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低頭看著手心。
那縷紫發從她頭上垂下來,貼在掌心裡,微微發燙,像是在呼吸——
一下,又一下,和她的心跳疊在一起。
這是姐姐留給她的。
是那個白衣如墨、眉眼溫柔的女子,在轉世之前留給她的。
小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霧氣入口,有些涼。
但手心裡的紫發燙得像火,燒得她的心更疼。
她想起那一天。
那時候,她還只是一隻小白狐,蜷縮在水潭邊的青石上。
姐姐站在瀑布邊,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小白,我要走了。這三縷紫發留給你……」
「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也許不回來了。」
姐姐笑了笑,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除非萬不得已,除非我真的愛上了別人……否則不要喚醒我的記憶。我想忘記。」
小白那時候不懂。
她以為姐姐只是去遠行,像以前一樣,走幾天就回來了。
後來她才知道,姐姐是去轉世——
把一切都忘掉,變成另一個人,重新活一次。
她等了很久。
一年,兩年,三年……
百花谷的花開了又謝,瀑布的水日夜不停地流,月亮圓了又缺。
她一個人守著這座山谷,守著那幅畫,守著這三縷紫發。
直到十年前的那個夜裡。
小虎從玉佩中探出腦袋,感應到峽谷附近有妖族的氣息,用玉佩的靈力召喚了她。
她打開秘徑,見到了安歌哥哥。
那一年多,是她最快樂的日子。
她不再是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山谷了。
後來安歌哥哥離開了百花谷,說要去尋找父母。
她送他到幽逕入口,看著他消失在霧氣中。
安歌哥哥走後不久,她發現自己變成了人形。她有了手,有了腳,能跑能跳,能對著牆上的畫叫一聲「姐姐」。
她不懂為什麼會變成人形。
直到回到百花谷後的某個夜裡,靈犀蹲在石頭上,老學究般嚴肅地說:
「那三縷紫發中蘊含靈力和記憶。你救了主人,福報讓你化為人形。
但要維持人形,靠的是最後一縷紫發的靈力。」
她不懂什麼是福報,但是她知道——
原來她的人形,是用最後一縷紫發撐著的。
「若是最後一縷……也用掉了呢?」
她問。
靈犀沉默了很久:「你會變回小狐狸。」
小白記住了這句話。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第二縷紫發,她已還給姐姐。
那是雪千尋出發去葬龍淵的時候。她感覺會有危險,這紫發能保護姐姐。
紫發化作一道流光,沒入雪千尋的眉心。
現在,只剩這最後一縷。
這一縷,可以喚回姐姐前世的記憶。
但用了它,她的人形就會消失。
她害怕。
不是害怕變回小狐狸。
是害怕——
那一千年的造化,就這樣沒了。
妖族修煉,千年才能化為人形。她不是靠苦修得來的,是紫發的機緣。
可那份機緣,也是千年的造化。
用了,就沒了。
她不知道變回小狐狸之後,還能不能再修回來。也許能。也許不能。也許要……再等一千年。
小白在窗前站了很久,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有些不捨得呢。」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風。
她撥弄著那縷紫發。
微微發燙,和她的心跳疊在一起。
她想起姐姐的臉。
不是雪千尋——
是那個站在瀑布邊、白衣如墨的女子。
她想起她最後那句話:「除非萬不得已,除非我真的愛上了別人……否則不要喚醒我的記憶。我想忘記。」
她又想起雪千尋跪在床邊,白髮垂落,低聲說:「我願意折壽,換安歌活下來。」
小白閉上眼睛。很久。
再睜開時,眼底的猶豫已經散了。
她推開門,朝瀑布走去。
經過青石時,小虎蹲在那裡,難得沒有打哈欠。
它看著小白的身影,耳朵動了動,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它什麼都沒說。
但它什麼都感覺到了。
靈犀懸浮在半空。
它看著小白的眼神——
那雙平日裡藏不住情緒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一潭水。
不是沒有波瀾,是把所有的波瀾都壓在了最深處。
靈犀一聲嘆息。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小虎聽得見。
「老烏龜……」小虎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顫音。
「每個人……都在為了自己在乎的人犧牲。」
靈犀一聲嘆息,目光落在小白的背影上。
那口氣從虛幻的魂魄中飄出來,散在晨霧裡。
「不得不做的犧牲!!」
小虎沒有再說話。它低下頭,爪子輕輕刨了刨青石。
雪千尋站在瀑布下,水流從高處砸下來,打在她身上,濺起白色的水花。
她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渾身濕透,白髮貼在臉頰上。
小白站在岸邊,看著姐姐的背影。那些白髮又多了——
多到她不敢數,多到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姐姐!」她喊了一聲。
雪千尋回過頭。水流從她臉上淌下來,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小白深吸一口氣:「我有話要跟你說。」
雪千尋從瀑布下走出來,在青石上坐下,運轉靈力烘乾衣服。
她看著小白,目光柔和:「怎麼了?」
小白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將紫發捋了下來。
「姐姐,這是你留給我的。」小白的聲音很輕,「是你前世留給我的。」
雪千尋一怔。
「你說,除非萬不得已,除非你真的愛上了別人,否則不要喚醒你的記憶……」
小白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開始發抖,「你想忘記。」
「可是姐姐,你就是『雪』。你不是長得像她——你就是她。」
就算雪千尋心中早有此念,但從小白口裡說出來,她的心依然猛地一跳。
小白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又講了起那個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子,她是天下最漂亮、最善良的人。她的名字,叫雪。」
「她和一位哥哥……互相喜歡。」
「後來,有另一個壞女人,她嫉妒姐姐。她設下毒計,奪走了姐姐的身體……」
小白的眼淚滑了下來。
「這不是故事,這是姐姐的——過往。」
「那位哥哥發覺了異樣,將那個壞女人從姐姐體內趕了出去,把她封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但姐姐的魂魄受了很重的傷,幾乎要散了。」
「那位哥哥建了百花谷,讓姐姐在這裡養傷。他說,他會回來接姐姐。」
小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姐姐等了很久。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
那位哥哥……沒有回來。」
「姐姐等不下去了。她決定轉世重生,把一切都忘掉。她走之前,留下了這三縷紫發。」
「她說——除非萬不得已,除非我真的愛上了別人,否則不要喚醒我的記憶。我想忘記。」
瀑布的水聲轟鳴,霧氣翻湧。
雪千尋坐在青石上,一動不動。
那縷紫發在晨光中幽幽發亮。
她想起自己眉心的紫光,想起幻境中那個站在天地之間的白衣女子,想起牆上那幅半卷的畫——
泛黃的絹面上,女子嫣然一笑,與她一模一樣。
雪。千尋。
雪——是前世的自己。
千尋——眾里尋他千百度。
她在尋誰?
尋那個等了數萬年年、最終沒有回來的人。
「那個……那位哥哥……」
雪千尋的聲音有些乾澀,低聲喃喃,「他為什麼沒有回來?」
小白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沒有回來。」
雪千尋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暗河底下的那個笑聲——
「他看不上我,也看不上你……」
「我倆都是被拋棄的人……」
是「燼」。
是那個奪走她前世身體的人,那個被封印在九幽之下的惡魂。
小白沒有猶豫。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那縷紫發。
髮絲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輕輕飄起,脫離了髮根。
一縷淡淡的紫光從發梢流過,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無聲地暈開。
那縷紫發飄浮在她掌心上方,微微發燙,像是在呼吸——
一下,又一下,和她心跳疊在一起。
「姐姐。」
小白的聲音輕得像風,「給。」
紫發緩緩飄向雪千尋。
落在她掌心的瞬間,光芒大盛。
不是幽幽的紫光,而是刺目的,耀眼的紫金色光芒。
那光芒從雪千尋的掌心迸發出來,照亮了整個瀑布,照亮了花海,照亮了百花谷的天空。
霧氣被光芒驅散,瀑布的水流在光芒中變得透明,像是被某種力量定住了一樣。
光芒湧入雪千尋的眉心。
那道紫光第一次有了形狀——不是一團光,而是一個印記。
古老而繁複,像花朵又像符文的印記,在她眉心緩緩旋轉。
雪千尋的身體猛地一顫,閉上了眼睛。
無數的畫面湧入她的腦海。
——
山巔。白衣女子迎風而立,長發如墨,裙裾翩然。
她的身邊站著一名男子,白衣勝雪,眉眼含笑。
他轉過頭,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
他們並肩走過山川河流,走過花海雪原。
月光下,他牽起她的手,她沒有躲。
——
他送她回百花谷,站在幽逕入口,對她說:「等我回來。」
她點了點頭:「我等你。」
然後畫面碎了。
——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耳邊迴蕩,尖銳如刀:「他看不上我,也看不上你。你以為你是誰?」
——
青丘山,漫山遍野的桃花。
她與眾多女子圍坐溪邊,舉杯暢飲。
那是她第一次醉。桃花落在她肩上,酒液灑在裙擺上,她笑得從未那樣放肆。
然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醒來時,她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頭痛欲裂。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發現自己被人抱在懷裡——是他。
那個白衣勝雪的男子。
他的臉色蒼白,眼底布滿血絲。他將她抱得很緊,像是怕她碎掉。
可她已經碎了。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皮膚上蔓延著細細密密的裂紋,像瓷器被摔過又勉強拼起來。
那些裂紋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手臂,一直延伸到心口。
「別怕。」他的聲音很低,「我會救你。」
——
他建了百花谷,讓她靜養。
瀑布從山崖上傾瀉而下,潭水清澈見底,岸邊開滿了不知名的花。一切都很美。
他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等我回來。」他說。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
再也沒有回來。
——
她站在瀑水潭邊,望著瀑布,等了一年又一年。
花開花謝,月圓月缺。
數萬年過去了。
她的身體已經好了。魂魄的裂紋早已癒合,靈力也恢復如初。
她可以走出這座山谷,可以去任何地方。
可她不想走。
因為他說過——「等我回來」。
所以她等。
百年,千年,萬年。
——
終於有一天,她轉過身,看著身後那隻小小的白狐,笑了笑。
「我要走了。」
小白歪著腦袋看她。
「我要忘了這一切……」
她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山谷。
瀑布還在流,花還在開。
她等的那個人,沒有來。
她轉身,走進了霧裡。
雪千尋睜開眼。
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的臉頰。
她記起來了。
低頭時,小白已經不見了。
青石上蜷縮著一隻小小的白狐,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
它閉著眼睛,尾巴搭在石頭邊緣,隨著微風輕輕顫動。
雪千尋伸出手,將小狐狸捧起來。小小的一團,輕得像一片落葉。
「小白?」她的聲音有些啞。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抖,慢慢睜開眼,烏黑的眼珠濕漉漉的,看著她。
「姐姐……」它的聲音細細的,嫩嫩的,沒有一絲悲傷。
「三縷紫發用完了……我還能叫『姐姐』……」
雪千尋將小白貼在胸口,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小白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你早該告訴我的。」她的聲音很低,沒有責備,只有心疼。
小白的鼻子蹭了蹭她的下巴,涼涼的,濕濕的:「告訴你了……你就不讓我用了……」
雪千尋沒有說話。她知道小白說的是對的。
「姐姐……」
小白的聲音越來越輕,「安歌哥哥……還在等你……」
雪千尋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白。
小白好像困得睜不開眼了,蜷成一團,小小的心臟在她掌心裡跳動著,細碎而急促。
「睡吧。」雪千尋輕聲說。
小白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雪千尋將它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站起身來。
小虎與靈犀眉目微蹙,有一絲傷感,卻沒說一句話。
雪千尋轉過身,朝木屋走去。
推開門,安歌還在那裡躺著。一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手背上的暗金色印記在光線下若隱若現。
雪千尋在床邊坐下,一隻手握著安歌的手,另一隻手輕輕護著懷裡那團溫熱的雪白。
她閉上眼睛。
前世今生,像兩條河流,在她心裡無聲地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