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雙王城,金穗宮。
安妮莉絲把行李箱合上,環顧了一圈住了這些天的房間。
她伸手把書籤夾好,放進隨身提包里,然後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
「你收拾箱子幹什麼?」
希爾薇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警覺性已經拉滿了。
「住了一周多,該回去了。」
安妮莉絲轉身。
她今天特意起比平時還早,就是想趕在希爾薇婭醒來之前把行李收拾好,結果這位皇女跟鬼一樣。
「回去幹什麼?帝都又沒什麼急事。」
希爾薇婭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
「你不能走,好不容易來一趟,才住了一周多就走?!」
安妮莉絲看著希爾薇婭,心裡有點無奈。
這位皇女殿下在某些事情上特別固執。
「我來之前跟你說的是住幾天,現在已經一周多了……」
「幾天就是可以浮動!」
「浮動的上限通常不超過原定時間的一倍……」
「誰定的上限?你定的還是我定的?在金平原,概數的上限我說了算。」
希爾薇婭走進房間,一屁股坐在安妮莉絲剛合上的行李箱上。
「反正你不能走,至少今天不能!」
「那明天呢?」
「明天再說!」
「殿下,你這是耍賴。」
「我是執政官,我有權對轄區內的人員流動進行行政指導,嗯,這是李維教我的!」
希爾薇婭說完自己先笑了。
安妮莉絲忍不住搖了搖頭。
她跟希爾薇婭相處了這段時間,已經摸清了對方的套路。
講道理講不過的時候就搬出職務,職務也壓不住的時候就撒嬌,撒嬌還不管用就直接賴著不走。
「那你告訴我,我留下來還能幹什麼?你們每天都有公務要處理,我在旁邊也幫不上忙。」
「誰說幫不上?再說了,你來金平原是來玩的!帶你去看了東區的學校,郊外放了風箏,市區還沒好好逛過呢,雙王城還有家甜品店的草莓撻特別好吃,你還沒嘗過,就這麼回去,威廉問起來,你好意思說你連草莓撻都沒吃到?」
「威廉不會問這個。」
「他會!!」
「…那草莓撻……」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草莓撻吃完了之後呢?明天你再找別的理由?」
「那就再待一天嘛,一天一天往後推,推著推著就習慣啦~!」
「你這套話術……。」
「管用對吧?」
安妮莉絲嘆了口氣。
她確實說不過希爾薇婭。
「那就再待一周……」
「成交!」
希爾薇婭立刻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兩人穿過走廊往辦公室走。
還沒推門,隔著虛掩的門板就聽見李維和可露麗的聲音。
「六月二十七日,加泰隆尼亞那邊把防務合作協議簽了,法蘭克海軍繼續在巴塞隆納外海護航,緊急事態下有權對等擴大存在規模,還給了民兵輕型火炮和彈藥,加了中級戰術培訓。」
這是李維的聲音。
「那我們這邊呢?沒簽同樣的東西?」
希爾薇婭推門進去。
李維和可露麗同時抬頭。
「簽了諒解備忘錄,我們以換文形式確認了備忘錄的有效性,海軍在巴利阿里群島以西的巡邏區繼續覆蓋加泰隆尼亞沿海運輸線,向加泰隆尼亞轉交法蘭克提供的部分輕型武器和維護技術資料,此外,聯合巡邏的協調方式也進一步明確了。」
可露麗把備忘錄的副本送到了希爾薇婭面前。
希爾薇婭低頭掃了一眼備忘錄上密密麻麻的條款:「這分工倒是默契。」
「卡薩爾斯自己也不想把門全鎖上。」
李維聳聳肩。
「簽字儀式之後他對記者說,加泰隆尼亞不是任何人的附庸,選擇與法蘭克和奧斯特合作,是因為尊重他們自治的成果。」
希爾薇婭撇撇嘴:「防務協議這件事上,卡薩爾斯做確實漂亮,這套既拉外援又不交權的手法比他之前那套空喊口號高明了不止一個檔次。」
安妮莉絲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希爾薇婭說完才想起自己把人拉進來的目的。
「安妮莉絲答應再待一周,我想趁這幾天帶她去金平原其他地方逛逛,哪裡都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當幫你視察地方了!」
李維和可露麗對視了一眼。
「行,去吧,南邊的巡迴培訓正在跑,你順便去農機推廣站看看培訓點的情況,回來給我說說。」
希爾薇婭愣了一下:「你就這麼答應了?」
「不然呢?你出去玩,順便干點正事,挺好的。」
「你這話聽著像在誇我,但我覺你其實是在損我……」
希爾薇婭翻了個白眼。
「算了,反正你答應了……安妮莉絲,你看,我就說他不會反對吧!他巴不我出去視察,越多越好,最好把整個金平原的路全跑一遍……」
安妮莉絲被她給逗樂了。
「這次去視察,要多長時間?」
「看情況,反正不用趕著回來。」
「你真的舍丟下李維,陪我出去逛這麼久?」
希爾薇婭整個人當場卡住了,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什麼叫舍不!」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希爾薇婭的臉從粉紅轉成漲紅。
「我又不是天天粘著他的!他有他的事,我也有我的事!可露麗不也在這裡?公署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再說,視察地方本來就是執政官的職責,我這是正常公務,跟舍不舍有什麼關係?!」
「你剛才跟圖南先生匯報的時候,明明說的是順便,不是正常公務。」
「順便也是公務的一種!」
「哦~~~!」
安妮莉絲點了點頭。
「那你的耳朵為什麼紅了?」
希爾薇婭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這屋裡太熱了!」
可露麗偷偷笑了聲。
「我今天還有很多文件要批,確實沒空跟她出去逛。」
李維則是假裝很忙。
「你閉嘴!」
希爾薇婭瞪他一眼。
「我也沒說什麼啊……」
「那你更該閉嘴!」
安妮莉絲看著希爾薇婭這副炸毛的樣子,忽然覺挺有意思。
威廉以前跟她說過,他這個妹妹最怕被人看穿,一旦被戳中,就會拚命裝凶。
「所以你到底舍不舍?」
「不!——舍!——!」
希爾薇婭喊完,自己先愣住了。
安妮莉絲也沒想到她會直接承認,眨了眨眼。
「……不對!我說錯了!是舍!舍!」
「晚了……」
沉默了三秒。
「反正你剛才已經答應我了!」
希爾薇婭上前一步,抓住安妮莉絲的手腕。
「舍不舍是另一回事,但答應了就是答應了!你可以說我舍不,但你不能說我沒去!舍不又不代表我就不去,舍不只是說明我心裡有他,但視察地方也很重要,兩件事不衝突!我去視察,說明我是個負責任的執政官!我舍不他,說明我是個在乎未婚夫的正常人!這有矛盾嗎?沒有!」
「嗯,你把邏輯理順了。」
「那就出發!」
「好。」
安妮莉絲點點頭。
就在這時,希爾薇婭轉頭看了看可露麗,又看了看李維:「那你們兩位要二人世界咯~!」
可露麗愣住了,接著對上了希爾薇婭那調笑的眼神:「沒有什麼二人世界,他在那邊批文件,我在這邊算帳,中間能說上幾句話就不錯了。」
「……」
當她什麼都沒說好了。
……
夜幕降臨,雙王城的街燈漸次亮起。
公署辦公室里,李維在最後一份文件上簽了字。
他抬起頭,正好撞上可露麗投過來的目光。
兩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看向希爾薇婭平時坐的位置……
那裡空蕩蕩的。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
沒有希爾薇婭突然探過頭來問他們在看什麼文件,也沒有她把沒批完的報告扔在桌上,有些開始不習慣了。
「你餓嗎?」
李維隨口問了一句。
「不怎麼餓。」
「我也不怎麼餓。」
不知道為什麼,兩人突然開始尬聊了起來。
「……你說她現在在幹什麼?」
突然李維托著下巴問了嘴。
「這個時間點,大概剛到目的地沒多久,正在辦入住吧,她肯定在跟安妮莉絲嘰嘰喳喳地講明天要去哪裡逛,把行程排密密的,安妮莉絲大概在一旁點頭,偶爾插一句……」
李維聽著她的描述,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對,她就是這樣……」
「她現在肯定很興奮,也肯定在跟安妮莉絲說我們倆……」
「說我們倆什麼?」
「說『不知道他們兩個現在有沒有好好吃晚飯』,『可露麗肯定又在裝正經』,『李維那個傢伙大概又在看伊比利亞的戰報』……把這些全念叨一遍,然後嘆一口氣……」
李維忍不住笑了一聲:「嘆氣也太形象了!」
然後,他能想像到一個畫面,安妮莉絲大概會安安靜靜地聽完,然後說一句:「你們感情真好。」
希爾薇婭這時候肯定會別過臉去哼一聲,說這不是感情不感情的問題,是那兩個傢伙太讓人操心了。
想到這裡,李維臉上的笑意更濃郁了。
「我是不是該說,我們四個一起去的?」
他忽然對可露麗問道。
「那你當時怎麼想的?」
「我以為她想單獨跟安妮莉絲相處……」
「她確實想跟安妮莉絲多相處,但不是全部吧……」
在可露麗看來,希爾薇婭之所以一個人帶安妮莉絲去玩,大概率就是考慮到安妮莉絲是一個人來的。
如果四個人一起去,安妮莉絲看反而成了唯一落單的人。
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傢伙,在這方面反倒細緻很。
李維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希爾薇婭扯了這麼一大圈,把每個人都照顧到了。
「差點忘了,這傢伙看著大大咧咧,心思細膩著呢……」
可露麗望著窗外,低聲說了一句:「還說什麼二人世界我……」
「什麼?」
可露麗轉回來:「二人世界!」
那可不是開玩笑,可露麗知道,希爾薇婭是認真的。
李維覺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這傢伙……
「但是!」
李維站起來,走到可露麗旁邊。
「我邀請你一個人單獨去逛逛,你肯定又要拒絕我了。」
「……我是那麼扭捏的人嗎?」
「難道不是嗎?」
可露麗默默望著李維。
「剛跟希爾薇婭認識的那幾年,你跟我的距離保持太微妙,每次我想單獨跟你說句話,你就會用眼神勸退我,然後找理由走開……」
「那是因為你每次都挑希爾薇婭在場的時候來找我,我不退半步,難道當著她的面跟你拉拉扯扯嗎?」
可露麗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還有幾分不滿。
「有一次在拉法喬特的圖書館,你記嗎?希爾薇婭睡著了,趴在靠窗那邊的桌子上,我就坐在你旁邊,你都沒翻過頁,我問你在看什麼,你回答特別快,直接說看完了,要去還書!然後站起來就走了,連書籤都落在桌上,我追出去,你已經走到走廊盡頭了,手裡還抱著那本書,書籤還是我後來放在你宿舍信箱裡的。」
可露麗垂下眼睛,耳朵尖泛起淺淺的紅:「有這回事嗎?我不太記了。」
「那本書,那天不知道為什麼,你翻到中間就開始發呆……」
李維笑了,他喜歡看她這樣,明明記一清二楚,偏偏要裝作忘掉了。
可露麗沒有回答。
她當然記,記那天下午圖書館裡的陽光,希爾薇婭趴在桌上的呼吸聲,李維問她時心裡突突跳的感覺……
也記自己抱著書走過走廊盡頭時嘴裡反覆念叨,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李維伸出手。
可露麗看著那隻手,疑惑地眨了眨眼。
「能邀請你跳一支舞嗎?可露麗。」
可露麗沒有猶豫,伸出手放在李維的掌心裡。
「也沒曲子……」
「自己哼唄~!」
李維拉著她轉了個圈。
可露麗被他帶踉蹌了半步,然後很快跟上了節奏。
辦公室里沒有樂隊,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遠處街上的鈴響,就是今晚唯一的伴奏。
「說起來,拉法喬特那年開學晚宴……」
李維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點回憶的味道。
「我其實想請你跳舞來著!」
「你那會兒在角落裡站了一整晚,跟哈珀施塔特兩個人端著果汁杯,從頭到尾沒進過舞池!」
然而可露麗當場拆穿。
「那是因為哈珀一直在旁邊念叨,說舞池裡全是貴族子弟,我們這種平民進去會被當成混進來的服務生,然後他越說越離譜,後來開始編故事,說要是被認出來,會被禮儀官用銀托盤趕出去。」
「他編故事你就信?」
「我當然不信,但我確實沒找到機會……你那邊圍了一整圈人,你可是洛林家的千金,財政大臣的女兒,拉法喬特的天才新生,每個想請你跳舞的人都在排隊,我看了眼那個包圍圈的厚度,覺今晚大概是沒戲了。」
可露麗聽著,嘴角彎了起來。
她當時確實被圍了一整晚,可她其實一直在用餘光找那個站在角落裡的人。
每次拒絕別人的時候往那邊看一眼,每次他都在,端著那杯果汁,跟哈珀施塔特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我也期待過……」
她低聲說。
「期待什麼?」
「期待你那天突然開竅,跑過來請我跳舞!」
可露麗說到這裡,噗嗤一聲笑了。
「不過那時候我對你的判斷是,你這傢伙大概想不到這種事……」
「我看起來有那麼沒情趣嗎?」
「不不不,是一直都很沒!」
於是,李維故意帶她轉了個偏大的圈,可露麗趕緊拽住他的袖子。
「……你看,連跳舞都帶不穩,還說不是沒情趣?」
「難道不是我故意想要你撲入我的懷裡嗎?」
「噫~!」
兩人就這麼在辦公室里轉了好幾圈。
「其實那時候,我們之間已經有默契了吧。?」
李維忽然說。
可露麗想了想,點點頭。
確實有!
那種默契不需要說出來,兩個人什麼都沒說,但都懂。
「而且那時候中間還沒有希爾薇婭。」
李維又說了一句。
「嗯,沒有她。」
可露麗輕聲應道。
沒有希爾薇婭的時候,他們兩個就是這樣。
不遠不近地坐著,相互看兩眼,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李維在想自己一個平民優等生請財政大臣的女兒跳舞會不會給她惹麻煩,可露麗在想主動邀請李維跳舞明天會不會成為全校的話題。
想來想去,最後什麼都沒發生。
「如果那時候中間就有她呢?那大概就不一樣了,希爾薇婭大概會直接把我們倆都拽進舞池裡,然後自己也跳進來,三個人亂轉一氣,第二天全校都會瘋傳神秘銀髮少女大鬧新生舞會……」
哈哈哈~~!
可露麗她完全能想像那個畫面。
希爾薇婭一隻手拽著李維,一隻手拽著她,往舞池中央一推,然後叉著腰站在旁邊看他們倆跳。
等他們跳完第一支舞,她再把兩個人都拉回來,宣布接下來該她了。
兩人又轉了一圈。
李維忽然停下來,認真地看著可露麗:「今天跟你跳了,就當是補了開學晚宴那一場吧。」
可露麗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雙手背在身後,看著李維笑道:「那希爾薇婭呢?你欠她的那支舞什麼時候補?」
「不是早就補過了?在你們兩個人面前,我哪敢偏心?」
可露麗輕笑了一聲:「二人世界結束。」
「這麼快?」
「明早還有工作,再不回去睡覺,明天會打瞌睡的。」
……
六月三十日,科爾多瓦城外,韋爾瓦港前沿指揮所。
奧爾多涅斯把參謀部剛匯總的態勢圖鋪在桌上。
圖上標註著過去數周聯合部隊在科爾多瓦西南方向的推進軌跡,每一個被拔除的南方治安軍據點都用紅叉標出,從赫雷斯以北的丘陵地帶一直延伸到科爾多瓦公路沿線。
總計十餘個據點,繳獲步槍超過百餘支、重機槍數挺。
數字不算驚人,但加上祖克曼訓練教官組已經完成的民兵整訓,聯合部隊的戰鬥力已非之前可比。
「費爾南多走了之後,剩下的南方治安軍據點基本沒有組織過像樣的抵抗,有幾個哨站我們推到門口,裡面的人直接把槍碼在牆角,說等軍費等了兩個月,誰發錢就跟誰干。」
參謀在旁簡要報告。
奧爾多涅斯手下的部隊對此已經見怪不怪。
從韋爾瓦港一路打過來,南方治安軍的據點越往後越好打。
最早在赫雷斯以北還會遇到有組織的火力抵抗,到了科爾多瓦近郊,有些據點乾脆只剩一個空殼子,人跑光了,只留下幾箱搬不動的彈藥和牆上沒來及撕掉的費爾南多直轄改編通告。
與此同時,東面貝爾納多的部隊正在沿特茹河上游穩步推進。
根據偵察騎兵的回報,葡萄牙前鋒已抵達距科爾多瓦約三十二公里處,在沿途設立了固定哨站,護商隊巡邏線與哨站形成了穩定的後勤網絡。
推進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很實。
奧爾多涅斯對此的評價是貝爾納多學會了不在雨季前冒進。
北面,布爾戈斯陸軍在薩莫拉的駐軍已經完成了進駐。
兩個步兵團,雖然據情報顯示並非滿編,但正在將臨時營地改建為半固定哨站和檢查站。
施工隊伍在公路東側開挖排水溝和簡易防禦工事,物資調配處的馬車每天往返於薩莫拉和萊昂之間,運送建築材料和軍糧補給。
奧爾多涅斯把參謀長叫過來,指著地圖上科爾多瓦的位置:「三方都在往中間擠!」
科爾多瓦本身已經沒有多少戰略縱深了。
費爾南多離開前把能帶走的都帶走了,留下的南方治安軍殘部各自為政,有些被聯軍拔掉,有些自行解散,有些還在觀望。
但科爾多瓦城本身仍然是一個地理上的交匯點,誰控制了它,誰就控制了安達盧西亞通往北方和東方的交通要道。
更重要的問題是,布爾戈斯、葡萄牙、聯軍這三方現在各自距離科爾多瓦都不算太遠,推進的節奏已經不取決於任何單方面的意願,現在取決於誰先碰到誰。
東面特茹河上游,葡萄牙推進部隊前沿哨站。
哨站設在特茹河上游的一處高地上,視野開闊,往下能看清通往科爾多瓦的土路。
哨兵在瞭望台上發現遠處有隊伍移動的跡象,隨即報告了排長。
排長舉起望遠鏡看了一會兒:「人數大約一個排,攜帶輕武器,沿土路向哨站方向移動……」
他正準備下令警戒,對方在土路轉彎處停了下來,主動朝哨站方向揮手示意。
排長派了一名士兵下去接觸。
士兵跑回來報告時表情頗為意外:「對面說是南部聯合會的民兵,他們是從公路那邊過來的。」
排長皺眉,南部聯合會的民兵怎麼推進到這個位置了?
按照之前的情報,他們應該還在科爾多瓦以西配合奧爾多涅斯的部隊清理南方治安軍的殘餘據點才對。
他親自帶人下去確認,民兵那邊帶隊的見面後直言說他們在清剿一處舊據點時追著殘敵一路往東追到了這裡,花了幾天時間,才把躲在廢棄莊園裡的幾十號殘敵全逼出來繳了械。
民兵老兵把繳獲的步槍往地上一放:「這邊本來應該是你們的地盤,我們追人追過來的,沒打算占著不走,現在跟你們碰上了,正好跟你們說一聲……」
排長讓人回哨站發電報向梅里達指揮部確認雙方分界線。
電報發出去後,梅里達的回電很快到了:「就地確認接觸,維持現有位置,暫不前進!」
排長把電文看完,收起電報,回頭看了看民兵老兵腳邊那堆繳獲的步槍。
雙方的分界線還沒正式劃定,但現在兩邊已經站在同一片土路上了。
……
薩莫拉城外,布爾戈斯駐軍營地。
兩個步兵團的臨時營地正在施工,工兵們沿公路東側開挖排水溝,同時搭建簡易防禦工事。
物資調配處的馬車每天往返於薩莫拉和萊昂之間,運送建築材料和軍糧補給。
營地指揮部里,幾個軍官圍著一張攤開的地圖。
圖上標註著布爾戈斯駐軍在薩莫拉的營地和已經設置好的檢查站,往南是自由市鎮的區域,再往南是葡萄牙的前進路線。
「偵察騎兵今天在南邊約十五公里的地方發現了新的哨站旗幟,不是葡萄牙,或者自由市鎮的。」
一名中年軍官報告。
「誰的旗幟?」
「南部聯合會的麥穗旗。」
帳篷里的人都睜大眼睛。
南部聯合會的旗幟出現在離薩莫拉這麼近的地方,說明奧爾多涅斯和南部聯合會的推進速度比預估的要快。
他們不僅在拔費爾南多的據點,還已經在往別處延伸了。
「葡萄牙呢?」
「葡萄牙的前鋒在更東邊的位置,距離薩莫拉至少還有數十公里,但他們在特茹河上游的固定哨站已經鋪很密了,如果給他們更多時間,哨站和護商隊遲早也會鋪到薩莫拉外圍。」
軍官們在沉默中各自盤算。
布爾戈斯的兩個團並非滿編,目前仍有缺口。
防禦工事還在施工階段,補給線雖已打通,但維持兩個團在薩莫拉的長期駐軍對後勤仍是壓力。
此時南下主動與葡萄牙或南部聯合會交戰,既無充足兵力,也無穩固的後勤保障。
但繼續按兵不動,等奧爾多涅斯和葡萄牙把科爾多瓦周邊全部掃清,薩莫拉駐軍就會變成孤懸在外的突出部,承受來自南面和東面兩個方向的壓力。
「加強南面偵察,每天多派一隊騎兵往南多走若干公里。」
軍官下達了這個命令,至於其他方向的下一步行動,需要等布爾戈斯指揮部的進一步指令。
……
科爾多瓦,南方治安軍留守防區。
塞拉諾已經回歸,被推進部隊的子彈貫穿的左臂至今還吊著繃帶。
費爾南多回馬德里之後,科爾多瓦城裡能管事的只剩下幾個留守參謀和他這個傷還沒好利索的前線指揮官。
留守防區的兵力不足三個滿編連,彈藥儲備在連續撤退中消耗大半,軍糧庫存勉強還能維持數周。
塞拉諾把殘存的軍官召集起來。
他告訴所有人,費爾南多回馬德里之前沒有指定代理指揮人選,也沒有留下關於科爾多瓦防務的具體指示。
目前三個方向都有壓力,奧爾多涅斯和南部聯合會、葡萄牙的推進部隊、布爾戈斯的駐軍,科爾多瓦目前作為交通交匯點,正在被三方從不同方向逐步接近。
一個年輕中尉問:「那我們到底該往哪邊守?」
塞拉諾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現在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但就憑他手裡這點人,這三個方向也不可能同時守……
「先把外圍哨站的報告匯總起來,查清楚這三個方向最近的兵力調動情況,搞清楚奧爾多涅斯和葡萄牙的前鋒到底到了哪裡,什麼時候到的、有多少人、攜帶什麼裝備,越快越好。」
散會後塞拉諾獨自站在防區地圖前,憂心忡忡。
費爾南多走了,留下的卻是塊被三把刀從不同方向抵住的砧板。
「瑪德,這個畜生倒是一走了之了!」
不如投了?
突然間,他冒出這麼個想法。
但投誰呢?
……
韋爾瓦港前沿指揮所,夜間。
通訊官把今日各路偵察騎兵的匯報匯總製成態勢圖。
圖上標註了奧爾多涅斯所部在科爾多瓦西南方向已完成的據點清掃區域,以及南部聯合會的民兵在清理殘敵時於科爾多瓦以東區域與葡萄牙部隊的接觸位置。
另有一枚新釘圖釘標在更偏東的位置,註明薩莫拉方向發現布爾戈斯騎兵偵察活動增加。
奧爾多涅斯看完態勢圖。
過去數月他一直在拔費爾南多的據點,拔完一個再拔下一個,推進節奏緩慢但穩定。
現在據點拔差不多了,科爾多瓦周圍的障礙被清理乾淨,各方部隊已經在這片區域的邊緣碰上了面。
他手裡有祖克曼練出來的民兵、沙地斥候騎兵、這一輪繳獲的新步槍和彈藥,葡萄牙剛和他的人在科爾多瓦以東碰了頭,布爾戈斯的偵察兵已經往南摸到了離薩莫拉更遠的地方。
三方的前鋒正在這片區域的多個方向同時接觸。
「拉開架勢了……」
奧爾多涅斯的判斷中,一場更大規模的衝突估計要來了。
在他看來,現在的科爾多瓦周圍已經沒有多少緩衝地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