當大家還在追問「明知結局是悲劇,是否還選擇去愛」這個話題時,居然有一個傢伙跳出來反過來總結:
「你們這麼糾結,恰恰說明,我們對愛的理解,原來如此依賴於我們對未來的無知。」
這個發現是顛覆性的。
大家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這本書還能這樣解讀?
「我靠不愧是顧遠啊。」
「這麼一想的話,我們起碼擁有對未來的無知和選擇的權利,還挺幸福的。」
「原來這才叫文學作品,即使書里壓根沒提到這點,卻依然能讓讀者進行如此深刻的思考。對比之下,我之前看的故淵池魚之輩簡直不入流啊。」
「這就是文學的力量,它不會告訴你答案,只會讓你自己長出問題。話說回來,踩一捧一的滾出去。」
「……」
……
很快,某知名網路大V在社交帳號上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他先是貼上原文並標明作者及來源,然後寫道:
「顧遠的進步真的很大,現在他寫科幻文學的本事已經絲毫不遜色於我了。」
這傢伙先是扯了一頓皮,說了一堆廢話,然後才步入正題。
「我們總覺得無知是缺點,洞悉未來是一種強大的能力。
但現在這位大哥和顧遠告訴我們,有些珍貴的東西,恰恰需要無知來守護。
而我們所認為只是單純的情緒與付出的愛,也是與時間的不確定性深深綁定在了一起。
這讓我想起顧遠曾經隨口提過的一句話:生命是什麼呢,生命是時時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大哥接受了這種不知如何是好。
我很贊同他,我相信很多人也是。
但這,不是恰恰說明,露易絲的愛,是一種我們無法理解,令人心悸但也無比宏闊的愛嗎?」
……
這位網路大V的發言收穫了很多人的點讚。
不過大家心裡想的是一回事,嘴上說的卻是另外的態度了。
「所以你想表達什麼羅輯?」
「還不明白嗎?他真正想表達的就是第一句,剩下的都是用來湊字的廢話。」
「每日厚臉皮。」
「顧遠:你怎麼說我的台詞?這還讓我怎麼裝逼?」
……
「哈欠~」
「誰念叨我呢?」
顧遠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將餐具歸位,轉身去關掉了屋裡的暖氣閥。
時間已經來到十月,柏林的天氣早已轉涼,最起碼晚上是需要開暖氣的。
顧遠順勢坐下,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轉眼已經是他出國的第三年了,雖然書寫了一本又一本,但依然還只是在歐洲打轉。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
不過還好父母也會偶爾過來和他見一面,許星眠也在米國開始工作,想見也隨時可以。
搖了搖頭,收回思緒,顧遠走到書房。
《你一生的故事》完全如他預料的那般,在全世界的文學愛好者掀起了一場心靈上的海嘯。
書中最核心的哲學衝突,關於決定論和自由意志。
雖然這是一個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4世紀的古老爭論,但它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失,反而越吵越凶。
而書中給出的答案是,決定論為真的前提下,自由意志仍有其意義。
主動接受並活出註定的一生,怎麼就不算自由了呢?
顧遠看著預料中會出現的各種爭論,沒有下場去表明任何觀點。
包括羅輯的又一次跳臉。
他現在在想,故淵的新書該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