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災難,只是時間問題。
更讓他胸悶的是,自己原先那番算計,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幾日前,李泰提議發行二百萬貫戰爭債券時,李世民心底是有一番考量的。
五年後國庫若還不上,便可順勢讓太子「為大局計」,用那深不可測的鹽利來填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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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解軍費之急,又能不動聲色地削去太子過於膨脹的財力,還能避免父子直接衝突。
一石三鳥。
可現在呢?
太子將鹽利拱手獻出,朝廷鹽稅穩增三成。
五年後,二百萬貫本息雖仍是重負,但已非不可承受之重。
自己那番暗中的謀算,還未展開便落了空。
李世民忽然覺得口中發苦。
他端起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澆不滅心頭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火。
是惱怒嗎?似乎不全是。
是失落嗎?有那麼一點。
更多的,是一種被看透、被搶先、被用一種近乎「陽謀」的方式堵住所有後續手段的憋悶。
太子這一手,太高明了。
如今李世民似乎只完成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太子將雪花鹽獻出後,東宮的財力將不再是他的心病。
李世民很無奈。
他知道,只能按照太子所說的去成立一個鹽道衙門。
東宮文政房,燭火搖曳。
送走李承乾後,李逸塵沒有立即離去。
他獨自坐在席上,面前的茶水已涼,卻渾然不覺。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聲音,以及————腦海中那些翻騰不休的念頭。
他知道李世民一定批准太子的奏請。
因為李世民沒有第二條路可選。
這本該鬆一口氣的時刻,李逸塵心中卻無半分輕鬆。
相反,一種更深重的憂慮,正像夜色般瀰漫開來。
他腦中呈現了千年後的景象。
「老師,這張鈔票一袋米都買不了嗎?」
記憶中,那個戴著眼鏡的瘦弱學生,舉著一張花花綠綠的紙幣,滿臉不可思議。
那是李逸塵在「貨幣史」選修課上帶來的教具—一張面額100萬億的辛巴威幣。
課堂上一片鬨笑。
可李逸塵笑不出來。
他指著那張紙幣,聲音平靜卻沉重。
「這不是笑話。這是一個國家經濟崩潰的物證。當信用崩塌,數字就只是數字,哪怕它後面跟著十三個零。」
學生們安靜下來。
李逸塵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信用。
「貨幣的本質是什麼?不是金銀,不是紙張,甚至不是數字。」他敲了敲黑板。
「是信用。是人們相信,這張紙、這個數字,能換回實實在在的東西。
「而信用的建立,需要數十年、數百年。崩塌,卻可能只需一夜。」
燭火跳了一下,將李逸塵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
這雙手,如今握著的,是可能改變一個文明走向的鑰匙。
也是可能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紙幣。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盤踞已久,像一顆深埋的種子,如今終於要破土而出。
他知道自己必須推動這件事。
貨幣不足。
這四個字,在現代人聽來或許陌生,但在大唐貞觀年間,卻是制約生產力發展的無形枷鎖。
李逸塵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幅畫面一隴右的農戶,用三斗黍米換一匹粗布,因為村里根本沒有足夠的銅錢。
交易全憑口頭約定,糾紛不斷。
江南的商賈,販運絲綢北上,車隊裡大半載的是沉重的銅錢。
路途艱險,盜匪窺伺,十成利潤,三成耗在路上。
朝廷徵稅,州縣押解稅銀入京,沿途損耗、護衛開支,又是一筆巨費。
而這一切的根源,在於貴金屬貨幣的天然局限。
銅礦有限,開採不易,鑄錢成本高昂。
絹帛易損,難以儲存,且本身就有使用價值,作為貨幣極易被消耗。
當經濟總量增長,貨幣供給卻跟不上,結果就是通貨緊縮錢越來越值錢,物價越來越低。
聽起來似乎是好事?不,恰恰相反。
李逸塵深吸一口氣,在腦海中梳理那些超越時代的經濟學原理。
物價持續下跌,意味著生產者的利潤空間被壓縮。
農戶辛苦一年,糧食賣出所得的錢,明年可能買不回同樣多的種子和農具。
工匠製作器物,售價逐年走低,生計難以為繼。
於是,生產積極性受挫,商業活動萎縮,經濟陷入停滯。
而這一切,在這個以小農經濟為主體的時代,表現得更加隱蔽而深刻。
大多數百姓終其一生都困在「生產一繳納租調一勉強維生」的循環里,根本沒有餘力去改善工具、學習技藝、開拓新的生計。
社會分工難以深化,技術進步緩慢如蝸行。
因為整個經濟體系,被困在了「以物易物」和「貴金屬短缺」的雙重牢籠中。
李逸塵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划動,仿佛在書寫看不見的算式。
出路何在?
信用貨幣。
或者說,以國家信用為擔保的紙幣。
只有紙幣,才能擺脫貴金屬的天然束縛,根據經濟發展需要調節發行量。
只有紙幣,才能輕便易攜,降低交易成本,促進商業流通。
只有紙幣,才能讓朝廷的信用,真正滲透到每一個州縣、每一個村落。
但李逸塵的眉頭深深鎖起。
這也是最危險的一步。
他眼前又浮現出那張100萬億的辛巴威幣。
那輕飄飄的一張紙,承載的卻是一個國家幾代人的苦難。
濫發。
這兩個字,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所有信用貨幣的頭頂。
當朝廷財政吃緊,當邊患需要軍費,當災荒需要賑濟————
第一個誘惑往往就是開動印鈔機。
一次,兩次,或許還能遮掩。
可一旦形成路徑依賴,一旦朝堂上下都習慣了「印錢解決問題」,崩潰就只是時間問題。
通貨膨脹,物價飛漲,百姓積蓄化為烏有,社會秩序崩塌。
李逸塵甚至能想像出那樣的畫面。
貞觀盛世之下,某一天,百姓突然發現手中的「大唐寶鈔」買不到往日一半的米糧。
恐慌蔓延,擠兌成潮,官府門前堆滿廢紙般的鈔票,而官倉里的糧食、鹽巴,早已被搶購一空。
然後呢?
民變,動盪,王朝根基動搖。
不,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李逸塵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決然的光。
所以,錨定物必須堅如磐石。
這就是他堅持從鹽政入手的原因。
在這個時代,在所有可能的錨定物中,鹽是唯一能滲透到社會每一個角落的硬通貨。
金銀?
大多集中在權貴商賈手中,普通百姓一輩子可能都摸不到一塊銀子。
銅錢?
數量不足,且在偏遠地區接受度有限。
在唐朝乃至宋朝,銅錢在部分村莊都是不被接受的。
在古代,銅錢其實也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貨幣。
絹帛?
易損易耗,且本身是實用品,價值不穩定。
唯有鹽。
從長安的達官顯貴,到嶺南的蠻荒村落,從東海之濱的漁戶,到西域邊陲的胡商一人人都要吃鹽。
這是生理需求,是無可替代的日用必需品。
只要朝廷牢牢掌控鹽政,保證鹽的穩定供應和合理價格,鹽就能成為紙幣信用的終極錨點。
百姓相信,手中的紙幣隨時能換到鹽,就像相信日出東方一樣自然。
而有了這個錨,紙幣體系才有建立的可能。
有了紙幣,海外貿易才有可能率先實現霸權。
只是這個目標過於遙遠。
李逸塵的思路越來越清晰,像在黑暗中摸索許久,終於看見一絲微光。
第一步,鹽道衙門。統一鹽政,穩定供應,建立朝廷在鹽業上的絕對公信力。
第二步,鹽票試點。在長安、洛陽等大城市,發行可兌鹽的票據,讓百姓習慣「憑證兌換」模式。
第三步,錢莊升級。將東宮錢莊逐步轉為「大唐皇家錢莊」,分支機構鋪向主要州縣,構建紙幣發行和回籠的網絡。
第四步,知識普及。通過《長安旬報》等渠道,向士人、商賈階層普及貨幣知識不是高深理論,而是最樸素的道理:濫發紙幣等於掠奪民財。
第五步,立法立規。制定嚴格的貨幣發行條例,將「以儲備定發行」「嚴禁財政性透支」等原則寫入律法,哪怕後世君主,也不得輕易違背。
這五步,每一步都險峻如登天。
尤其是最後兩步一普及知識和立法約束,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李逸塵知道,若不做這兩步,前面所有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一個沒有金融常識的統治階層,一個沒有制度約束的貨幣發行權,就像把火藥交給孩童,把利刃遞給醉漢。
災難,只是時間問題。
窗外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李逸塵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皇城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想起了李世民。
那位陛下,此刻應該也在思考吧?
思考太子這番舉動的深意,思考鹽利背後的得失,思考————如何制衡一個越來越難以掌控的儲君。
李逸塵甚至能猜到李世民原先的算計戰爭債券,五年之期,屆時國庫若還不上,便可順勢讓太子用鹽利填補。
很精明的帝王心術。
可惜,被自己提前一步化解了。
但李逸塵心中並無得意。
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鹽道衙門只是表象,甚至紙幣也只是工具。
真正的核心,是要在這個時代,建立一套關於「信用」的共識。
要讓從皇帝到朝臣,從士人到百姓,都逐漸明白。
信用,不是虛無的道德說教,而是實實在在的國力根基。
貨幣,不是可以隨意印製的紙張,而是承載著千萬人信任的契約。
朝廷的權力,不僅體現在征伐和政令,更體現在維護貨幣穩定的責任上。
這需要時間。
十年?二十年?或許更久。
李逸塵不知道在自己有生之年,能看到多少進展。
但他必須開始。
就像在荒原上播下第一顆種子,在暗夜裡點燃第一盞燈。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大概是巡夜的禁軍。
李逸塵收回目光,回到案前。
他鋪開一張紙,提起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腦海中,兩個時代的畫面在交錯一一邊是千年後,那個擁有成熟金融體系,卻依然會周期性爆發危機的現代世界。
一邊是眼前,這個連基礎貨幣都短缺,卻要嘗試建立信用貨幣體系的貞觀大唐。
這是否太冒險了?
一個聲音在心底問。
也許該更保守些?
慢慢改良銅錢制度,漸進推廣絹帛交易,等待生產力自然發展到那個階段————
李逸塵搖了搖頭。
他知道歷史沒有如果。
如果不主動推動,大唐的經濟很可能還會沿著原有軌跡,在「錢荒一以物易物一商業受限」的循環中打轉數百年。
而數百年後,當西方開始探索信用貨幣、建立金融體系時,東方可能還在為銅錢的成色和重量爭吵不休。
文明的差距,往往就是在這些看似微小的岔路口拉開的。
筆尖終於落下。
他在紙上寫下一個標題:
《貨幣三論致十年後的執政者》
這不是奏疏,不是策論,甚至不打算立即給任何人看。
這是留給未來的種子。
如果自己看不到那一天,至少這些文字,這些思考,可能被後來的有識之士看到。
也許那時,他們已經有了更好的工具,更成熟的理論,能少走一些彎路。
燭火漸弱。
李逸塵寫得很快,思緒如泉涌。
「一論信用之本:民信則立,不信則崩————」
「二論發鈔之度:以實儲定虛鈔,如以錨定舟————」
「三論濫發之禍:今日多印一紙,明日民失一粟————」
寫到「辛巴威」時,他停頓了一下,最終改成了「古之某國,濫發寶鈔,民持萬貫不得易斗米,國遂亂」。
有些概念,太過超前,反而可能引起誤解。
窗外,天色微明。
李逸塵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他走到殿門前,推開一道縫。
晨風帶著寒意湧入,吹散了殿內一夜的沉悶。
東方天際,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開始了。
鹽道衙門將在朝堂上引發怎樣的爭論?
戰爭債券會如何發行?
李世民會如何調整對太子的態度?
李泰又會有什麼新動作?
這些,都是即將上演的戲碼。
但此刻,李逸塵心中卻異常平靜。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比所有這些朝堂爭鬥都更重要的事為一個文明,尋找超越時代的貨幣之錨。
這條路很難,很險,可能失敗,可能被誤解,甚至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災難。
但有些路,總要有人去走。
因為文明的進步,從來不是在舒適區里等待,而是在未知的迷霧中,點燃火把,摸索前行。
哪怕這火把,可能先照亮的是自己的孤獨。
李逸塵關上門,吹熄了最後一盞燭火。
殿內陷入黑暗。
但東方,天亮了。
晨光初露。
東宮顯德殿前的廣場上,五十名身著嶄新官服的縣令肅然而立。
他們大多年紀在三十上下,面容或沉穩,或銳氣,但此刻都挺直了背脊,目光望向殿前台階。
李承乾站在台階上,一身杏黃色儲君常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
他的右腳仍有些不便,但站得筆直。晨風拂過,衣袂微動。
他看著台下這五十張面孔。
他們中有寒門子弟,有沒落小族旁支,也有少數世家庶出但明確表態效忠太子之人。
在培訓班學習將近一個月,然後上任前李承乾又讓他們去六部觀政。
如今,他們要出發了。
前往隴右、河東、劍南、江南————五十個州縣,五十個位置。
這些位置原本大多被地方豪強、世家旁支把持,是朝廷政令最難通達之處。
如今,換上了這批人。
「諸位,」李承乾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廣場上鴉雀無聲。
「今日之後,你們便要離京赴任了。」
李承乾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臨行前,孤有幾句話要說。」
他頓了頓。
「在培訓班的時候,你們學如何核算田畝賦稅,學如何審理民間訴訟,學如何應對災荒,學如何安撫流民。」
「這些,都是為官的基本。」
「但孤今日要說的,不是這些。」
李承乾向前走了一步。
「孤要說的,是為何為官」。」
風似乎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們中,有人出身寒門,苦讀十年,只為有朝一日能改變門庭。」
「有人出身小族,族人寄予厚望,盼你們能光耀門楣。」
「這些,人之常情,孤不苛責。」
「但今日之後,你們是大唐的縣令,是朝廷命官,是百姓的父母官。」
李承乾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們手中掌的,是一縣之治權。刑名、錢穀、教化、民生,皆繫於你們一念之間。」
「你們一個決定,可能讓一戶農家得以溫飽,也可能讓一個村莊陷入困頓。」
「孤不希望你們成為那種只知逢迎上司、盤剝百姓的庸官、貪官。」
「孤要告訴你們的是為官一任,首在公心」。
「6
「什麼是公心?不是不貪不占就算公心。而是凡事以朝廷法度為準,以百姓福祉為念,以江山社稷為重。」
「你們此去,會遇上各種難題。地方豪強的拉攏、世家大族的試探、胥吏衙役的陽奉陰違、甚至————來自朝中某些勢力的壓力。」
李承乾的聲音陡然轉冷。
「但你們要記住,你們的官位,是朝廷給的。你們的前程,不在那些豪強世家手裡,而在你們自己手裡—
「6
「在你們能否恪盡職守,能否為民請命,能否守住這份公心」。
「6
「孤會看著你們。」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你們在任上的政績,每季度核查。做得好,孤不吝獎拔。做得不好————」
李承乾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白。
他緩了緩語氣。
「當然,孤也不會讓你們孤軍奮戰。文政房已與吏部、民部協調,你們到任後,若遇實在難以解決的難題,可密信直送東宮。孤會酌情處置。」
「另外,」李承乾從袖中取出一個冊子。
「這是孤親筆所書的《縣令守則》,共十二條。你們每人抄錄一份,置於案頭,時時自省。」
內侍上前,將冊子遞給站在最前面的劉簡。劉簡雙手接過,翻開第一頁,只見上面是太子親筆——
「一、敬天法祖,忠君愛民。二、明刑弼教,公正廉明。三、勸課農桑,勿奪農時。
四、輕徭薄賦,體恤民艱————」
他一頁頁翻看,手微微顫抖。
這不僅僅是守則,更是太子對他們的期望,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時辰到了。」李承乾最後說道。
「出發吧。望諸位不負朝廷,不負百姓,亦不負孤今日之託。」
五十名縣令齊齊跪倒,行大禮。
「臣等謹遵殿下教誨!必竭盡全力,以報殿下知遇之恩!」
聲音整齊,在廣場上迴蕩。
李承乾點了點頭,轉身走下台階。
他沒有回頭看那些縣令離去的背影。
有些事,做了,就不必反覆張望。
幾乎在同一時刻,皇城一角,白騎司值班房。
李君羨坐在案前,眉頭緊鎖。
案上攤開幾份密報,墨跡猶新。
他剛剛部署完護送那五十名縣令赴任的事宜。
五百名精騎,分十隊,每隊護送五名縣令,路線錯開,出發時間也間隔半個時辰。
沿途州縣已接到密令,務必保證安全。
這本是尋常的護衛任務,但李君羨心中卻隱隱不安。
因為他查到了一些東西。
在繼續深挖侯君集舊案時,他發現了一條線索。
侯君集在被捕前,曾與某位神秘人有秘密往來。
李君羨順著這條線查下去,發現侯君集確實在被捕前調動過一批人手,都是他昔日舊部,約三十餘人。
這些人如今分散在長安周邊各州縣,身份各異一有的是衙役,有的是驛卒,有的是地方團練兵丁。
而他們分布的位置,恰好在那五十名縣令赴任的幾條主要路線上。
李君羨立刻意識到—有人要在那些縣令赴任的路上動手。
但當他想要繼續追查時,線索卻斷了。
那些侯君集的舊部,在侯君集死後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蹤跡。
是刺殺?是綁架?還是製造意外?
李君羨無從得知。
他只能加強護衛。
五百精騎,每隊五十人,都是百戰老兵,應該足以應付一般盜匪。
但他心裡清楚,如果真是朝中某位重臣在幕後指使,那麼對方能動用的力量,絕不止表面上那麼簡單。
李君羨將密報捲起,放入懷中。
他決定親自去一趟兵部,調閱近年來各州縣匪患記錄,尤其是那些縣令赴任路線沿途的情況。
這件事,他還沒稟報陛下。
因為沒有確鑿證據,貿然上報只會打草驚蛇。
但他有種預感—這次護送,不會太平。
顯德殿內,李承乾坐在案前,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輕鬆神色。
杜正倫坐在下首,正在稟報各縣令出發後的安排。
「殿下,五十名縣令已全部離京。按行程,最近的三日內可達任所,最遠的如嶺南道桂州,需兩月有餘。」
「沿途護衛已部署妥當。」
「嗯。」李承乾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敲擊。
「吏部後續的核查要跟上。每季度一次的政績評定,必須嚴格。」
「還有,他們密信直送東宮的渠道,確保安全。杜卿與吏部多溝通。」
「臣明白。」
杜正倫退下後,李承乾獨自坐在殿內,忽然笑了起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成就感的笑。
一年了。
他真的做了很多事。
而現在呢?
錢莊已經籌建過半,一旦成立,將掌控天下錢糧流通。
雪花鹽雖獻給了朝廷,但通過鹽道衙門的設立,朝廷鹽稅將穩增三成,而這其中,有他太子的一份大功。
更不用說那五十名縣令—五十個州縣,五十個位置,從此將打上太子的烙印。
世家針對他的種種策略,似乎————都失敗了。
不,不是似乎。
是確實失敗了。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殿門前,望向遠處。
陽光正好,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泛著金光。
他想起了李逸塵曾說過的話。
「殿下,治國如弈棋,不要只看眼前一子得失,要看全盤布局。」
當時他不完全懂,現在他明白了。
錢莊、鹽政、縣令培養————這些都是棋子。
而現在,這些棋子已經布下,開始發揮作用。
大唐的基層,將不再是世家豪強一手遮天。
那些縣令,或許一開始力量微弱,但他們年輕,有衝勁,更重要的是他們背後有東宮支持。
假以時日,他們會成長起來。
會成為刺史、節度使,會成為朝中干臣。
而他們,都會記得,是誰給了他們機會。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氣。
走到這一步,不容易。
但他做到了。
午後,李承乾將李逸塵召到兩儀殿偏殿。
李逸塵進來時,看見太子站在窗前,背對著門。
陽光從他身側灑入,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臣參見殿下。
李承乾轉過身,臉上帶著笑。
「先生來了,坐。」
兩人落座,內侍奉上茶後悄然退下。
「那五十名縣令,都出發了。」李承乾先開口。
「學生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中頗多感慨。」
「有時回想,連學生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一年多前,學生還是個只會發怒的太子,如今————」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白。
「殿下成長了。」李逸塵平靜地說。
李承乾看向他,眼神真誠:「若無先生,學生絕無今日。」
李逸塵微微垂目:「殿下過譽。臣只是盡了本分。」
「先生總是這麼謙遜。」李承乾笑了笑,轉而說起正事。
「貞觀學堂那邊,籌備得如何了?明日便要正式掛牌成立。」
「一切就緒。」李逸塵答道。
「學舍已修繕完畢,共三百間,可容納一千五百名學員。」
「首批教授十六人,其中八人來自國子監,四人是致仕官員,另有四人是從各地選拔的實務幹才。」
「課程設置按章程,分經義、律法、算學、實務策論四科。」
「學員入學後,先進行三月基礎學習,再根據考核成績及志願,分入不同專修班。」
李承乾聽得仔細:「學員招收情況呢?」
「首批學員四百名。」李逸塵說。
「其中一百名是今科及第進士、明經等科舉中第者:一百五十名是各部衙門推薦的候補官員;另有一百五十名,是朝中大臣及世家推薦的子弟。」
李逸塵答道。
「按陛下旨意,宗室子弟另設學堂,故貞觀學堂中無宗室。」
李承乾點點頭:「考核要嚴格。貞觀學堂培養的是未來朝廷棟樑,不是紈繡子弟鍍金之所。」
「臣明白。」李逸塵道。
「那些推薦人員的考核分筆試與面試。筆試考經義、算學、律法基礎。」
「面試則由三名教授共同主持,考察其談吐、見識及為官志向。」
李承乾滿意地點頭。
「很好。以後但凡科舉中第者,未授官前,都必須先入貞觀學堂學習。」
「禮部那邊已協調妥當。」李逸塵說。
「自明年起,科舉放榜後,中第者不再直接授官,而是統一進入貞觀學堂學習一年,考核合格後,方可分配官職。」
「那些世家大族,沒有反對?」李承乾問。
「有。」李逸塵如實道。
「但陛下旨意已下,他們也只能遵從。況且,貞觀學堂由陛下親任校長,殿下總領學務,規格極高。」
「能入此學堂,本身也是一種身份象徵。許多世家反而爭相將子弟送入,以顯家族實力。」
李承乾冷笑。
「他們是想讓子弟在學堂里建立人脈,將來好互相照應。」
「這是難免的。」李逸塵平靜地說。
「但學堂有嚴格學規,學員在校期間必須住學舍,統一著裝,不得私下結黨,不得接受家族饋贈。」
「此外,思想教化課程會持續一年,潛移默化,總能起到作用。」
李承乾沉吟片刻。
「先生,學生有一事相托。」
「殿下請講。」
「貞觀學堂的教學,先生要多費心。」李承乾看著他。
「先生的學識見解,遠超常人。學生希望先生能常去學堂授課,將那些經世致用的道理,教給那些未來的官員。」
李逸塵沒有立即回答。
「學生知道先生事務繁忙,文政房、錢莊籌備,還有鹽道衙門的事,都需先生操持。」
李承乾繼續說。
「但學堂之事,關係長遠。先生去授課,不必每日,哪怕每旬一次,講上一兩個時辰,也好。」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以先生的學識,學生相信,效果一定最好。」
李逸塵抬起頭,看著太子。
他看到了太子眼中的期待,也看到了那份深藏的焦慮一—
太子希望這所學堂能真正培養出一批忠於朝廷、能辦實事的人才,而不是又一批被世家同化的官僚。
而他,作為穿越者,作為曾站在千年後回望這段歷史的人,確實有很多東西可以教給他們。
不僅僅是具體的知識,更是一種思維方式,一種看待問題的角度,一種————超越時代的視野。
「臣遵命。」李逸塵最終躬身道。
李承乾臉上露出笑容。
「好!那便說定了。先生每旬至少去學堂授課一次,課程內容由先生自定。」
「經義、律法、算學、實務,甚至————先生曾與學生說過的那些經濟之道」,都可以講。」
「臣會準備。」李逸塵說。
「另外,」李承乾想起什麼。
「學堂的論文答辯」之制,先生要多加關注。這是考核的關鍵,也是檢驗學員真才實學的最佳方式。」
「臣已在擬定詳細規程。」李逸塵道。
「學員選題需結合實際,調研需有實證,論文需有創見。答辯議事會將由五名教授組成,其中至少兩人需有地方任職經驗,以確保考核的務實性。」
兩人又商討了一些細節,直到夕陽西斜。
李逸塵告退時,李承乾親自送他到殿門。
「先生,」在門口,李承乾忽然低聲說,「這一年,感謝先生。」
李逸塵一怔。
「若無先生,學生或許早已————」李承乾沒有說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日學堂掛牌,你我一同去。」
「是,殿下。」
李逸塵走出顯德殿,踏著夕陽的餘暉,朝文政房走去。
他腦中已經開始構思第一堂課該講什麼。
《論信用之於國本》?
還是《實務策論的方法與要點》?
或者————更基礎一些,《如何讀懂一本帳冊》?
他搖了搖頭,決定回去後再細想。
明日,那裡將正式掛牌,迎來第一批學員。
四百名年輕人,將在那裡學習一年,然後奔赴大唐的各個角落。
他們會成為縣令、州官、朝臣。
他們會將在這裡學到的東西,帶到任上,影響一方百姓。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李逸塵抬頭,看著天邊漸沉的落日。
他想起了自己寫下的那篇《貨幣三論》。
或許,在合適的時機,他可以將其中一些內容,講給那些學員聽。
不是為了讓他們立即理解紙幣的精妙,而是為了在他們心中,種下一顆種子。
一顆關於信用、關於貨幣、關於國家經濟根本的種子。
也許現在他們聽不懂,但十年後、二十年後,當他們成為朝廷重臣,開始參與國家大政時,這顆種子或許會發芽。
這便夠了。
李逸塵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還有很多事要做。
明日,貞觀學堂掛牌。
後日,錢莊籌備會議。三日後,鹽道衙門章程上朝議————
李世民躺坐在兩儀殿暖閣內御榻上,一旁案頭堆著今日的奏疏。
他沒有批閱,只是看著窗外。
天色漸暗,宮人已開始點燈。
他面前的御案上攤著一張大幅宣紙,紙上墨跡未乾,是四個大字。
「貞觀學堂」。
他的筆力依舊道勁,但寫完後,心裡卻更空了。
明天就是貞觀學堂正式掛牌開學的日子。
按照章程,他這個皇帝是校長。
可他去不了。
是身體不允許。
他只能寫下這四個字,讓人製成匾額,明天掛上去。
人不到,字到,也算一種姿態。
鹽道衙門的事還沒完全落定,章程雖然准了,但具體人選、如何推行,又是一番博弈。
太子獻出雪花鹽,得了名聲,堵了他的算計。
戰爭債券交給了李泰,算是平衡了一手,可那終究是借錢,是要還的。
鹽利這塊原本想吞下的肥肉,現在變成了只能細水長流的三成稅。
他感覺自己的算計處處落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是對方有多強的力量反彈回來,而是力量被卸掉了,被一種看似順從、實則早有準備的方式化解了。
他覺得悶,這殿裡好像也格外氣悶。
炭火是不是燒得太旺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四個字上。
「貞觀」是他的年號,是他一生功業的標誌。
如今卻要掛在一個他無法親自露面的學堂門口。
這學堂是太子總領,李逸塵操持具體。
培養的是「天子門生」,可他這個「天子」,卻像被架了起來。
他突然很想找個人說話。
不是長孫無忌,不是房玄齡,那些老臣心思太重,說的都是權衡利弊的話。
也不是後宮的妃嬪,她們不懂這些。
他想到一個人。
那個總是平靜地站在太子身後,提出一個個驚人卻又難以反駁的計策的年輕人。
李逸塵。
他好像永遠能看穿問題的關鍵,然後給出一個讓你不得不接受的方案。
李世民想,李逸塵此刻在做什麼?
是在東宮和太子商議明日學堂開學的細節,還是在文政房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文書?
畢竟,從太子獻鹽到學堂成立,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這種被一個年輕人隱隱影響甚至牽著走的感覺,讓李世民更加煩悶。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他想聽聽這個人現在會說什麼。
不是奏對,不是議事,就是隨便聊聊。
也許,能從他的話里,聽出點什麼?
或者,僅僅是為了排解一下這無人可說的煩悶?
「王德。」他開口,聲音有些沉。
一直靜立在陰影里的內侍監王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陛下。」
李世民看著紙上的「貞觀」二字,沉默了片刻。
「傳李逸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