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若隱瞞不報,又恐失職
王德渾身一顫,撲通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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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太子殿下對陛下孝心天日可鑑,怎會……」
「罷了。」
李世民打斷他,自嘲地笑了笑,
「朕問你做什麼。」
他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在口中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高士廉說得對。
他不能動搖儲位,不能給朝局帶來動盪。
太子做得很好,他應該欣慰,應該信任他。
可是……
李世民放下藥碗,目光落在殿角那盆開得正盛的冬蘭上。
那花是太子前幾日送來的,說是能安神靜氣。
太子孝心,他收到了。
可為什麼,心裡還是無法平靜?
是因為漢王那些話嗎?
還是因為……他自己心裡,始終過不去那道坎?
他殺了兄長,逼了父親,才坐上這個位置。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怕重蹈覆轍。
怕自己的兒子,也走上那條路。
「高明……」李世民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情緒複雜。
這個兒子,曾經讓他失望,讓他憤怒。
可現在,卻讓他感到陌生,感到不安。
他不知道,這是成長的代價,還是……別的什麼。
時間又過去了幾日。
朝堂上的風向,一直被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巡察組進駐刑部、大理寺。
晉王李治領銜,門下侍中蕭瑀、褚遂良為副,抽調御史台、門下省及東宮文政房幹員,組成二十餘人的巡察隊伍,在兩日前正式入駐刑部與大理寺衙門。
此事由太子奏請,皇帝准允,程序正當,名目堂皇。
可朝野上下都明白,這不僅僅是為了查案。
這是太子對刑部、大理寺這兩個關鍵司法衙門的一次「診斷」,一次「敲打」,甚至是一次「立威」。
蕭瑀是什麼人?
蘭陵蕭氏出身,前朝皇室後裔,歷任數朝,資歷極老,性情剛直不阿,眼睛裡揉不得沙子。
讓他去查,那真是連陳年舊帳都要翻出來曬曬。
褚遂良雖以書法、學識著稱,但辦事嚴謹細緻,一絲不苟,有他在,任何卷宗上的蛛絲馬跡都別想矇混過去。
至於晉王李治,雖只是掛名,但皇子的身份擺在那裡,代表的便是皇帝的意志。
巡察組入駐當日,刑部與大理寺的官員們如臨大敵。
蕭瑀二話不說,直接命人封存了近五年的所有重案卷宗,調閱了所有朝廷交辦事項的記錄。
並要求吏部將兩部所有六品以上官員檔案調了過來。
整個刑部、大理寺,頓時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與忙碌。
那些平日裡喝茶閒聊、推諉扯皮的官吏,如今一個個伏案疾書,翻找舊檔,生怕被蕭瑀抓住把柄。
而巡察組則分成數個小隊,開始逐一約談兩部的中高層官員,詢問辦案流程、內部管理、人員考評等細節。
一時間,兩部衙門風聲鶴唳。
漢王謀反案的後續審訊、定罪、抄沒等事宜,反倒在這種高壓氛圍下,被不自覺地淡化了。
沒有人再敢議論漢王殿上那些「狂言」。
也沒有人再敢私下揣測皇帝與太子之間的微妙關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巡察組與兩部衙門的角力上。
這或許正是太子——或者說,正是皇帝想要的效果。
用一件更引人注目、更正當合理的事情,轉移朝野視線,將那些可能引發動盪的議論,悄無聲息地壓下去。
房玄齡坐在尚書省的值房裡,手中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巡察組初步簡報,心中暗暗點頭。
太子這一手,確實漂亮。
既彰顯了儲君整飭吏治、提升效能的決心,又不動聲色地將漢王案可能引發的餘波化解於無形。
這份政治手腕,與一年前那個暴躁易怒、行事偏激的太子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房玄齡放下簡報,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他知道,太子的變化,李逸塵肯定是個重要的參與者。
這個今年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如同橫空出世一般,在短短一年內得到上至皇帝,下至文人的前所未有的關注。
雖然房玄齡不知道太子背後是否存在更為神秘的「高人」,但是李逸塵的才華已經是壓不住了。
太子這一年多,這一樁樁,一件件,看似分散,實則環環相扣,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目標——
打破世家壟斷,提拔寒門,加強朝廷對地方的控制,重塑大唐的統治根基。
而這一切,都是在不引起劇烈動盪的前提下,穩步推進的。
這份謀略與手腕,讓房玄齡這個歷經兩朝、見慣風雲的老臣,都感到心驚。
他想起前幾日暖閣中,皇帝突然提議要將李逸塵調往晉王府時,自己心中那股強烈的反對之意。
那不是出於對太子的偏袒,也不是出於對李逸塵的欣賞。
那是出於一個老臣對朝局穩定的本能維護。
李逸塵這樣的人,留在東宮,輔佐太子,於國於民,皆有大益。
若被調離,甚至被閒置,那是大唐的損失,更是取亂之道。
所幸,皇帝最終收回了成命。
可房玄齡知道,皇帝心中那根刺,已經紮下了。
陛下對太子的猜忌,不會因為一次勸諫就消失。
它們只會暫時潛伏,等待下一個爆發的時機。
房玄齡輕輕嘆了口氣。
他放下茶盞,從案頭抽出一份私信。
信中說,隴西李氏丹陽房李道玄,已從益州啟程,不日將抵達長安。
李道玄此行的公開目的,是向朝廷述職,並參與年關前的諸般典儀。
但房玄齡知道,李道玄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私人目的——為家族嫡女與李逸塵議婚。
這消息雖未公開,但以房玄齡的身份地位,自有渠道知曉。
隴西李氏丹陽房終究還是做出了選擇。
他們選擇了李逸塵,也就是選擇了太子。
這無疑是在向全天下宣告。
隴西李氏丹陽房,從此將家族命運,與東宮綁定。
唐代的「禁婚家「是指不同家族之間的通婚被禁止。
而不是同一個家族內部的通婚。
禁婚家是「七姓十家「互相之間禁止通婚。
房玄齡將信紙擱在案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嫡孫女,房萱,今年也已十八,到了婚配的年紀。
夫人盧氏出身范陽盧氏,一直希望孫女能嫁回盧家,親上加親。
前幾日,夫人還提起,盧家有位嫡孫,年方十八,品貌俱佳,正是合適人選。
當時房玄齡未置可否,只說要再看看。
可現在……
他腦海中閃過李逸塵的身影。
那個年輕人,他見過幾次。
在朝會上,沉穩應對,言辭犀利。
在私下場合,謙恭有禮,但眼神中總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深邃與洞察。
論才華,他文采飛揚,一篇《先憂後樂》震動文壇。
論手段,他智謀超群。
論品貌,他清俊挺拔,氣度不凡。
更難得的是,此子出身也是隴西李氏分支,家世清白,父親李詮雖官位不高,卻也兢兢業業,家風端正。
這樣的年輕人,放眼整個大唐,能有幾個?
房玄齡緩緩靠向椅背,閉目沉思。
他在心中盤算。
與李逸塵聯姻,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房家,他這個尚書左僕射、當朝宰相,也將正式站隊。
站到太子一邊。
這其中的政治風險,他比誰都清楚。
皇帝對太子的猜忌,對李逸塵的忌憚,都是明擺著的。
此時與李逸塵聯姻,無異於在皇帝心中那根刺上,又添了一把火。
可是……
房玄齡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飄落的細雪上。
可是從長遠看,這或許是最明智的選擇。
太子如今的變化,他看在眼裡。
那個曾經暴躁易怒、行事偏激的儲君,如今變得沉穩睿智,勤政有為,懂得權衡,懂得妥協,更懂得……隱藏鋒芒。
太子看似在推行新政,看似在整飭吏治,看似在擴大影響力。
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站在「為國為民」的大義名分上,都遵循朝廷法度,都經過皇帝准允。
他沒有結黨營私,沒有籠絡軍權,沒有插手後宮,甚至……
沒有對曾經打壓過他的朝臣進行報復。
他只是在做儲君該做的事。
監國理政,推行善政,整頓朝綱。
僅此而已。
可就是這些「該做的事」,讓他贏得了朝野越來越多人的認可與支持。
也讓皇帝……越來越難以找到廢黜他的理由。
一個沒有過失、勤政有為、深得人心的儲君,皇帝憑什麼廢?
除非皇帝願意背負「昏君」、「猜忌親子」的罵名,除非皇帝願意冒朝局大亂、天下動盪的風險。
而以房玄齡對李世民的了解,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絕不會做這種損己不利國的事情。
所以,只要太子保持現狀,不犯錯,不逾矩,不給皇帝任何「正當」的理由,那麼他的儲位,就是穩固的。
甚至,會比歷史上任何一位太子都穩固。
因為他不是靠皇帝的寵愛坐穩儲位,而是靠自己的能力和政績,靠朝野的認可與支持。
這樣的太子,歷史上出現過嗎?
房玄齡想了想,似乎沒有。
前隋的楊勇,失寵於文帝。
本朝隱太子李建成,雖為嫡長,卻與秦王勢同水火,最終身死。
而李承干,這個一度瀕臨被廢的太子,如今卻走出了一條前所未有的路。
一條不依賴君寵,只依賴自身能力的儲君之路。
這其中李逸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以,與李逸塵聯姻,不僅僅是押注太子,更是押注這個年輕人未來的無限可能。
房玄齡相信,只要不出意外,李逸塵將來必是宰相之才,甚至……可能成為一代名相,青史留芳。
這樣的人,值得他房玄齡冒險。
值得他將嫡孫女,將房家未來的部分希望,押在他身上。
至於皇帝的猜忌……
房玄齡眼神深邃。
陛下是明君,更是智者。
他或許會猜忌,會忌憚,但絕不會因猜忌而做出損害國本之事。
只要太子和李逸塵不行差踏錯,陛下最終也只能接受這個現實。
更何況,房玄齡對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對陛下的影響力,也有足夠的信心。
他相信,即便陛下心中不快,也不會因此對他這個跟隨多年的老臣如何。
想到這裡,房玄齡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對門外侍立的書吏道:「備車,回府。」
「是。」
馬車在長安的街道上緩緩行駛。
細雪紛飛,街道兩旁的屋簷上已積了薄薄一層白。
房玄齡靠在車廂內,閉目養神,心中卻仍在反覆權衡。
回到府中,已是酉時。
管家迎上來,接過房玄齡的披風,低聲道。
「阿郎,夫人已在花廳等候。」
房玄齡點點頭,徑直朝花廳走去。
花廳內,炭火燒得正旺。
盧氏坐在主位,手中拿著一卷帳冊,正在核對年關的各項開支。
見房玄齡進來,她放下帳冊,微笑道。
「夫君回來了。今日朝中事務可還繁忙?」
「尚可。」
房玄齡在盧氏對面坐下,侍女奉上熱茶。
他揮了揮手,示意侍女退下。
花廳內只剩下夫妻二人。
盧氏察覺到丈夫似乎有心事,輕聲問道。
「夫君可是有什麼煩憂?」
房玄齡沉吟片刻,緩緩道。
「夫人,前幾日你提起,盧家有位嫡孫,品貌俱佳,可為萱兒良配。」
盧氏眼睛一亮。
「夫君可是想通了?那孩子我見過,確實一表人才,性子也溫和,與萱兒正是般配。若是能成,親上加親,豈不美哉?」
房玄齡卻搖了搖頭。
「盧家那孩子,固然不錯。但……為夫心中,另有更佳人選。」
盧氏一愣。
「更佳人選?誰家郎君,能比盧氏嫡孫更配得上我家萱兒?」
「李逸塵。」
房玄齡吐出三個字。
盧氏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險些灑出茶水。
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丈夫。
「李逸塵?那個太子中舍人?」
「正是。」
「夫君,你……」盧氏定了定神,壓低聲音。
「你可知那李逸塵是什麼人?他是太子心腹,如今朝中風頭最盛的年輕官員!」
房玄齡平靜道。
「夫人所言,我豈會不知。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覺得,他是萱兒良配。」
「為何?」盧氏蹙眉。
「夫人,」房玄齡緩緩道。
「你只看眼前風險,卻未看長遠。李逸塵此子,才華橫溢,智謀超群,更難得的是,他懂得審時度勢,知進退,明得失。」
「這樣的人,只要不行差踏錯,將來必是宰輔之才,名垂青史。」
盧氏沉默片刻,道。
「即便他將來真有宰相之命,可此時與他聯姻,陛下會怎麼想?會不會以為夫君你……已倒向太子?」
「陛下會怎麼想,我自然知道。」
房玄齡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他頓了頓,看著妻子。
「夫人,我問你,盧家那嫡孫,將來可能官至宰相?」
盧氏遲疑了一下,搖頭。
「盧家雖是世家,但如今朝中局勢……那孩子資質雖佳,但想官至宰相,難。」
「可李逸塵,只要不出意外,宰相之位,幾乎是他囊中之物。」
房玄齡沉聲道。
「不僅如此,以此子之才,將來很可能成為一代名相,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萱兒若能嫁他,不僅是她的福氣,也是房家之幸。」
盧氏被丈夫這番話打動,但仍有顧慮。
「可是……陛下那邊……」
「陛下是明君。」房玄齡緩緩道。
「他或許會猜忌,會不滿,但絕不會因此便對我這個老臣如何。」
「更何況,我為相多年,深知陛下性情。」
「陛下心中,江山社稷永遠排在第一位。只要李逸塵能為國出力,為君分憂,陛下最終也只能接受。」
他放下茶盞,語氣堅定。
盧氏沉默了許久。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房玄齡從來不是衝動之人,他每做一個決定,都是經過深思熟慮,權衡利弊。
他既然敢這麼說,必然有足夠的把握。
「可是……」盧氏仍有最後一絲猶豫。
「萱兒的意願呢?那李逸塵,她從未見過,也不知性情是否相合……」
房玄齡微微一笑。
「這個簡單。過幾日必然會有詩會、宴飲。我可設法讓萱兒與李逸塵見上一面。」
「若二人有緣,自是好事;若萱兒不願,我也絕不勉強。」
盧氏這才點頭。
「如此……也好。不過夫君,此事須得謹慎,萬不可張揚。尤其是陛下那邊……」
「我明白。」房玄齡頷首。
「此事我會徐徐圖之,不會操之過急。」
夫妻二人又商議了片刻,盧氏終於被說服。
她其實也聽說過李逸塵的文名,讀過那篇《先憂後樂》,心中對那年輕人的才華也是欣賞的。
只是政治風險太大,讓她不敢輕易點頭。
如今丈夫分析得如此透徹,她也覺得,或許這真的是一樁良緣。
兩儀殿,暖閣。
炭火燒得正旺,殿內溫暖如春。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兵部呈報的北疆軍情簡報,眉頭微蹙。
薛延陀內部紛爭愈演愈烈,幾個部落首領互相攻伐,已有小股騎兵南下擾邊。
開春用兵,勢在必行。
李世民放下簡報,輕輕揉了揉額角。
腿上的箭傷已好了大半,但還是會隱隱作痛。
正思量間,內侍王德悄步上前,低聲道。
「陛下,晉王殿下求見。」
李世民抬起眼:「讓他進來。」
片刻後,李治緩步走入暖閣。
他今日穿著一身淺青色常服,腰間系著玉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順恭敬的神色。
「兒臣參見父皇。」
李治躬身行禮,聲音清澈溫和。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坐吧。巡察的事情,進展如何?」
李治在榻前錦凳上坐下,姿勢端正,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回父皇,蕭公與褚公辦事極是勤勉,這幾日已調閱了刑部、大理寺近五年的重案卷宗,約談了二十餘名官員。」
「兒臣雖只是隨行學習,卻也受益匪淺。」
他說得有條不紊,語氣謙和,完全是一副虛心好學的模樣。
李世民點點頭。
「蕭瑀性子剛直,辦事難免嚴厲些。你在其中,要多學多看,若有不當之處,也可適時提醒。」
「兒臣明白。」李治應道。
「蕭公雖嚴,卻秉公辦事,所查所問皆有據可循。褚公更是細緻,卷宗中任何疑點都不放過。兒臣跟隨二位,確學到了許多。」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薄冊,雙手呈上。
「這是這幾日巡察的簡要記錄,請父皇過目。」
李世民接過,翻開看了看。
上面記錄了巡察組調閱的卷宗目錄、約談官員名單、發現的問題摘要等,條理清晰,文字簡練。
「是你整理的?」李世民問。
「是兒臣與文政房幾位同僚一同整理的。」
李治答道。
「兒臣只是匯總潤色,不敢居功。」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兒子,雖性情溫和,不夠果決,但做事認真,心思細膩。
他繼續翻看冊子,目光落在最後一頁。
那裡記錄了幾件「存疑事項」,都是巡察組在翻閱舊卷宗時發現的,年代久遠,線索模糊,但其中有些牽扯……
李世民的目光頓了頓。
李治一直注意著父皇的神情,此時適時開口,聲音依舊溫和。
「父皇,兒臣在整理這些記錄時,發現了幾件……有些特別的事。」
「哦?」李世民抬眼,「何事?」
李治微微低頭,語氣帶著一絲遲疑。
「是……是關於太子哥哥和四哥的。」
李世民眼神一凝。
暖閣內的空氣似乎安靜了一瞬。
李治似乎察覺到氣氛的變化,連忙補充道。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巡察組在查閱三年前的幾宗地方官員貪墨案卷宗時,發現當時刑部審理過程中,似乎……似乎有太子哥哥和四哥過問的痕跡。」
他說得很輕,很小心,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過問?」李世民的聲音平靜,但眼底深處已泛起波瀾。
「如何過問?」
「兒臣也不甚清楚。」李治搖頭。
「卷宗上的記錄很模糊,只提到當時審理某位刺史貪墨案時,刑部曾收到東宮和魏王府的『詢問』,具體內容沒有記載。」
「後來那案子……判得似乎比同類案件要輕一些。」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還有一宗,是兩年前的一樁人命官司,涉及地方豪強。」
「卷宗里提到,魏王府曾派人到刑部『了解情況』,後來案子便遲遲未結,最終不了了之。」
李治說完,悄悄抬眼看了看父皇的臉色。
李世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在榻沿輕輕敲擊著。
暖閣內安靜得能聽到炭火燃燒的劈啪聲。
許久,李世民才緩緩開口。
「就這些?」
「就這些。」李治點頭。
「兒臣也是整理記錄時才發現的,年代久遠,卷宗記載又不詳實,或許……或許只是尋常詢問,並無他意。」
他說著,聲音更低了些。
「其實兒臣本不想拿這些小事來煩擾父皇,只是……既然發現了,若隱瞞不報,又恐失職。所以……」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忐忑。
「父皇,兒臣是不是多事了?」
李世民看著他,這個兒子眼神清澈,表情溫順,完全是一副擔心自己做錯事的模樣。
可李世民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李治特意在匯報工作時,「偶然」發現這些舊事,又「猶豫再三」後決定稟報,每一句話都說得很謹慎,很乖巧。
但正是這種謹慎和乖巧,讓李世民心中那根刺,又深了幾分。
太子和魏王,三年前就開始插手刑部案件了?
這兩人,一個太子,一個魏王,同時將手伸進刑部……
李世民眼神冷了下來。
但他面上依舊平靜,只是淡淡道。
「此事朕知道了。年代久遠,卷宗又不詳,不必深究。」
「是。」李治應道,似乎鬆了口氣。
「你在巡察組中,繼續好好督導。」
李世民看著他。
「蕭瑀和褚遂良都是老臣,辦事有分寸,你多向他們學習。若有異常,隨時稟報。」
「兒臣遵命。」李治起身,躬身行禮。
「那兒臣就不打擾父皇休息了,先行告退。」
「去吧。」
李治緩緩退出暖閣,腳步輕穩,姿態恭順。
直到走出殿門,來到廊下,被寒風一吹,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臉上那溫順乖巧的表情,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
他回頭看了一眼暖閣緊閉的門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然後轉身,步入風雪之中。
暖閣內。
李世民依舊靠在榻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
太子和魏王,三年前就開始在刑部布局了?
他們想做什麼?
插手案件,影響判決,籠絡官員,還是……培植勢力?
李世民閉上眼。
他想起李承干監國以來的種種表現。
沉穩,果斷,手段老練。
完全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更不像一年前那個暴躁易怒的太子。
這種變化,太快,太徹底。
除非……他早有準備。
除非他早在幾年前,就開始暗中經營,培植力量,只等時機成熟,便一舉扭轉局面。
而李泰,那個聰慧過人的四子,表面溫文爾雅,實則野心勃勃。
他修《括地誌》,廣納學士,在朝中籠絡人心,覬覦儲位之心,昭然若揭。
這兩人,一個太子,一個魏王,都在暗中布局,都在積蓄力量。
而他們的手,都伸向了刑部——這個掌管天下刑獄、關乎生殺大權的關鍵衙門。
李世民感到一陣寒意。
不是因為兒子們有野心。
皇室子弟,有野心是常事。
他寒心的是,這些事,他竟然一直被蒙在鼓裡。
若不是李治「偶然」發現,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的兩個兒子,早在三年前就開始在刑部安插人手、影響案件了。
但他知道,李治說得對。
年代久遠,卷宗不詳,不好追究。
就算要查,也無從查起。
更何況,如今朝局剛剛穩定,漢王案餘波未平,薛延陀戰事在即,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再掀起一場風波。
只能暫且按下。
「王德。」李世民喚道。
「臣在。」內侍上前。
「傳太子來見朕。」
「是。」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兵部簡報,目光卻無法聚焦。
文政房。
李逸塵處理完最後一份文書,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
窗外天色已暗,雪還在下。
明日是休沐日,他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最近一段時間來,文政房事務繁雜,巡察組又要協調,還要籌劃開春對薛延陀的方略,他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正想收拾東西回府,殿外傳來內侍的聲音。
「李中舍人,太子殿下請您過去一趟。」
李逸塵整了整衣袍,隨著內侍來到偏殿。
李承干正坐在案後,手中拿著一卷書,見他進來,放下書卷,臉上露出笑容。
「先生來了,坐。」
李逸塵行禮後坐下。
「殿下喚臣,有何吩咐?」
李承乾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打量了他片刻,緩緩道。
「先生近日辛苦了。文政房諸事繁雜,巡察組又要協調,還要籌備北征方略,學生看你都清瘦了些。」
「為殿下分憂,是臣分內之事。」李逸塵道。
李承干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
「先生今年,二十有一了吧?」
李逸塵一怔:「是。」
李承乾笑著說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先生才華出眾,品貌俱佳,豈能一直孤身一人?」
他頓了頓,看著李逸塵,語氣溫和。
「不瞞先生,太子妃家中有一嫡妹,年方十七,品貌端莊,性情溫婉。」
「太子妃幾次提起,說若是先生不嫌棄,願為媒妁,促成良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