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又來了。
兩儀殿暖閣。
碎瓷和藥漬已被內侍戰戰兢兢地清理乾淨,地毯也換了新的,但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壓抑,卻絲毫未散。
李世民獨自靠在榻上,閉著眼。
外頭天色漸亮,晨光透過窗紙,給殿內染上一層灰白的光暈。
他卻覺得渾身發冷,那冷意從內心裡滲出來,任憑爐火再旺,也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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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君集死了。
死得乾脆,死得及時,死得……恰到好處。
侯君集臨死前那番話,雖未明指,但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太子與魏王,都曾與他有過牽扯。
是真的嗎?
李世民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
高明……這一年多來,確實變化很大。
從那個暴躁易怒、自暴自棄的跛足太子,變得沉穩、有謀略,甚至開始推行新政,在朝中積聚聲望。
這變化背後,若說沒有能人指點,他是不信的。
那個李逸塵……
李世民眉頭擰緊。
此子確有才學,幾次獻策也頗見功底。
但若說能憑一己之力將高明扭轉至此,他仍存疑。
高明身邊,或許還有別的影子,藏在更深的地方。
侯君集呢?
高明是否真的私下招攬過他?
是否許下過什麼承諾?
或者更早以前,高明性情未變時,是否因對朕不滿,與同樣心懷怨望的侯君集有過某種默契?
而這一年來,高明走上正軌,不再需要,或者說不再願意兌現那些可能存在的危險承諾,於是侯君集懷恨在心?
所以他要殺柳奭——那個曾經彈劾東宮、與承干有過節的御史。殺了柳奭,既能泄憤,又能嫁禍東宮,攪亂朝局。
所以他要殺李逸塵——那個如今深得承干信重、可能是承干變化關鍵的謀士。
殺了李逸塵,等於斬斷高明一臂。
這樣解釋,似乎說得通。
李世民感到一陣頭痛,太陽穴突突地跳。
那青雀呢?
李泰又在這裡面扮演了什麼角色?
李泰拉攏侯君集……為了什麼?
自然是為了那個位置。
侯君集這種在軍中有根基、又對朕不滿的悍將,對任何有野心的皇子來說,似乎都是一把可以利用的刀。
所以,侯君集是否在太子那邊得不到想要的,便轉而投向了魏王?
或者……他本就腳踏兩隻船,想在兩兄弟的爭鬥中待價而沽?
然後呢?
李世民的眼神越發冰冷。
侯君集如今死了。被滅口。
是誰滅的口?
是高明,怕侯君集供出他們之間過往的不堪協議?
還是青雀,怕侯君集說出他拉攏邊將、圖謀不軌的實證?
又或者……是侯君集自己背後的人?
那個可能一直在暗中推動一切、攪亂朝局的第三方?
他們要的,或許是整個李唐皇室的內亂,是朝廷的分崩離析。
侯君集死在天牢,又何嘗不是一次精準的離間?
讓他李世民,從此對兩個兒子,再也無法全心信任。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生根發芽。
無論他如何告誡自己要冷靜,要查清真相,但那股寒意,那種被至親之人可能背叛的痛楚與猜忌,已經纏繞上他的心頭。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太子殿下求見,說是……稟報今日朝務。」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讓他進來。」
聲音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淡。
李承干走進暖閣時,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不同。
爐火依舊,藥香隱約,父皇靠坐在榻上的姿勢也與往日無異。
但那種無形的、沉重的壓迫感,還有父皇落在他身上那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目光,讓李承乾的心微微一沉。
他上前,依禮跪拜。
「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吧。」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有何事?」
李承干站起身,垂手立在榻前數步外,開始逐一稟報今日需要決斷的幾件政務。
關於河北道雪災的賑濟撥付,關於劍南道一處土司的小規模騷亂處置意見,關於明年春闈考官的初步人選……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顯然是事先做過功課。
李世民聽著,偶爾「嗯」一聲,或簡短問一兩個細節,然後給出批示。
決斷依舊果斷,但那種父子間以往偶爾會有的、關於政事本身的探討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承干匯報完畢,等待父皇最後的指示。
李世民卻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他,目光深邃,仿佛要透過他的皮肉,看到內里的心思。
良久,李世民才緩緩道。
「就按剛才議定的辦吧。還有事嗎?」
「兒臣無事稟奏了。」
李承干躬身。
「那便退下吧。朕累了。」
「是。兒臣告退,父皇保重龍體。」
李承干行禮,轉身,一步一步退出暖閣。
走出殿門,冬日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他卻覺得胸口那股鬱氣更重。
父皇的態度,太明顯了。
冷淡,疏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猜忌。
因為侯君集嗎?
李承干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冷笑。
就這麼不相信你的兒子嗎?
李承干挺直了腰背,右腳踝處傳來熟悉的隱痛,但他走得越發平穩。
不信便不信吧。
他原本,也不該再奢求什麼父子溫情。
天家無父子,先生早就說過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面色恢復了一貫的沉靜。
李承干離開約莫半個時辰後,李泰來了。
他是以匯報信行近期事務為由求見的。
走進暖閣時,李泰臉上帶著慣有的有些圓潤的笑容。
眼神卻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父皇的神色。
「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李世民的聲音依舊平淡。
「信行有何事?」
李泰站起身,開始匯報。
無非是些日常運營、債券兌付、近期一些小規模放貸的情況。
他說得詳細,甚至有些囉嗦,似乎在刻意拖延時間,又像是在觀察父皇的反應。
李世民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句,態度與剛才聽李承干匯報時,並無二致。
一樣的公事公辦,一樣的冷淡疏離。
李泰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原本心存僥倖,想著侯君集雖死,但自己與他的往來隱秘,百騎司未必能查到實質證據。
父皇或許只是略有懷疑,自己今日主動前來,表現如常,或許能打消一些疑慮。
可此刻父皇這態度……
分明是也將他列入了懷疑的對象。
「父皇,」李泰匯報完信行事務,並未立刻告退,而是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委屈和忐忑。
「兒臣……兒臣聽聞陳國公昨夜在獄中……出了意外。……兒臣心中實在惶恐不安。」
他抬眼看向李世民,眼圈恰到好處地有些發紅。
說完,他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一副受了冤枉又不敢多言的可憐模樣。
若是往日,見他這般委屈姿態,李世民或許會溫言安撫兩句,至少會讓他抬起頭來。
但今日,李世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那目光,平靜之下,是冰冷的審視。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李泰覺得臉上的委屈快要掛不住時,李世民才緩緩開口。
「做好你分內之事便是。」
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也沒有絲毫安撫的意思。
李泰心中咯噔一下,涼了半截。
「是……兒臣明白了。」
他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哽咽。
「兒臣告退。」
退出暖閣,走到無人處,李泰臉上的委屈和可憐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怕的蒼白和隱隱的猙獰。
父皇果然起疑了!
雖然沒說什麼重話,但那態度,分明是不信他!
杜楚客說得對,百騎司定然是查到了些什麼,至少查到了他與侯君集有過接觸!
否則父皇不會如此!
他腳步有些發虛,匆匆出了宮,直奔魏王府。
魏王府書房。
李泰將面聖的經過,尤其是父皇那冷淡的態度,原原本本告訴了杜楚客。
說到最後,他額頭上已冒出細密的冷汗,聲音發顫。
「……先生,父皇他……他定然是疑上我了!這可如何是好?」
杜楚客聽完,眉頭緊鎖,沉吟良久。
「殿下稍安勿躁。」
他緩緩開口,語氣儘量平穩。
「陛下若已掌握確鑿證據,證明殿下與侯君集之死有關,或查到其他交集,此刻來的,便不會是這般冷淡態度,而是百騎司的緹騎了。」
李泰急道。
「可父皇那樣子……」
「那是一種警告,也是一種觀察。」
杜楚客分析道。
「陛下心中確有懷疑,但尚無鐵證。故而冷淡待之,既是表達不滿,也是看殿下會作何反應。」
「眼下,陛下更在意的,恐怕是太子殿下那邊。」
李泰稍微定了定神,但臉色依舊難看。
「那……那接下來該怎麼辦?侯君集雖死,但他知道的事……萬一……」
「所以,當務之急,是徹底切斷所有可能指向殿下的線索。」
杜楚客眼神銳利起來。
「殿下手中,可還有與侯君集往來之物?書信、信物,或是……其他?」
李泰猛然想起那封信!
那封來自「紇干承基舊部」、暗指太子與刺殺案有關的信!
他臉色驟變。
「有……有一封信!先生知道的!就是前幾日得到的那封!」
杜楚客心頭一緊。
「那信現在何處?」
「在……在我書房暗格里。」
李泰聲音發乾。
「殿下,那封信和人不能再留了,要不立刻銷毀!要不給轉交刑部,但是不能和魏王府有關。」
「可……可是……」李泰還有些猶豫,「那信或許是扳倒太子的……」
「殿下!」杜楚客打斷他,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封信來得蹊蹺,焉知不是同一個局?若這信被陛下或百騎司查到在殿下手中,殿下如何解釋?」
「說您早就得到陛下遇刺案的證據,卻隱匿不報?還是說您想利用此信構陷儲君?」
李泰被問得啞口無言,冷汗涔涔而下。
「殿下,持信那人?」
李泰臉色一白。
「他……他死了。就在得到信的第二天,突發急症,七竅流血……大夫來看時,已經沒氣了。」
「說是……像是中了某種慢性毒,恰好在那時發作。」
杜楚客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果然如此。」他睜開眼,眼中滿是寒意。
「幕後之人,從一開始就沒想讓這人活,也沒想讓這信成為真正的證據。」
「他們算準了殿下對太子之位的渴望,算準了殿下得到此信後的反應。」
「若殿下當時衝動,持信面聖,此人恰好毒發身亡,死無對證,陛下會如何想?」
李泰聽得渾身發冷,牙齒都在打顫。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離一個萬劫不復的陷阱,曾經有多近。
「那……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他無助地看著杜楚客。
「靜觀其變,謹言慎行。」
杜楚客一字一句道。
「侯君集已死,線索看似斷了。殿下近期絕不可再有任何動作,尤其不可再與軍中舊將或敏感人物接觸。」
「信行事務,照常辦理,但需更加規範,將那些運出來的錢糧還回去,不留任何把柄。」
「陛下那邊……既然只是冷淡,未有實質動作,我們便以不變應萬變。」
「時間久了,若再無其他證據,陛下的疑心,或會慢慢淡化。」
李泰連連點頭,此刻已將杜楚客視為救命稻草。
「都聽先生的,都聽先生的。」
兩儀殿。
李世民剛服下今日的第二劑湯藥,刑部尚書匆匆求見。
「陛下,今日收到線報,在一處院子內發現一具無名男屍,懷中揣有一封書信。」
刑部尚書面色凝重,雙手呈上一個用白布包裹的油布包。
王德接過,小心打開,先檢查了油布包本身,然後才將裡面那封已然有些污損的信,呈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接過信,展開。
目光掃過上面那歪斜的字跡,所述內容,正是獵場刺殺案的一些細節,仿佛親歷。
信末沒有署名。
再看刑部尚書的奏報。
死者年約三十,身份不明,衣衫襤褸,死於劇毒,屍體被發現時已僵硬多時。
據查他是紇干承基的舊部。
懷中除了此信,別無他物。
又來了。
一具屍體,一封信。
「此事,交由大理寺會同刑部、百騎司秘密查辦。」
他的聲音沙啞,透著深深的倦意。
「臣,遵旨。」刑部尚書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暖閣內,重歸寂靜。
李世民靠在榻上,望著屋頂精美的藻井,眼神空洞。
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
如今,又澆灌了一具屍體,一封信。
它正在他心裡,瘋狂地生長。
無論他如何告誡自己這可能是個局,但那種對至親之人可能背叛的本能恐懼與猜忌,已經如同附骨之疽,再也無法輕易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