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餘音
鍾鎮野回到自己那間客房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推開門,屋裡還是那個樣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著那隻缺了口的茶杯,一切都和他離開時沒什麼兩樣。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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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桌邊坐下,從背包里翻出一疊紙,拿起筆,開始寫。
那些字一個一個落在紙上,工整,冷靜,沒有任何多餘的筆畫。
「關於魂魄缺失的幾種可能路徑。」
「其一,以同源之人的情緒為引,每日渡入微量,持續七七四十九日,觀察反應,引渡方法如下————」
「其二,以特定時辰採集的露水,配合七種不同材質的符紙,布置溫養之陣,符咒如下————」
「其三,若以上皆無效,可嘗試以夢為媒,在夢境中與缺失的那一魄建立聯繫,方法如下————」
他一條一條寫著,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這些東西都是從那個中年人身上學來的,加上九星璇璣扣的分析推導,他自己又推演了一遍,能不能行他不知道,但至少是幾條可行的路。
寫完之後,他把那幾張紙疊好,揣進懷裡,推門出去。
月季的屋子在老宅東側的一個小跨院裡,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門口放著一張小凳子,凳子上擺著一本書,書頁被風吹得微微翻動。
鍾鎮野走過去,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開了。
月季站在門口,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但仔細看,能看出她眼睛裡有一絲疲憊,昨晚那場折騰,她也沒睡好。
「許師傅。」她開口。
鍾鎮野從懷裡掏出那疊紙,遞給她:「這個給你。」
月季愣了一下,接過那疊紙,低頭看了看。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她一時看不太懂,但她看見了那幾個字,「魂魄缺失」「溫養之陣」「七七四十九日」。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抬起頭,看著鍾鎮野,那張冷淡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這是————給我妹妹的?」
鍾鎮野點了點頭。
「從那個人身上學來的。」他說,聲音很平靜:「加上我自己推演了一下,給了幾個方案。不一定能行,但至少可以試試。
月季的手微微發抖。
她低頭看著那疊紙,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些她看不太懂但知道很重要的東西,她的眼眶有些紅,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謝謝。」她說,聲音有些澀,但很認真。
鍾鎮野看著她,沒說什麼。
他知道這孩子為妹妹付出了多少,裝成冷淡的樣子,把自己變成和妹妹一樣的人,只為了讓妹妹不覺得自己異類。這份心,這份情,他懂。
但他只是「知道」自己懂。
那種懂,像背下來的知識,不是從心裡長出來的感覺。
「還有一件事。」他說。
月季抬起頭。
「你師父替我去福臨市辦事了,短時間回不來。」鍾鎮野說:「但我幾個小時後就要離開。我答應他的東西,由你給他。」
月季愣了一下。
「我怎麼給?」她問。
鍾鎮野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入懷,取出了那張面具,緩緩把面具戴在臉上。
隨後,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些力量開始在他掌心凝聚。
殺意,七情,那些龐大的、本源的、從面具里湧出來的東西,此刻像聽話的羊群一樣,在他掌心匯聚,它們旋轉著,壓縮著,凝練著,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圓圓的————
丹丸。
那丹丸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但又泛著七種顏色的微光,那些光在丹丸表面流轉著,像活的一樣,像是無數條細小的彩虹在裡面遊動。
月季看著那顆丹丸,眼睛都直了。
她能感覺到那裡面蘊含的力量,那力量太龐大了,龐大到讓她這個修行不過幾年的人,光是看著就覺得心悸,那力量如果爆發出來,能夠輕易把整個老宅都夷為平地!
但此刻,它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鍾鎮野掌心,像一顆普通的珠子。
鍾鎮野看著那顆丹丸,心裡也很清楚。
這種事,以前的他辦不到。
不是因為力量不夠,是因為控制力不夠,把這麼龐大的力量凝聚成這么小的一顆丹丸,需要極其精細的控制,需要把那些狂暴的力量馴服得服服帖帖。稍有不慎,就會失控,就會爆炸。
但現在他能辦到了。
因為他更「非人」了。
那些情緒,那些波動,那些會影響控制力的東西,已經從他體內消失了,他現在就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想要多精細,就能有多精細。
他把丹丸遞給月季。
「給你師父。」他說:「他吃下這個,以他的消化能力,肯定需要花不少時間去消化,但只要能消化掉,就能突破。」
月季小心翼翼地接過那顆丹丸,捧在掌心,像捧著什麼絕世珍寶。
「我會的。」她說,聲音很認真。
鍾鎮野看著她。
「還有。」他說,聲音依然平靜:「你作為徒弟,記得提醒他一下,不要干為非作歹的事,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
但那「否則」後面是什麼,月季懂。
月季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她說。
鍾鎮野沒再說什麼,他轉身,往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月季還站在門口,捧著那顆丹丸,看著他的背影,那張冷淡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複雜的表情。
「許師傅。」她忽然開口。
鍾鎮野看著她。
「你————還會回來嗎?」她問。
鍾鎮野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他說。
這是實話。
他不知道第三階段之後會發生什麼,不知道那個「交接」是什麼意思,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還能不能見到這些人。
但他知道,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身後,月季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鍾鎮野又來到了上次那個高地。
西埔山的最高處,能看見很多東西的地方。
他靠著那棵老樹坐下來,把背包放在旁邊,看著遠處的連岩小鎮,看著近處的鐘家老宅,看著天邊那輪正在升起的太陽。
陽光灑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閉上眼,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山風吹過,帶著草木的氣息,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深山裡特有的那種清冷。偶爾有鳥叫聲傳來,又很快消失在風裡。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
腦子裡偶爾會閃過一些畫面,吳雅抱著孩子的樣子,鍾永群跪在洞口邊的樣子,那個嬰兒蜷縮在樹洞裡的樣子,那些畫面一閃而過,像水面的漣漪,泛起一圈,很快就消失了。
五個小時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他就那樣坐著,等著,等著那黑暗來襲,像上次那樣,把他吞沒,帶到下一個階段。
但這一次,那黑暗沒有來。
來的是別的什麼東西。
一開始,他只是覺得眼前有些模糊。
像是隔著一層水霧看東西,那些山巒,那些老宅,那座木屋,都變得朦朦朧朧的,像夢裡的影子。
然後,那些模糊的影子開始變化。
它們拉長,扭曲,重組,最後變成了別的畫面。
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一幅一幅在他眼前閃過。
他看見了魏郎中。
那蛙精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像是某個小鎮的街角,手裡捧著那顆丹丸,一臉陶醉。
他把丹丸托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念念有詞。
「好東西啊好東西————這力量,這純度————我老魏活了三百多年,沒見過這種東——
.」
月季站在旁邊,冷著臉看著他。
「師父,你能不能別這麼沒出息?」
魏郎中瞪了她一眼。
「你懂什麼!」他說,眼睛又落回那顆丹丸上,臉上的肉都在抖:「這可是————這可是能讓我突破的好東西!我盼了多少年了!盼了多少年!」
他的手都在抖。
然後,他一咬牙,把那顆丹丸塞進了嘴裡。
下一秒,他的臉色變了。
先是漲紅,然後是發紫,然後是發青,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的肚子瞬間鼓起來,像一個正在被吹氣的氣球。
「呱!」
他發出一聲怪叫。
「呱呱呱呱呱!」
他整個人越來越圓,越來越圓,衣服被撐得裂開,露出下面白花花的肉,那些肉還在繼續膨脹,像發酵的麵團,像吹脹的氣球。
月季站在旁邊,看著自己師父變成球,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擔心,有無奈,還有一點點想笑。
「師父,你沒事吧?」
魏郎中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只發出一連串的「呱呱」聲。
他的臉已經脹成了球,五官都擠在一起,只剩下一雙眼睛還在轉動,那眼睛裡寫滿了痛苦,寫滿了掙扎,但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月季嘆了口氣。
她不知從哪裡找來一輛板車,把那圓滾滾的魏郎中推上板車,那板車被壓得吱呀作響,車輪都陷進土裡半寸,她拉起板車,慢慢消失在街角。
魏郎中躺在板車上,肚子朝上,像個翻了身的烏龜。他的眼睛還在轉,嘴巴還在發出「呱呱」的聲音,像是在罵人,又像是在感慨什麼。
畫面漸漸淡去。
鍾鎮野看著那些畫面,嘴角微微動了動。
他知道那是魏郎中在消化那顆丹丸。那個過程肯定很痛苦,但那蛙精活了三百多年,這點痛苦應該扛得住。等他消化完,應該就能突破了。
畫面一轉。
他看見了那座木屋。
木屋還是那個木屋,立在空地上,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門關著,窗戶開著,能看見裡面那張小床,小床上坐著一個孩子,大概兩三歲的樣子。
小鍾鎮野。
他已經長大了不少,不再是那個只會躺著哭的嬰兒了。
他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個用木頭削成的小人,正在玩,那小人的形狀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個人形,應該是大人做給他的玩具。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暖暖的,他的臉上帶著笑,無憂無慮的笑。
門開了。
吳雅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小碗,碗裡冒著熱氣,是剛做好的粥。
「鎮野,吃飯啦。」
小鍾鎮野抬起頭,看見媽媽,臉上笑得更燦爛了,他把手裡的小人放下,張開雙手,做出要抱抱的姿勢。
「媽媽抱!」
吳雅笑了,走過去,把他抱起來,在懷裡掂了掂。
「又重了。」她說,眼裡滿是笑意:「長得真快。」
她把孩子放回床上,拿起小碗,一勺一勺地餵他,那孩子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吃完一口,他就張開嘴,「啊」一聲,等著下一勺。
吳雅看著他吃,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小鍾鎮野咽下一口粥,抬起頭看著她。
「媽媽,今天能出去玩嗎?」
吳雅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張滿是期待的小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鎮野乖。」她說,聲音有些澀:「咱們不能出去,外面危險。」
小鍾鎮野的嘴癟了癟:「可是天天關在這裡————好悶————」
吳雅的眼眶紅了。
她把碗放下,把孩子抱進懷裡,緊緊抱著。
「媽媽知道,媽媽都知道。」她說,聲音有些抖:「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等鎮野再長大一點,就能出去了。」
小鍾鎮野趴在她懷裡,小手抱著她的脖子。
「那還要等多久?」
吳雅說不出話來。
她只是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畫面漸漸淡去。
新的畫面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
木屋外面,吳雅牽著小鍾鎮野的手,慢慢走在後山的林間小路上。
小鍾鎮野穿著一件新衣服,藍色的,是吳雅前幾天剛給他做的,他走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要踩在那些有陽光的地方,踩完一步就抬起頭,朝吳雅笑一下。
「媽媽,這是什麼樹?」
他指著一棵松樹問。
「那是松樹。」
「松樹能吃嗎?」
「不能吃,但它的葉子可以煮水喝,對身體好。」
小鍾鎮野點點頭,又指著一叢野花。
「媽媽,這是什麼花?」
「那是野菊花。」
「野菊花能吃嗎?」
「也不能吃,但可以泡茶喝,喝了眼睛亮。」
小鍾鎮野又點點頭,蹲下來,湊近那叢花,聞了聞。然後他抬起頭,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媽媽,香!」
吳雅看著他,眼眶有些熱。
這是這孩子第一次出來玩,第一次看見這些東西,那些樹,那些花,那些草,對她來說再普通不過的東西,對他來說全是新鮮的,全是好玩的。
她蹲下來,幫他理了理衣領。
「喜歡嗎?」
「喜歡!」小鍾鎮野用力點頭:「媽媽,以後還能出來玩嗎?」
吳雅看著他,看著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睛,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能。」她說,聲音有些啞:「以後媽媽常帶你出來玩。」
小鍾鎮野高興得跳了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
他拉著吳雅的手,往前跑了兩步,又停下來,指著遠處一隻蝴蝶。
「媽媽,蝴蝶!我在書里看見過!」
那隻蝴蝶是黃色的,在花叢間飛來飛去,小鍾鎮野看著它,眼睛都亮了,他想追,但又不敢跑遠,只是拉著吳雅的手,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它能抓住嗎?」
「抓不住。」吳雅笑著說:「蝴蝶飛得太快了。」
小鍾鎮野看著那隻蝴蝶飛遠,也不失望,只是笑著說:「那下次再抓。
就在這時,幾個孩子從林子裡鑽出來。
都是鍾家的孩子,大的八九歲,小的五六歲,應該是來後山玩的,他們看見吳雅和小鍾鎮野,愣了一下,然後其中一個大的眼睛突然瞪大。
「妖怪!」
他指著小鍾鎮野,大聲喊:「是那個妖怪!關在木屋裡的那個!」
其他孩子也跟著喊起來。
「妖怪!妖怪!」
「我媽說他是怪物,不能靠近!」
「快跑!」
幾個孩子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在山林里迴蕩。
小鍾鎮野站在那裡,愣住了。
他看著那些跑遠的背影,聽著那些「妖怪」「怪物」的喊聲,小小的臉上滿是茫然,他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喊他妖怪,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媽媽————」他抬起頭,看著吳雅,眼睛裡全是困惑:「他們說什麼?」
吳雅的臉色變了。
她快步走過去,一把抱住他。
「沒事,沒事。」她說,聲音有些抖:「他們亂說的,鎮野不是妖怪,鎮野是媽媽的好孩子。」
小鍾鎮野趴在她懷裡,小手抱著她的脖子。
「那他們為什麼那樣喊我?」
吳雅說不出話來。
她只是抱著他,抱得更緊了。
那天晚上,小鍾鎮野睡得不太安穩。
他做了夢,夢裡有很多人在喊他妖怪,他哭著醒過來,發現媽媽還在身邊,正輕輕拍著他的背。
「不怕,不怕,媽媽在。」
他鑽進媽媽懷裡,緊緊抱著她,很久很久才又睡著。
畫面淡去。
新的畫面浮現出來。
那是一天夜裡。
吳雅哄睡了小鍾鎮野,從木屋裡出來,月光照在她臉上,能看見她嘴角還帶著笑,但眉宇間有一絲疲憊。
鍾永群站在外面,等著她。
「睡了?」他問。
吳雅點了點頭。
兩人慢慢往老宅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吳雅忽然停下腳步。
「阿群。」她開口,聲音有些低。
鍾永群轉過頭看著她。
「怎麼了?」
吳雅的臉微微有些紅,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這幾天————有點不舒服。」她說,聲音越來越低:「今天去看了郎中,發現————
又懷上了。」
鍾永群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吳雅,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先是驚喜,然後是不知所措,然後是擔憂,最後是複雜的、說不清的什麼。
「真的?」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吳雅點了點頭。
鍾永群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看了看遠處的木屋,又看了看吳雅,最後把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
「那————你的身體能行嗎?」
吳雅搖了搖頭。
「郎中說沒什麼影響,我身體挺好的。」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我就是擔心————咱們有了新的孩子,會不會顧不上鎮野?」
鍾永群又沉默了。
夜風吹過,帶起兩人的衣角,遠處的山林里傳來幾聲鳥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過了好一會兒,鍾永群伸出手,握住吳雅的手。
「不會的。」他說,聲音很穩:「咱們兩個一起努力,肯定能照顧好兩個孩子,鎮野那邊,咱們多上點心,多陪陪他。」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許師傅也說過,只要咱們好好照顧他,再過幾年,他就能正常了,就能離開木屋了,到那時候,他就能和別的孩子一樣,想去哪就去哪了。」
吳雅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那這個孩子————」
「要。」鍾永群說,握緊她的手:「不管怎麼樣,都是咱們的孩子。咱們一起養,一起帶。」
吳雅點了點頭,靠在他肩上。
兩人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畫面淡去。
新的畫面浮現出來。
那是一天午後。
吳雅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她挺著肚子,坐在木屋裡,陪著小鍾鎮野寫寫畫畫。桌上鋪著紙,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太陽和房子。
小鍾鎮野畫得很認真,一筆一划的,他先用紅色的筆畫了一個圓,那是太陽,然後用綠色的筆畫了幾條豎線,那是樹,最後用藍色的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那是媽媽。
畫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吳雅的肚子。
「媽媽,你肚子為什麼這麼大?」
吳雅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因為媽媽肚子裡有個小寶寶呀,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
小鍾鎮野歪著頭,看著那個圓滾滾的肚子。
「弟弟?妹妹?」
「對呀。」吳雅說,聲音溫柔得像水:「等小寶寶生出來,就能陪你玩了。你可以教他畫畫,教他玩玩具,帶他一起看蝴蝶。」
小鍾鎮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小鍾鎮野想了想,低下頭,繼續畫畫。
這一次,他畫了好幾個人。兩個大的,是媽媽和爸爸;一個小的,是他自己。畫完之後,他又在邊上畫了一個更小的。
「這是弟弟————或者妹妹。」他說,指著那個更小的人形。
吳雅看著他,眼眶有些熱。
「鎮野真乖。」她說,親了親他的額頭:「媽媽去給你準備午飯,你在這兒乖乖的,不要亂跑。」
小鍾鎮野點了點頭。
吳雅站起來,扶著腰,慢慢走出木屋。
屋裡只剩下小鍾鎮野一個人。
他繼續畫畫,畫太陽,畫房子,畫媽媽,畫弟弟妹妹,畫著畫著,外面忽然傳來聲音。
「妖怪!妖怪!」
幾個腦袋從窗戶外面探進來,還是那幾個孩子,大的八九歲,小的五六歲,他們扒著窗戶,朝裡面喊。
「你媽媽要生新的小孩了,不要你了!」
「你是個怪物,只能被關在屋子裡!」
「等小寶寶生出來,他們就只愛小寶寶,不愛你了!」
「妖怪!怪物!沒人要!」
那些聲音又尖又刺耳,一聲接一聲,像刀子一樣扎進來。
小鍾鎮野的手僵住了。
他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那些臉,看著那些嘲笑的表情,聽著那些喊聲,他的臉色變了,變得蒼白,變得沒有血色。
那些孩子喊了一陣,見他不回應,也覺得沒意思,嘻嘻哈哈地跑遠了。
木屋裡安靜下來,只有小鍾鎮野一個人。
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畫。
那畫上畫著太陽,畫著房子,畫著媽媽牽著他的手,畫著邊上那個小小的弟弟。
他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媽媽————不要我了?」
他喃喃著,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在叫。
他的眼眶紅了,眼淚在裡面打轉,但他沒有哭出來,只是咬著嘴唇,忍著。
他拿起筆,開始在畫上畫。
一筆,兩筆,三筆。
那些線條越來越亂,越來越黑,太陽被塗黑了,房子被塗黑了,媽媽被塗黑了,他自己也被塗黑了,只剩下一團一團的亂線,漆黑漆黑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掙扎,在扭曲,在咆哮。
他的手在發抖。
眼淚終於流下來了,一滴一滴,滴在那張被塗黑的畫上。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涌動。
那是委屈,是憤怒,是困惑,是不甘。
還有一絲很淡很淡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
黑暗。
畫面停在這裡。
那些畫面像潮水一樣退去,眼前的世界重新變得清晰。
鍾鎮野發現自己還靠在那棵老樹上,還坐在那塊高地上,遠處的山巒還是那個樣子,近處的老宅還是那個樣子,天邊的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
他的後背全是冷汗。
那些畫面還在腦海里,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他看見魏郎中變成球,看見月季拉板車,他看見小鍾鎮野在木屋裡長大,看見吳雅帶他出去散步時的笑容,看見他被那些孩子罵「妖怪」時的茫然。
他看見吳雅懷孕時的溫柔,看見鍾永群說「兩個孩子都照顧好」時的堅定。
他看見那幾個孩子再次出現,說出那些話。
「你媽媽要生新的小孩了,不要你了。」
「你是個怪物,只能被關在屋子裡。」
「等小寶寶生出來,他們就只愛小寶寶,不愛你了。
L
他看見那個孩子的臉從茫然變成蒼白,從蒼白變成木然,他看見那孩子咬著嘴唇忍著眼淚,看見他的手在發抖,看見他把那張畫塗成一團漆黑。
他看見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鍾鎮野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他知道那是傷害,他知道那是種子,他知道那是後來一切的根源。
那幾個孩子的話,像釘子一樣扎進一個三四歲孩子的心裡,那些話會生根,會發芽,會長成什麼可怕的東西。再加上那木屋裡孤獨的歲月,那與世隔絕的童年,那日復一日的壓抑————
難怪後來的自己,會變成那樣。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剛才還凝聚過丹丸,還握過百八煩惱棍,還和那對詛咒母子拼過命。那雙手,是「許師傅」的手,是幫了鍾家很多次的手。
但那雙手,也是那個被關在木屋裡的孩子的手。
是那個被人喊「妖怪」的孩子的手。
是那個後來經歷了滅門、失去了所有親人的孩子的手。
鍾鎮野看著那雙手,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些已經發生了。
在「過去」這條時間線上,那些已經是他親身經歷過的事了,那幾個孩子罵他「妖怪」的事,他其實已經完全不記得了,但那傷害,那影響,應該一直留在他心裡,埋在最深處,等著某個時刻爆發出來。
而那個時刻,也許就是第三階段。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木屋。
木屋還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立著,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看不見裡面,但他知道裡面有一個孩子,一個孩子,正在被那些話傷害著。
他想做點什麼,但他什麼也做不了,因為他只是一個過客。
一個從未來回來的過客。
他只能看著。
看著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在他面前重演。
鍾鎮野閉上眼睛。
那些畫面還在腦海里盤旋,揮之不去。那個孩子咬著嘴唇忍著眼淚的樣子,那雙眼睛裡涌動的東西,那張被塗黑的畫————
這一切,哪怕是他眼下被剝離了大多的「人氣」,也依然扎在他心裡,無法拔去。
但鍾鎮野只是深吸一口氣,把它們壓下去。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遠處的天空。
等著,等著進入第三階段。
等著去面對那個「交接」,等著去見那個未來的自己。
這一次,他沒有等太久。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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