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雙邪
事實果然如鍾鎮野猜測的那樣。
小鍾鎮野越來越虛弱了。
那些觸手越來越密,越來越快,他在它們之間穿梭的身影越來越慢,越來越笨拙,好幾次他都差點被抽中,好幾次他都跟蹌著險些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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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力量正在飛速流失。
那些從他體內湧出來的血荄本源,被那些觸手一點一點吸走,每擦過一次,每被碰到一次,就少一分,鍾鎮野能感覺到,小時候的自己正在變空,正在變輕,正在變成一具什麼也沒有的空殼。
但他還在拼命。
他還在躲,還在扔,還在瞪著那個怪物。
只是那些石子已經扔不遠了,那些躲避已經來不及了,他的腿在發抖,手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
終於,他撲倒在地上。
那些觸手還在他頭頂揮舞,但他已經躲不動了。
他就那樣趴在那裡,臉埋在土裡,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
「媽媽————」他的聲音很輕,很弱:「爸爸————」
他哭了。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混著臉上的泥土,滴在地上,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不知道爸爸媽媽為什麼躺在地上不動了。
他只知道疼,只知道累,只知道想媽媽。
「媽媽————我要媽媽————」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最後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
那怪物懸浮在半空中,低頭看著他。
它背後的觸手已經重新長滿了,比之前更多,更密,更粗,每一條都有成人手臂那麼粗,表面泛著詭異的光澤。那些觸手在它身周瘋狂舞動,像是無數條飢餓的蛇。
它的臉上,左邊中年人的表情猙獰,右邊老太婆的表情狂熱。
然後,它身後開始長出別的東西。
那是翅膀。
一開始只是兩個小小的凸起,從肩胛骨的位置冒出來,它們越來越大,越來越長,最後展開!
那是由無數條黑色觸手編織而成的翅膀,每一根觸手上都流淌著暗紅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在觸手上遊動,像活的一樣,像無數條細小的蛇。
頭頂也開始凝聚什麼東西。
那是一個光環,由黑霧凝聚而成,那黑霧裡閃爍著暗紅色的光點,像星空,像銀河,像什麼詭異的東西。
它的臉也在變化。
左邊中年人的臉和右邊老太婆的臉,開始融合,那些輪廓模糊了,那些邊界消失了,兩張臉慢慢變成一張新的臉。那張臉沒有性別,沒有年齡,只有一種詭異的、說不清的————
美。
那種美讓人看一眼就移不開自光。
像是把山川的秀麗、花朵的嬌艷、月光的清冷全都揉在一起,捏成了這張臉,但那種美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邪氣,像是開在屍山上的花,像是結在腐肉上的果。
它懸浮在那裡,那些翅膀緩緩扇動,那個光環在頭頂旋轉,那張臉微微低垂,看著地上那個正在哭泣的孩子。
它笑了。
那笑容太詭異了,明明是那麼美的一張臉,笑起來卻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意。
「成仙了。」它的聲音飄渺,帶著回音,帶著共鳴:「我要成仙了————」
然後,那些觸手猛地伸出去,纏住小鍾鎮野的身體,把他從地上捲起來!
小鍾鎮野驚呼一聲,那些觸手已經把他舉到了半空中,舉到了那個怪物面前。
那些觸手纏著他的腰,纏著他的手腳,把他固定在那裡,動彈不得。
「給我吧————」那怪物看著他,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滿是貪婪:「全部給我!」
接著,那些觸手開始瘋狂抽取!
那股吸力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強,都要猛!
那些從小鍾鎮野體內湧出來的力量,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瘋狂地湧向那個怪物,湧進它的身體,被它貪婪地吞噬著!
小鍾鎮野疼得大叫起來。
那叫聲撕心裂肺,聽得人心都要碎了。
「媽媽!爸爸!疼!好疼!」
他拼命掙扎,但那些觸手纏得太緊了,根本掙不開,那些力量從他體內湧出來,他正在被掏空,正在被吸乾,正在一點一點變成什麼都沒有的空殼。
大概是因為小鍾鎮野的情緒太強,在這一刻,遠處的鐘鎮野,忽然再次產生了那種心靈感應————與幼年時自己的心靈感應。
他知道了,那個孩子此刻在想什麼。
疼。
好疼。
為什麼會這麼疼?
媽媽,你在哪?
爸爸,你們為什麼躺在地上不動了?
你們為什麼不救我?
你們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們是不是不愛我了?
那些念頭在小鍾鎮野腦子裡翻湧,那些痛苦在他心裡沸騰,他越來越害怕,越來越痛苦,越來越憤怒!他心裡填滿了仇恨,填滿了殺死眼前這個怪物的欲望!
我要殺了它。
我要殺了它。
我要殺了它!
那股情緒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燒穿了他所有的理智,燒斷了他所有的克制!
然後,他體內有什麼東西亮了。
鍾鎮野在遠處看著,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七情。
他之前渡進那個胎兒體內的七情力量,那些用來磨滅血荄意識的情緒本源,此刻正在那個孩子體內深處覺醒。
它們像沉睡的野獸終於被驚醒,瘋狂地湧出來,要保護這個身體,要對抗那個正在吞噬一切的怪物!
七彩的光芒從小鍾鎮野身上綻放出來。
那光芒耀眼得如同太陽,照亮了整片山林,照亮了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空地,照亮了那個懸浮在半空中的怪物。紅的、橙的、黃的、綠的、青的、藍的、紫的,七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在他身周旋轉,翻湧,沸騰!
那怪物愣住了。
它低頭看著自己正在吞噬的那些力量,看著那些七彩的光芒從孩子體內湧出來,看著它們被自己吸進體內,在它身體裡流淌,翻湧。
然後它的眼睛裡亮起了更瘋狂的光!
「你身上竟然還有這樣一股力量?!」
它的聲音都在發顫,是狂喜,是激動!
「難怪!難怪你如此強大!」
那些觸手纏得更緊了,那股吸力更猛了,那些七彩的光芒從小鍾鎮野體內瘋狂湧出,湧進那怪物體內,被它貪婪地吞噬!
「給我!全部都給我!」
黑色怪物的吞噬能力確實強大到離奇。
哪怕是這樣龐大的七情力量,它吞食起來也絲毫不費力,那些七彩的光芒湧進它體內,被那些黑色的力量包裹,撕碎,吸收,轉化成它自己的東西,它大口大口地吞著,像是永遠也吃不飽。
小鍾鎮野身上的光芒越來越弱。
那些七彩的光從他體內流走,湧進那個怪物身體裡,他的臉色越來越白,越來越灰,越來越像一具空殼。
然後,他臉上的表情變了。
那種痛苦的表情消失了,那種害怕的表情消失了,那種想要媽媽的表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猙獰的笑。
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咧開,眼睛卻在流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掙扎,拼命想要衝出來。
那笑容很無奈,很痛苦,像是知道自己正在變成什麼,卻根本阻止不了。
鍾鎮野看著那個笑容,先是一怔。
然後,他明白了。
七情被吸走了。
那些用來稀釋血荄意識的東西,那些讓那個孩子能夠保持人性的東西,正在被那個怪物一口一口吞掉,沒有了七情的壓制,那個孩子體內沉睡的東西,正在甦醒。
就在這時,那怪物胸口的皮膚開始蠕動。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面往外鑽。
先是輪廓,然後是五官,一張臉從它胸口浮現出來,像是從肉里長出來的一樣,那張臉沒有面孔,沒有表情,只有一團模糊的輪廓,但就是讓人覺得它在笑。
它在狂笑。
那笑聲從那張沒有嘴的臉上傳出來,低沉,沙啞,像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在顫抖。
「狂妄的人!」
那張臉狂笑著,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多謝你的努力!我的力量回來了!哈哈哈哈哈!我可以掙脫束縛了!」
那怪物愣住了。
它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張臉,眼睛裡滿是困惑。
「這是什麼————」它喃喃道,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茫然。
但它已經沒有機會反應了。
那張臉開始往上移動。
它在它胸口蠕動,往上爬,爬過鎖骨,爬過脖子,爬上下巴,最後覆在它臉上,那些五官被那張無面的臉覆蓋,扭曲,轉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強行取代它。
那怪物張開嘴,想喊,卻什麼也喊不出來。
它的身體開始抽搐,那些觸手瘋狂舞動,那些翅膀胡亂扇動,那個光環在頭頂劇烈旋轉,它拼命掙扎,拼命反抗,拼命想要把那張臉甩下去。
但那張臉像長在它身上一樣,怎麼也甩不掉。
幾秒鐘後,它不動了。
它懸浮在半空中,那些觸手垂下來,那些翅膀收起來,那個光環停止旋轉,它低著頭,像是在審視自己的新身體。
然後它抬起頭。
那張臉已經徹底變了。
不再是左邊中年人和右邊老太婆的融合,也不再是那種詭異的美麗,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只有一團模糊的輪廓,但就是讓人覺得它在笑。
是黑色怪物。
它————取代了那個中年人。
而另一邊,小鍾鎮野身上的光芒已經徹底熄滅了。
那些纏著他的觸手,在黑色怪物取代的一瞬間鬆開了,他從半空中墜落下來,砰的一聲,落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抽搐。
那些已經乾涸的血荄力量,那些被那個怪物吸得乾乾淨淨的本源,此刻正在他體內瘋狂涌動,它們像潮水一樣涌回來,比之前更猛,更烈,更狂暴!
想要殺死它的一切,只會讓它更加強大!
更何況此時,畲山已成人間煉獄。
那些死去的鐘家人,那些被血荄力量侵蝕過的邪祟,那些瀰漫在整個山林的怨念和痛苦,全都是它最大的補品,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湧進那個小小的身體裡,被他瘋狂地吸收。
他的力量瞬間震碎了附近的觸手,那些觸手像紙糊的一樣碎裂,化作黑煙消散。
他站起來。
那個五六歲的孩子,那個剛才還在哭著找媽媽的孩子,此刻站在那裡,抬起頭,看著半空中那個沒有臉的怪物。
他的眼睛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茫然、害怕、不知所措的眼神,而是另一種東西。那裡面有瘋狂,有貪婪,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釋放出來的東西。
血荄。
「是我————是我————」
他用孩子的聲音,喃喃道:「我成不了人了,也再沒有了新生————但是————我————還是我?」
小鍾鎮野————或者說,血荄,抬起頭,與已成邪仙的黑色怪物對視了一眼。
兩個天生地養的超級大邪祟,就這樣隔著幾米的距離,互相看著。
空氣凝固了。
那些還在瀰漫的邪氣停止了涌動,那些還在燃燒的火焰停止了跳動,連風都停了,整個山林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只有那兩個東西站在那裡,互相看著。
鍾鎮野以為它們會打起來。
但它們沒有。
它們只是看著對方,看著看著,忽然同時感應到了什麼。
然後,它們緩緩轉過頭,朝同一個方向看去。
那個方向,正是鍾鎮野藏身的地方。
鍾鎮野看著它們,看著那兩雙眼睛同時落在自己身上。
他沒有躲。
他笑了笑,從陰影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張陰七星面具還戴在臉上,那七個孔洞在昏暗的天色里泛著幽深的光,他就那樣站在那裡,迎著那兩個超級大邪祟的目光,悠悠地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