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太淵的身影淡去，丁勉半晌都沒回過神。
他搞了一輩子考古，摸過的文物不計其數，一些離奇的傳說都聽過，可是，親眼見著大活人憑空化光而去，哪怕已經見過一次了，還是非常驚奇。
他緩緩轉頭，看向客廳里的問天。
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問天的肩膀。
「問天。」
問天抬頭看他，眸色清亮：「伯父。」
「好好對瑤瑤。」
丁勉的聲音不高，帶著老父親特有的沉鬱與鄭重。
沒有威逼，沒有刁難，只有一句託付。
問天用力點頭，眼神認真，像在立誓。
「我會的！伯父放心！」
丁勉看著他眼底的篤定，沉沉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又拍了拍問天的胳膊，轉身離開。
大門「咔噠」一聲輕響，屋裡便只剩下兩人。
問天轉身走到沙發邊，蹲下來，把丁瑤的手捧在掌心裡。
「瑤瑤。」
「嗯？」丁瑤低頭看他，額前碎發垂下來。
「我要當爹了。」
問天的聲音裡帶著點恍惚，又藏著點壓不住的雀躍。
丁瑤忍不住彎起嘴角：「我知道。」
「你怕不怕？」問天抬眼望她，眼神認真得不得了。
丁瑤歪著頭想了想，輕輕搖搖頭。
另一隻手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嘴角的笑軟乎乎的。
「不怕，就是……感覺有點不真實。」
她看著問天，眼裡亮晶晶的。
「你說，我們的孩子，以後會長什麼樣啊？」
問天認認真真端詳了她半天，給出答案，語氣篤定。
「像你！」
「幹嘛不像你啊？」丁瑤挑眉，笑著逗他。
「像你才好看。」問天深沉道。
丁瑤臉「唰」地紅了，抄起沙發上的抱枕就砸過去。問天伸手接住，笑得傻兮兮的。
「不過，話說回來……」
丁瑤笑夠了，撐著沙發坐直。
「這樣一來，原本讓你開武館的打算，怕是泡湯了。」
畢竟，如果這孩子真的異於常人，他們兩還是少拋頭露面比較好。
「沒事。」
問天把抱枕放一邊，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溫柔。
「我陪著你就好。」
「那總不能一直靠我老爸接濟呀！」丁瑤鼓了鼓腮幫子，掰著手指頭算，「吃飯、花錢、以後孩子出生、長大、上學，到處都要用錢，我們得自己賺錢啊！」
問天摸著下巴，思索片刻。
試探著開口。
「要不……我去深山裡採藥？」
他能夠想到的賺錢辦法不多。
「上了年份的野山參、何首烏、靈芝草，拿到藥鋪去賣，應該能換不少錢。」
說這話的時候，問天底氣不算足。
抬眼望著丁瑤，等著她拿主意。
丁瑤歪著頭琢磨了會兒，緩緩點頭：「採藥好像也行。」
她以前也聽說過，深山老林里的百年野參，那都是有價無市的寶貝。以問天的身手，豺狼虎豹都傷不了他，安全倒是不用擔心。
「不過……你認得全草藥嗎？」
問天一愣，隨即挺直腰板，語氣很穩。
「我可以學，肯定學得會。」
「哎！采什麼藥啊！」
丁瑤忽然眼睛一亮，「啪」地拍了下大腿。
「你有龍族血脈啊！咱們下海尋寶去！」
她越說越興奮，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跟你說啊，我們這個時代，海里沉了好多古代沉船呢，滿船的瓷器、金銀，都是寶貝！」
「你水性肯定好啊，再深的海都能去，撈上來，不就都是錢了！」
「到時候啊，咱們在海邊買個小島。」
丁瑤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暢想，臉上泛著光。
「蓋棟小小的白房子，門口種棵椰子樹，你下海撈寶貝，我就在沙灘上曬太陽，孩子光腳在沙子上跑，跑累了就過來吃你烤的肉……」
她說得繪聲繪色，彷佛那幅暖融融的畫面就在眼前。
問天沒接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坐著，目光落在她小腹上，一眨不眨。
「瑤瑤。」
「啊？」丁瑤睜開眼。
「你說……他得多久才能出來？」
丁瑤一愣：「……不知道啊。」
「太淵大師說，可能要很久。」問天聲音有點遲疑，帶著點無措，「要是……要好幾年怎麼辦？」
丁瑤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肚子，臉上表情變了幾變。
應該……不會真的那麼久吧？！
…………
太淵立在高樓之上。
衣袍被風卷得獵獵作響，俯瞰腳下鋪開的萬家燈海。
片刻後，他展【前字秘】中的天人望氣術。
神意如水銀瀉地，順著虛空蔓延開去。
這個世界的天地元氣，實在太過稀薄低迷，泛不起多少波瀾。偶有幾處氣數異常的角落，也不過是些陰魂聚散之地，在變電站、訊號塔的電磁輻射里晃晃悠悠，成不了氣候。
倒是遠郊的老舊公墓，陰氣留存得稍久些。
可是，也久不到哪去。
畢竟，缺乏足夠活躍的天地元氣滋養，又得不到虔誠真心的後輩香火祭祀，基本幾天，最多十幾天，就消散在天地之間了。
太淵收回神意，輕輕嘆了口氣。
「呼——」
元氣退潮的時代，本就該是這般光景。
嗖！
他縱身一躍，從高樓之巔飄然而下。
沿著街道慢慢走，從居民區走到工業區，從老城區逛到新城區。
看地鐵在地下轟鳴穿行，載著滿車廂低頭盯螢幕的人，看飛機劃破雲層，尾跡拖出長長的白線，看路邊行人行色匆匆，個個盯著掌心的手機……
人人懷裡都抱著個小千世界，反倒忘了抬頭看真正的天地。
太淵伸出手，掌心朝上。
嘩~
微微一吸，一縷極細極淡的微光從空氣中被強行萃取出來，在他掌心悠悠旋轉。
那是游離在天地間的零星靈機，稀薄得很。
聊勝於無。
鬆開手，那點微光便散了，重新落迴風里。
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了幾日。
直到這天，行至城郊的動物園，他忽然感應到一絲微弱的靈性。
「唔？！」
不是妖力，也沒什麼修為，就是開靈智、通人性的精怪。
在這個靈氣稀薄到幾乎沒有的世界，能自行開智通靈，這份根骨天賦，擱在上古靈氣充沛的年月，妥妥是一方妖王的苗子。
太淵循著那點靈性找過去，在動物園裡看見了他。
是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
正蹲在橫杆上，歪著頭瞅下面投餵的遊客，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轉，透著股與尋常鳥獸截然不同的機靈勁兒。
太淵站在圍欄外看了他一會兒。
那烏鴉也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頭看過來，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又有幾分好奇。
太淵笑了笑，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動。
「呼——」
一道清風卷過鐵籠。
烏鴉渾身羽毛一炸，隨即像被什麼吸引似的，撲稜稜飛過來，停在離他最近的橫杆上，歪著腦袋瞅他。
「跟我走，帶你去吃好吃的。」太淵輕聲道。
周圍遊客來來往往，沒人聽見這句問話。
烏鴉歪了歪腦袋，「嘎」了一聲。
下一秒，人影鳥影同時一晃，憑空消失在圍欄邊。
…………
雖然烏鴉精怪無法人言，但是太淵和其交流起來毫無障礙。畢竟，太淵可是陽神境界，與萬靈溝通只是基本。
不過，這隻烏鴉精怪有一點不好。
一開始的語氣有點二流子的味道，喜歡自稱「烏鴉哥」，也不知道哪學來的。
被太淵物理調教了一番，才學會禮貌。
為了懷念，太淵給其取名為「墨鴉」。
太淵帶他去了一家菜館。
要了個靠窗的包間，點了兩葷兩素，再加一盤鮮切果盤。
門剛關上。
墨鴉就撲稜稜從他袖口裡飛出來，落在桌子對面的椅背上，「嘎」了一聲，聲音里透著點按捺不住的興奮。
「別急。」
太淵拿起公筷，撥了些菜到面前的小瓷碟里。
墨鴉又用喙點了點旁邊的空碗，意思是還要米飯。
太淵便又給他撥了滿滿一碗白米飯，堆得冒尖。
墨鴉這才低下頭，一口米飯一口菜，吃得慢條斯理，居然透著幾分說不出的優雅，一邊吃，喉嚨里還一邊發出咕咕的滿足聲。
好在是包間，不然非得驚得一屋子人看稀罕。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太淵放下筷子，看著他吃。
「嘎！」
墨鴉含糊應了一聲，頭都沒抬。
一頓飯吃完，墨鴉撐得翅膀都微微張開，癱在椅背上直打嗝，羽毛都炸起來半圈。
太淵結了帳，帶著他去附近的人民公園散步。
…………
傍晚的公園。
夕陽把西天熔成一片橘紅，晚風卷著法桐葉飄下來，鋪了滿地金黃。
「撲稜稜——」
墨鴉時不時的飛遠，繞著樹梢打圈，太淵也不管他。反正玩夠了，他自己會找回來。
他找了張空長椅坐下，看著天邊落日熔金，靜靜欣賞。
沒過多久，撲稜稜的翅膀聲由遠及近，飛得歪歪扭扭。
墨鴉一頭栽在他旁邊的椅背上，四仰八叉躺著，肚皮朝天，迷迷糊糊的。
「怎麼了？」太淵挑眉。
「吃……吃撐了……有點暈碳……」
墨鴉含含糊糊地咕噥，翅膀耷拉著，一副懶羊羊的樣子。
太淵莞爾。
就這麼安靜了片刻。
忽然，太淵隱隱約約聽見了歌聲。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響在神魂里的。
「我像風一樣自由～就像你的溫柔無法挽留～你推開我伸出的雙手～你走吧～最好別回頭～啊啊啊～啊呀鴨兒喲……」
跑調跑得離譜，還帶著點睡夢的含糊。
太淵低頭一看，墨鴉閉著眼，爪子一抽一抽的，正睡得香，顯然是夢囈。
普通人聽來，不過是烏鴉睡覺時的「咕咕」聲。
唯有神魂通透的人，才能聽清這貨夢裡在唱什麼流行歌。
也不知道在哪學的？
等墨鴉睡醒，抖了抖羽毛，精神頭又回來了。
太淵笑著問他：「什麼事這麼開心？睡著了還唱歌。」
墨鴉一下蹦起來，撲扇著翅膀，得意洋洋。
「本座我大仇得報！」
他說得眉飛色舞，黑豆似的眼睛都亮了。
「之前有隻大黃狗，我還沒通靈的時候，天天蹲樹下沖我狂吠！追得我滿天飛！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懂吧？」
「哦？」太淵挑眉，「所以你去報仇了？」
這墨鴉也有意思。
太淵不讓他自稱「烏鴉哥」，他就自稱「本座」。反正，用他的話說，本鴉已經通靈開智，不能跌了現在的身份。
「那可不！」
墨鴉昂首挺胸。
「本座找了他半個月，可算找著他家了！這十來天，我天天蹲點，他主人一給他放飯，我就飛過去，往他狗盆里拉泡大的！嘎嘎嘎嘎……那傻狗還吃得香著呢！」
他笑得直拍翅膀，像是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偉業。
太淵沉默了兩秒，好心提醒。
「狗……好像本來就是吃屎的。」
「……」
墨鴉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僵在椅背上，翅膀還舉著，整隻鴉都凝固了。
足足愣了三秒鐘，他才炸毛似的叫起來。
「那能一樣嗎！那能一樣嗎！」
「我說的是鳥屎！人屎是屎，鳥屎是屎嗎……不一樣！不一樣！」
他氣得在椅背上蹦來蹦去，羽毛都炸成了蒲公英。
太淵忍著笑，點頭附和：「是是是，不一樣，鳥屎的主要成分是尿酸、磷酸鹽，氮、磷含量高。人屎的成分是尿素為主，還有一些未消化膳食纖維、膽色素等物質，確實不一樣。」
墨鴉一愣，歪頭看他，語氣賤兮兮的。
「我去？你對屎這麼有研究？」
「……」
砰！
太淵屈指一彈，一個不輕不重的腦瓜崩彈在他腦門上。
就感覺自己多餘附和他了。
「哎呀！」墨鴉一縮脖子，用翅膀捂著腦袋，「幹嘛幹嘛！本座好不容易開智通靈，給彈傻了怎麼辦！」
休息了片刻，墨鴉又閒不住了，撲稜稜飛起來，繞著太淵打圈。
「哎，太淵太淵，帶我出去玩唄！找個好玩的地方！」
太淵抬眼看他：「玩？要不我教你修行吧？」
「對啊！」墨鴉落在他肩頭，爪子輕輕抓著他的衣料，「有本事了，當然要到處玩！修行什麼的，不急不急。」
太淵感受著他跳脫的精神力，也不勉強。
就順其自然，問：「你想去哪裡玩兒？」
墨鴉眼珠子一轉，抖機靈道：「不知道，但一定得是好玩的地方！」
太淵微微一笑，想起剛才被這隻烏鴉打趣，心中有了主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帶你去個地方，那裡一定刺激。」
…………
片刻之後，城郊亂葬崗。
「嘎嘎嘎嘎！太淵，你人心眼也太小了吧！本座就開個玩笑！你帶我來這種鬼地方！這什麼鬼地方啊——」
墨鴉撲棱著翅膀就要飛。
可剛飛起兩尺，就被一股陰風壓了下來，踉蹌著落在地上，吹得他一個趔趄。
太淵眼底帶著笑意：「怎麼樣，刺激嗎？」
「刺激個鬼啊！」
墨鴉蹦到他腳邊，躲在他褲腿後面，只探出個腦袋，聲音都抖了。
「太嚇鳥了！快帶本座我走！」
太淵帶墨鴉來的是一塊陰地。
這裡地底下面，埋著許多屍骨，看樣子是百多年前留下的。
而且，由於遠離高壓電站，這塊陰地沒有被破壞。
人臨死前的各種情緒匯聚，再配合上特殊的環境，就有這種陰嗖嗖的恐怖氛圍感。
「急什麼。」
太淵抬抬下巴，偷偷給墨鴉開了靈視。
「看看你腳下。」
墨鴉下意識低頭一看。
「呀——！」
墨鴉一聲尖叫，撲棱著翅膀往太淵胳膊上飛，爪子死死抓著他的衣袖，閉著眼不敢看。
「什麼鬼！？」
太淵淡淡道：「你膽子不行啊，連這點陰地都扛不住，以後怎麼跟著我做事？」
墨鴉從翅膀縫裡露出一隻眼睛，偷偷瞟了一眼四周，嘴硬。
「本座膽子大著呢！就是……就是這地方味兒太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