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閉關的靜室石門,在塵封二十年後,終於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聲,緩緩向內開啟。
一道略顯清瘦、卻氣息愈發內斂沉凝的粉色身影,從中邁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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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的光陰並未在她容顏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多了幾分歷經沉澱後的滄桑與一絲難以化解的疲憊。
閉關並非一帆風順,心魔的反覆侵擾,對前路的迷茫,以及對自身道途的拷問,都讓她的修為進展遠比預期緩慢。
最終堪堪穩固在金丹中期巔峰,距離後期仍有一線之隔,卻也收穫了對自身力量更精微的掌控。
她剛走出靜室,便看到窗邊對坐的璃晚,以及那位背對著她、身著綠衣、姿態閒適的少年。
幾乎在她現身的瞬間,那綠衣少年仿佛背後長眼一般,停下了與璃晚的低語,緩緩轉過頭來。
這時夏夜才注意到,這少年臉上,竟戴著一副材質非金非木、造型簡約卻透著古老氣息的純白色面具,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雙……
平靜得近乎空洞的眼眸。
那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波瀾,不像活人,倒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絲毫光彩。
少年只是靜靜地「看」了夏夜一眼,那目光透過面具,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視本質。
隨即,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抬起帶著手套的右手,在空中隨意地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啪!」
一聲輕響,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在他身旁的虛空之中,一扇邊緣流淌著銀色光輝、內部光影流轉變幻不定的門扉,毫無徵兆地悄然洞開。
門後並非任何已知的景象,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連接著無盡次元的星空漩渦。
少年沒有絲毫猶豫,起身,邁步,身影沒入門後的星空之中。
那扇奇異的門扉在他進入後,如同出現時一般悄然閉合、消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夏夜怔怔地看著少年消失的地方,半晌才回過神來,帶著滿腹疑惑看向璃晚:「他是……?」
璃晚的目光從虛空之門消失的地方收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愫,有溫柔,有擔憂,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她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我愛人,日落。」
「愛人?日落?」
夏夜更加驚訝了,她從未聽璃晚提起過有這樣一位伴侶,而且對方展現的能力……
「他……他能跨越虛空?」
「嗯。」璃晚點了點頭,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似乎想借酒壓下某些情緒
「他能。他和……『深淵』做了個交易,換來了時空瞬移的能力。」
「深淵?」
夏夜捕捉到這個陌生的、卻本能感到不安的詞彙。
璃晚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不願多談的疲憊:
「沒事,一個和修仙界……或者說,和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表層世界』規則完全不同的地方罷了,說了你暫時也無法理解。
總之,他獲得了力量,但代價是……他的外貌永遠定格在少年時期且面容被詛咒,並且,失去了感受和表達大部分情緒的能力。」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難以言喻的心疼
「你現在看到的他,就像一具完美卻空洞的人偶。喜悅、悲傷、憤怒……所有這些,他都幾乎感覺不到了。」
夏夜默然。
以失去情感為代價換取力量……這代價,未免太過殘酷。
她看著璃晚眼中那抹深藏的哀傷,知道這其中必然有著更曲折的故事,但璃晚顯然不願多說,她也不便再追問。
她轉移了話題,也是自己目前最關心的問題: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或者說,我該有什麼打算?」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迷茫
「《靈根補全法》的土行殘卷,根據線索應該在破加州,可現在整個破加州都被太上化羽老院長封印成了『寂滅黑域』,根本進不去,我也拿不到了……」
修為進展緩慢,目標受阻,前路似乎布滿了迷霧。
璃晚放下酒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吟片刻,道:
「嗯……剛才日落那傢伙,在感知到你出關前,倒是提過一句關於你的事。」
她看向夏夜,目光中帶著一絲引導
「他說,你要不要試試,不用去尋找現成的功法,而是用你自己的雙腳,去丈量整個神臨界的大地?在漫長的人生旅途中,靠自己的感悟與積累,去親自『寫下』屬於你自己的『土元素靈根補全法』?」
「我?我自己來寫?」
夏夜愣住了,這個提議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
自創功法,尤其是涉及靈根補全這種逆天而行的法門,其難度可想而知。
這需要對該屬性法則有著本源層次的理解和海量的知識積累。
「去走遍神臨大陸吧,」
璃晚複述著日落的話,眼神中也多了幾分認可
「去看不同的山川地貌,體悟地脈流轉,感受眾生依託大地生存的『厚重』與『承載』。」
「或許,在旅程中,你會遇到意想不到的機緣,得到你真正需要的東西,而不僅僅是某一卷殘篇。」
「日落那傢伙……雖然沒了情緒,但他的眼光和直覺,一向很準。他似乎是覺得,你身上有這種『可能性』。」
夏夜心中震動。
親自書寫土行補全法?
這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潮澎湃的吸引力。
依賴外物,終究是下乘,若能憑自身悟道,那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根基。
她疑惑地問:
「他……為什麼不當面對我說這些呢?」
璃晚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她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了一下,含糊道:
「他啊……他避嫌呢。畢竟你是女生,他不太習慣和陌生女性過多交流……」
這個理由聽起來十分牽強。
夏夜敏銳地感覺到璃晚沒有說實話,似乎有什麼隱情。
但看璃晚那明顯不想多談的樣子,她也不再追問,只是將這個提議深深記在心裡,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或許……這真的是一條路。」
「好了,先別想那麼遠的事了。」
璃晚話鋒一轉,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標準的、屬於精明商人的表情,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夏夜
「在你去丈量大地、書寫傳奇之前,我們是不是該先算算帳了?」
「算帳?」夏夜又是一愣,沒反應過來。
「對啊!」璃晚理直氣壯地說
「你忘了?當初你被神臨學院追殺,身受秘寶反噬,躲在我的日落大酒樓,結果把我好不容易重建的酒樓又給毀了一大半!」
「這筆維修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當初可是說好由冰空軒轅替你擔保償還的!」
她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但是呢,現在冰空軒轅陛下他老人家為了拯救世界,深入『寂滅黑域』,不知所蹤。」
「他那好大兒冰空歸一登基之後,我拿著欠條去找他,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夏夜閉關20年確實不太清楚外面發生什麼了…
「他居然跟我打官腔,說什麼『前朝舊帳,需仔細核查,況夏晝先生與父皇之約定,朕不便擅專』……說白了就是不認帳了!」
夏夜聞言,額角不禁滑下幾道黑線。
她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冰空歸一那小子……肯定是因為當年自己阻止他和張憶眠過於親近,甚至「拐跑」了憶眠,心裡憋著口氣,這是在藉機給她上眼藥呢!
這個小氣的傢伙!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面無表情地看著璃晚:
「那……我現在身無長物,只能儘可能去籌集了。需要多少?」
璃晚伸出三根手指,慢悠悠地說道:
「本金,三億上品靈石。」
看著夏夜瞬間瞪大的眼睛,她繼續補充
「這還沒完呢。之前破加州一戰,為了救你們,對抗那些該死的逝人,我損失了整整六千個最新型號、戰鬥力堪比金丹中期的『磐石』系列傀儡!」
「那可是我壓箱底的寶貝,造價高昂!再加上其他雜七雜八的損耗,林林總總,相當於我又損失了百分之六十的流動資產!這可是天文數字!」
「多……多少?」夏夜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難了。三億上品靈石已經是足以讓一個中型宗門破產的數字,再加上那六千具金丹傀儡的損失……
她簡直無法想像這是怎樣一筆巨款!
「反正多到你數不清就對了。」
璃晚撇撇嘴,一臉肉疼
「我起碼幾千個金丹期的家當,那一仗就差點給我打回解放前!那些逝人的戰鬥力你也看到了,又硬又毒,打壞了我的傀儡連回收利用的價值都沒有!」
夏夜沉默了片刻,揉了揉眉心,認命地問道:
「那……你想我怎麼樣?」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帶著一絲警惕
「先說好,我賣藝不賣身啊。」
她可不想被璃晚坑去做什麼奇怪的事情。
璃晚原本正在盤算的眼神猛地一亮,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她湊近夏夜,臉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狡黠笑容:
「真的……賣藝嗎?」
「賣藝……可以……哎?等等,賣藝?」
夏夜下意識地回答,隨即反應過來,看著璃晚那明顯在打壞主意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璃晚嘻嘻一笑,上下打量著夏夜,目光灼灼,仿佛在評估一件稀世珍寶:
「我記得很清楚哦,夏夜姑娘,當年你在神臨學院的時候,雖然深居簡出,整天泡在百藝閣,可你的名氣在外面可是響得很呢!」
「不知道多少弟子私下裡把你評為那一屆的『院花』,甚至有人稱你是『百年難遇的蝶夜仙子』呢!只是你自己不關心這些罷了。」
「哈?我嗎?」夏夜指著自己,臉上露出了極其古怪的神色。
「對,就是你!」
「我?」
「你!」
「哎!!!!」
她當年一心撲在學習和復仇上,後來又捲入各種陰謀,哪有閒心關注這些?
此刻聽璃晚提起,只覺得荒謬又尷尬。
「沒錯,就是你!」
璃晚肯定地點頭,雙手一拍,眼中閃爍著金幣般的光芒,
「既然你肯『賣藝』,那……」
她的目光轉向酒館一樓中央那個平時用來表演說書、奏樂的小型舞台,一個大膽的、充滿了現代商業氣息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型。
「有沒有興趣,」璃晚的聲音帶著誘惑,一字一句地說道
「當、明、星?」
「明星?!」夏夜徹底呆住了,這個詞從璃晚口中說出來,結合這個修仙世界的背景,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可行性」。
她看著璃晚那興奮得閃閃發光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答應「賣藝」,可能是一個……巨大無比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