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國民們瘋狂揮舞的手臂,皇帝陛下也開始回應。
他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向著露台下方那片黑壓壓的人海,輕輕地揮動。
「皇帝陛下萬歲!」
「奧斯特帝國萬歲!」
歡呼聲像海浪一樣,一波接著一波。
人們的聲音已經喊啞了,但他們依然在拚命地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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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把自己的帽子扔到了半空中。
有的抱著孩子,激動流眼淚。
皇帝陛下看著這一切,心劇烈地跳動。
他保持著揮手的動作,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你們也過來吧。」
皇太子威廉邁開了步子。
李維也跟著走上前。
第二皇女希爾薇婭走在李維的旁邊。
他們三個人走到了皇帝陛下的身邊,並排站在了露台的最前方。
威廉皇太子看著下面的人群,舉起了自己的手,面含微笑,向著國民們揮手示意。
李維也舉起手。
希爾薇婭看著激動的人們,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當廣場上的國民們看到皇太子、波希米亞大公和第二皇女同時出現的時候,歡呼聲變更大了。
聲浪仿佛要把天空中的雲彩都給震碎。
四個人,就這樣站在陽光下,接受著整個城市的歡呼。
過了好一會兒。
歡呼聲依然沒有停止的跡象。
「感覺如何?」
皇帝陛下看著前方,輕聲問道。
「威廉,希爾薇婭,李維。」
他想聽聽,這三個即將主導帝國未來的年輕人,在這個歷史性的時刻,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威廉皇太子依然面含微笑。
「感覺很好,父親。
「不過,我們能站在這裡享受這些歡呼,並不容易。」
威廉皇太子說道。
「還好在貝羅利納會議前,一直到貝羅利納會議結束,再到今天《勞工法案》被正式提出來……
「這中間,死了不少人。」
威廉皇太子指的是他們之前在帝國境內進行的司法整頓,以及其他那些不能放在檯面上說的隱秘動作。
有人在深夜的床上被帶走。
或是在荒郊野外被處決。
或是財產被沒收。
更甚者家族被連根拔起。
權力的轉移從來都不是和平的,必須要流血。
如果不提前把這些障礙清理乾淨,昨天皇帝陛下在黑廳宣布法案的時候,那些總督就不是只敢口頭抱怨了。
所以,必須殺人。
殺掉一批人,嚇住另一批人!
只有這樣,皇權才能穩固,《勞工法案》才能變成現實。
威廉皇太子看著下面歡呼的工人。
認為他們也應該感謝那些死掉的資本家。
他們的血,會換來每天不超過十二個小時的工作制。
皇帝陛下沒有對威廉的話做出評價,默認了這種殘酷的政治手段。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另一邊的希爾薇婭。
「你呢,希爾薇婭?」皇帝陛下問道。
希爾薇婭停止了揮手。
她看了看威廉,又看了看皇帝陛下。
她的表情很坦然。
「我倒是覺沒什麼……
「我只是覺,我們霍倫家比較幸運。」
希爾薇婭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幸運?」
皇帝陛下有些不解。
「是的,幸運。」
希爾薇婭點點頭。
「我們家族比較幸運,也比較看開……我們不像個守財奴。」
希爾薇婭很清楚,《勞工法案》本質上就是從資本家和皇室的口袋裡掏錢,去分給底層。
可很多人寧願死,也不願意把口袋裡的金幣分出去。
他們就是守財奴,活該抱著金幣被人打死。
放棄一部分經濟利益,換取政治上的安全。
這需要很大的魄力。
希爾薇婭覺,這種魄力就是霍倫家族的幸運。
因為看開,所以他們現在才能安全地站在這裡接受歡呼,而不是躲在地窖里聽著外面的槍聲發抖。
「如果我們也是守財奴,下面那些人現在舉著的就不是帽子,而是乾草叉和火把了……」
皇帝陛下聽著希爾薇婭的話,嘴角露出了一絲笑。
女兒說對。
這不是什麼仁慈,只是為了生存的斷臂求生。
他們不是守財奴,是因為他們更想保住王座。
最後,皇帝陛下的目光落在了李維的身上。
「李維,你有什麼感覺?」
李維收回了目光。
「我的感覺很簡單。
「事物總是要向前發展的。」
李維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資本主義的發展必然帶來對立。
工廠的機器越轉越快,人們的憤怒就會越積越多。
這是不可阻擋的規律。
不能指望用舊時代的鞭子,去永遠驅使新時代的人。
《勞工法案》不是結束。
它只是順應了事物向前發展的一個必然階段。
奧斯特帝國走在了前面,所以奧斯特帝國能夠繼續平穩地運轉。
而那些拒絕向前發展的,最終會被歷史的車輪碾碎。
李維看著下面的人群。
他認為,這只是第一步。
事物還要繼續向前發展。
總有一天,這些歡呼的人會要求更多。
但這都是未來的事情了。
現在,按照他的計劃,齒輪開始轉動了。
聽著這三個年輕人的回答。
皇帝陛下轉過了頭,再次看向那無邊無際的人海。
他的心裡感慨萬千,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難道我老了嗎?」
皇帝陛下在心裡對自己說。
不應該啊……
他還正在壯年!
可這時候,皇帝陛下想起了奧斯特帝國統一時的那段歲月。
「你們的爺爺……」
皇帝陛下緩緩地開口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回憶和傷感。
「我是追趕不上了。」
皇帝陛下承認了自己的平庸。
自己沒有先輩那種開疆拓土的偉業。
他只是在這個位置上,維持著帝國的運轉。
在看到有人將時代的冰山一角搬到眼前時,他也曾感到恐懼和無力。
他望向身邊的這三個年輕人。
「但你們這一代……」
皇帝陛下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你們這一代,確實能再給奧斯特帶來榮光。」
皇帝陛下由衷地說道。
正當皇帝陛下沉浸在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中時,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我們嗎?」
是希爾薇婭的聲音。
皇帝陛下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
希爾薇婭沒有看皇帝陛下。
她一直低著頭,看著廣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眼神複雜。
有同情,有理解,還有一種皇帝陛下從未見過的東西……
希爾薇婭想起了在報紙上看到的那首《菩提樹下》。
和某人寫下的那一筆筆帳。
誰種的麥子?誰煉的鋼鐵?誰鋪的鐵路?
不是皇室,不是貴族。
是下面這群人。
其中很多穿著破爛衣服,滿臉煤灰的人。
希爾薇婭看著他們,心裡有東西徹底碎裂了,又有一種新的東西生長了出來。
「這個【我們】……」
希爾薇婭繼續說道。
她轉過頭,直視著皇帝陛下的眼睛。
「這個【我們】,肯定包括整個奧斯特的國民吧。」
希爾薇婭把這句話講了出來。
威廉皇太子猛地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李維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揚。
皇帝陛下完全僵住了。
她剛才說了什麼?
她說奧斯特的榮光,包括下面的平民?
皇帝陛下的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個幽靈的思想,竟然改變了他最寵愛的女兒!
「……」
皇帝陛下張開了嘴,想反駁,想訓斥。
但是他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希爾薇婭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明白,女兒是認真的。
過了很久。
久到下面的歡呼聲似乎都變有些遙遠。
「……你真是希爾薇婭嗎?」
皇帝陛下終於發出了聲音。
他驚了!
這丫頭居然能有這麼厲害的覺悟嗎?!
希爾薇婭看著震驚的父親,淡淡地笑了笑。
她沒有再解釋什麼。
舊時代的皇帝,或許永遠無法理解新時代的人。
當然,希爾薇婭認為自己的父親,大概只是單純震驚於她的覺悟。
露台上的時間到了。
講話正式結束。
皇帝陛下轉身,向著裡面走去。
威廉皇太子深深地看了希爾薇婭一眼,也轉身跟了上去。
李維走到希爾薇婭的身邊,輕輕地碰了碰她的手臂。
兩人相視一笑,也轉過身去。
在廣場上幾十萬國民的目送下,他們的身影慢慢退回。
他們消失在了露台上。
……
下午。
貝羅利納這座城市並沒有安靜下來。
報社的印刷機瘋狂運轉,號外報紙被送上了街頭。
同時,帝國各地的市政廳也收到了首都發來的電報。
工作人員拿著漿糊和刷子,把白紙通告貼在了公共廣場的布告欄上。
北奧核心,山庭大區,林塞大區,金平原大區。
消息傳播的速度比風還要快。
人們擠在街道上,他們買下報紙,或是圍在布告欄前。
男人們把帽子高高地扔向天空,女人們在人行道上互相擁抱。
他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最大的反應,則是集中在各地的工廠里。
山庭大區,一座大型煤礦。
換班的時間到了,臉上沾滿黑煤灰的礦工們站在礦井口。
一個年輕礦工手裡拿著剛買來的報紙,大聲念著。
「最高十二個小時!皇帝陛下宣布法案草案了!馬上就要成法律了!」
礦工們爆發出歡呼聲。
一個老礦工坐在木箱上,看著自己殘缺的手指。
「如果有人受傷,老闆必須賠錢。」
年輕礦工念出了下一條。
如果十年前就有這種法律,很多人就不用去吃發霉的黑麵包了。
「皇帝保護我們了!」
工頭走了過來。
「你們在幹什麼?還不快滾下井去!」
「我們今天已經干滿十二個小時了!」
「我不管!今天的煤炭定額還沒完成!」
「法案草案上寫清清楚楚,以後必須付加班薪水!你們賴不掉的!」
老礦工站了起來。
「我們不下井!」
其他礦工也走上前來,要為即將到來的法律提前立規矩。
工頭看著面前幾百個礦工,後背發涼。
這群人已經不怕棍子了。
工頭往後退了一步,轉身跑向了礦長辦公室。
林塞大區,一家巨大的紡織廠。
在走廊里,女工們正在大聲說話。
「等法案正式落地,還有最低工資標準。」
「我們可以買新鮮的牛奶喝了。」
年輕女孩笑了起來。
廠長走進了車間。
「都給我安靜!看著你們的紗線!」
他憤怒地吼著。
女工們轉過頭。
「等法案一生效,如果你不付最低工資,我們就停下機器!」
一位母親直接反抗。
「你敢威脅我?我現在就解僱你!」
「你解僱她,我們就全部離開!」
其他的女工停下了手裡的活。
廠長愣住了。
這些女人瘋了,她們聯合起來了!
廠長不敢再說話,只能退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金平原大區,一家機械製造廠。
工人們坐在食堂里吃午飯。
「加班費,最低工資,工傷賠償!」一個機械師用手指算著,「等這些全定下來,老闆肯定會損失很多利潤!」
「就這?他可從我們的血汗里賺夠多了!」
旁邊鉗工喝了口便宜的啤酒。
「等法案正式頒布,市政廳會執行嗎?」
「難道你們忘記希爾薇婭殿下,還有圖南閣下是什麼人了嗎?」機械師大聲說,「如果市政廳保護老闆,我們就罷工!我們就走到街上去!把狀告到大區公署!」
「沒錯!而且馬倫勒瑪說了,這個世界是我們建造的!我們也能讓它停下來!」
即使現在還只是一紙草案,但他們不認為自己仍是工具,而是有權利的人。
工人們在歡呼,但是工廠主和資本家們卻陷入了恐慌和憤怒。
在豪華的別墅和私人俱樂部里,他們看著同樣的報紙,唯一的感覺就是有人在割他們的肉。
「媽的!皇帝為了討好泥腿子,在準備搶劫我們的財產!!!」
一旦草案通過,他的鋼鐵廠利潤率會下降百分之三十!
他絕對不能接受!
「我們必須反抗。」
「……可是士兵們會很樂意向我們開槍的!」
「那我們該怎麼辦?」
「現在是草案的制定階段,我們可以提交建議書!」
其他人立刻明白了。
「給律師打電話!讓商會的秘書馬上過來!」
「起草電報!全部發到貝羅利納去!」
資本家們迅速行動起來,用金錢驅動著手下的人。
下午,各個大城市的電報局裡擠滿了人。
資本家的代理人們把一疊疊的鈔票扔在櫃檯上。
「把關於草案的修改建議發給樞密院!最高優先級!」
「發給宰相辦公室!不要停下!」
……
夜幕降臨了貝羅利納。
街道上的燈亮了起來。
樞密院的大樓里,沒有任何寧靜可言。
通訊和收發大廳里,是一片混亂的景象。
五十多台電報機同時在運轉。
滴答,滴答,滴答!
打著孔的紙帶不斷地從機器里吐出來。
辦事員們滿頭大汗地跑來跑去,把電報翻譯出來,抄寫在正式的信紙上。
「又是一封來自林塞大區紡織協會的電報!」
一個辦事員揮舞著紙張大喊。
「放到三號桌上去!」
主管大聲回應。
「山庭大區礦主聯合會的請願書!他們要求在法案制定中,給予工作時長限制五年的過渡期!」
另一個辦事員跑了過去。
「放到一號桌!」
大廳里的桌上,已經鋪滿了紙張,電報堆成了半米高的小山,而且還在不斷增加。
宰相貝侖海姆站在大廳的門口,看著那些瘋狂忙碌的辦事員,和堆積如山的紙張,很清楚這些資本家在幹什麼。
他們不敢公開抗命,所以他們利用了法案還在制定階段的建議權利,試圖癱瘓政府的行政效率。
一名高級秘書走到貝侖海姆身邊。
「宰相閣下……」秘書遞過來一張匯總表,「從今天下午四點開始,我們已經收到了超過八千封來自各地商會和工廠主的電報。」
「他們的主要訴求是什麼?」
貝侖海姆直接問。
「他們都表達了對皇帝陛下的絕對忠誠,並且支持勞工法案的頒布精神……」
秘書苦笑了一下。
貝侖海姆心裡樂了。
他們當然支持精神,畢竟他們不敢造反。
「但是?」
秘書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但是他們都要求針對自己的行業進行『微小的調整』。
「他們說如果按照現在的草案強行制定落地,會導致大規模破產和經濟崩潰。
「所以,他們要求過渡期、特殊豁免,還有政府的資金補貼。
「而且,郵局發來了通知。
「數以萬計的正式建議信,現在正裝在火車上,朝著貝羅利納開過來,明天早上就會送達!」
貝侖海姆緩慢地點了點頭。
「照單全收。」
無數的信件通過電報,正在瘋狂地湧入樞密院。
滴答,滴答,滴答。
電報機的聲音一刻也沒有停止。
……
八月三日。
合眾國,華盛頓。
在華盛頓國家大廣場上,此刻卻擠滿了人。
密密麻麻的人群從廣場的中心一直延伸到遠處的街道。
這裡有穿著粗布衣服的碼頭工人,滿臉油污的機械廠學徒,戰事還沒結束前從阿瓦士戰場上退下來的傷殘老兵,也有手裡拿著筆記本的各路報社記者。
人群發出嗡嗡的議論聲,焦躁不安。
自從馬倫勒瑪的那幾篇文章在合眾國登報之後,芝加哥、新鄉等幾個地方已經爆發了連續的罷工。
工人們走上街頭,要求縮短工作時間,提高薪水。
為了平息情緒,摩根總統今天親自來到了廣場。
他要在這樣一個公開的大場合,向全體合眾國國民發表一次講話,試圖用聯邦政府的權威和承諾,來壓住即將沸騰的火山。
廣場的中央臨時搭建了高大的演講台。
演講台的周圍,站滿了全副武裝的聯邦警察,警惕地注視著下面的人群。
摩根總統站在演講台的正中央。
「合眾國的國民們!」
摩根的聲音通過法陣,在廣場上空迴蕩。
雖然合眾國的魔法底蘊不如舊大陸,但這種玩意兒確實沒什麼技術含量。
人群的議論聲稍微小了一些,大家都在等著看這位總統能說出什麼話來。
「我知道,最近這段時間,大家的心裡都充滿了困惑和憤怒。」
摩根沒有迴避問題,他選擇直接切入主題。
「我看過那些報紙,我也知道你們在討論什麼。那個叫馬倫勒瑪的人,用他鋒利的筆,指出了我們這個社會裡存在的一些問題。」
摩根目光掃過前排的工人們。
「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掩蓋問題。我承認,我們的工廠里確實有苦難,我們的街道上確實有貧窮。」
聽到總統承認了這些,人群里的敵意稍微減弱了一點。
「但是!」
摩根加重了語氣。
「合眾國是一片自由的土地!我們和舊大陸的那些帝國不一樣!
「我們的國家,是靠著每一個人的努力建立起來的!你們的汗水,並沒有白流!
「聯邦政府已經在採取行動,我們正在和南方的農場主溝通,調撥廉價的糧食進入城市。我們也在和工廠的董事會談判,要求他們改善通風設備。」
摩根試圖用一些具體的、小規模的改良承諾,來安撫群眾。
「所以,請大家保持理智,不要相信那些呼籲破壞的極端言論。如果我們砸毀了機器,燒毀了工廠,明天你們去哪裡工作?你們拿什麼買麵包?」
很多人聽了,開始陷入思考。
畢竟,砸爛一切之後該怎麼活,這是每個人都害怕的事情。
就在摩根覺局勢稍微被控制住的時候。
演講台的側面,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一群人強行走上了台階。
走在最前面的,是敵對黨的領袖,參議員休斯。
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高大,嗓門極大。
他代表著合眾國里那些對摩根政府極度不滿的政治勢力,今天來,就是為了在這個萬眾矚目的場合,徹底撕下摩根的面具。
「摩根總統!你在撒謊!」
休斯的大嗓門讓前排的人聽清清楚楚。
周圍的警察想要上前阻攔,但摩根卻揮了揮手,示意警察退下。
這是合眾國的政治規則。
如果在這種公開場合動用警察把反對黨領袖趕下台,那摩根的政治生涯就全完了。
「國民們!不要聽他的花言巧語!」
休斯大步走到摩根的身邊,聲音通過法陣在廣場上炸開。
人群瞬間沸騰了。
反對黨領袖公開叫板總統,這可是天大的新聞!
記者們瘋狂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休斯參議員,這裡是總統的公開講話,你這樣強行打斷,不覺有失體面嗎?」
「體面?」
休斯馬上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當芝加哥的工人在流水線上累死的時候,你跟他們講體面嗎?當阿瓦士的傷兵在街頭乞討的時候,你也跟他們講體面嗎?」
休斯轉過身,面向廣場上的人群。
「摩根總統剛才說,合眾國和舊大陸的帝國不一樣!
「但我告訴你們,完全一樣!甚至更糟!
「馬倫勒瑪先生在報紙上問,那台高速行駛的列車裡,一等座車廂里坐著誰?
「在奧斯特,坐著貴族和官僚!
「而在我們合眾國,坐著誰?
「坐著華爾街的銀行家!坐著石油大亨!坐著那些鋼鐵公司的老闆!當然,還有我們的摩根總統!」
休斯的手指直接指向了摩根的鼻子。
「你說你在談判?你在和誰談判?
「你就是在和那些把你推上總統寶座的資本家喝酒!
「你們在華盛頓的宴會廳里切著帶血的牛排,而這些工人在工廠里連黑麵包都吃不飽!」
人群里頓時爆發出一陣怒吼。
「說對!他們都是一夥的!」
「打倒吸血鬼!」
人們的情緒再次被點燃了。
摩根的臉色鐵青,心裡把休斯罵了一萬遍。
傻逼吧!
這個該死的政客!
休斯自己手裡就握著好幾家大型紡織廠的股份,他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資本家!
但他現在卻為了選票,為了打擊現任政府,竟然毫不猶豫地借用了馬倫勒瑪的理論來煽動群眾。
政治的虛偽在這一刻展現淋漓盡致。
摩根深吸了一口氣,明白現在不能退縮。
「休斯參議員,你的指控毫無根據。
「你說我只顧著資本家?那我問你,阿瓦士戰役結束了,十幾萬合眾國的小伙子要回國,他們的工作,他們的收入要靠誰?
「是我們!聯邦政府!在舊大陸的談判桌上,頂著列強的壓力,為合眾國爭取到了石油運輸走廊!
「我們成立了聯合安全公司,已經把一批退伍的士兵安排進去,給他們開出了雙倍的工資!
「這難道不是在為國民尋找出路嗎?」
摩根試圖用外交上的成果來證明自己的政績。
但他低估了休斯的準備。
「出路?」
休斯哈哈大笑,笑聲里充滿了嘲諷。
「摩根總統,你管那叫出路?
「你剝奪了那些士兵的軍裝,讓他們變成不受聯邦法律保護的僱傭兵!
「你把他們扔到土斯曼的沙漠裡,去給聯合石油公司當看門狗!
「馬倫勒瑪先生說太准了!
「你們就是把人當成燃料!在國內燒完了,就送到國外的沙漠裡繼續燒!
「死在沙漠裡,連撫恤金都不用發,對吧,總統先生?!」
休斯的話直接捅進了廣場上那些退伍老兵的心裡。
老兵們紅了眼眶,憤怒地揮舞著拳頭。
「騙子!你是個騙子!」
「把我們的軍裝還給我們!」
憤怒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幾乎要把演講台掀翻。
聯邦警察們緊張地握緊了警棍,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暴亂。
摩根的心沉了下去。
在這種邏輯下,聯邦政府做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被解釋為壓榨。
「怎麼反擊?」
摩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不能否認剝削的存在,因為那太假了。
所以他必須找到休斯話里的邏輯漏洞,從現實的角度把休斯打垮。
摩根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神變無比冷酷。
「安靜!」
摩根怒吼。
總統的威嚴,讓廣場上的人群稍微安靜了一瞬。
摩根轉過頭,盯著休斯。
「休斯參議員,你今天借用了一個幽靈的話,在這裡把自己打扮成工人的救世主。」
摩根的聲音不再有之前的安撫,而是帶上了質問。
「你引用馬倫勒瑪的文章,告訴大家,我是列車的駕駛員,我把大家當成燃料。
「你說很激動人心。
「但我想問問你,休斯參議員。
「如果按照馬倫勒瑪的理論,把這台列車炸毀,把工廠全部燒掉!
「然後呢?」
摩根沒有等休斯回答,直接面向了廣場上的人群。
「國民們!
「休斯參議員告訴你們,我做的不對!但他告訴你們怎麼做才是對的了嗎?
「沒有!
「他只是在煽動你們的怒火!
「因為他是一個躲在安全辦公室里的政客!
「他不敢告訴你們,如果合眾國的工廠停工了,明天早上麵包店裡就不會有麵粉!
「他不敢告訴你們,如果聯合安全公司撤出土斯曼,那些老兵連雙倍的工資都拿不到,只能在華盛頓的街頭餓死!
「破壞永遠比建設容易!」
摩根的聲音越來越大,充滿了力量。
「馬倫勒瑪在報紙上描繪了一個美好的未來世界,每天只工作八小時,食物免費分配。
「那聽起來很美!
「但那只是圖紙!
「休斯參議員,你能把那張圖紙變成現實嗎?
「你不能!你們反對黨在去年還在國會上投票否決了我的貧民救濟法案!
「你們才是真正的偽君子!
「你們借用窮人的痛苦來當做攻擊我的選票工具,但你們根本沒有能力,也沒有打算去改變這一切!」
摩根的反擊特别致命。
他根本不打算去反駁馬倫勒瑪的理論,而是直接扒光了休斯政客的虛偽外衣。
他告訴民眾,馬倫勒瑪的圖紙很美,但休斯這種人絕對蓋不出那種房子。
休斯的臉色變了。
他想插話,但摩根沒有給他機會。
「合眾國需要的是一個建設者!」
摩根用力地拍打著演講台的欄杆。
「我們需要工廠繼續運轉,我們需要商品賣到全世界!只有這樣,國家才有錢!
「我承諾,聯邦政府將介入勞資糾紛!
「我們會建立一個合理的談判機制。
「但我絕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藉口,摧毀合眾國的工業根基!
「如果有人想當縱火犯,聯邦的法律絕不會寬恕他!」
摩根的話里無比強硬。
廣場上的人們陷入了沉默。
總統的話很現實。
休斯參議員確實只說了這屆聯邦政府多壞,卻沒有給出哪怕一袋麵粉的實際承諾。
相比於虛無縹緲的未來,明天能不能拿到工錢,才是他們最關心的事情。
摩根的強硬和現實主義,暫時壓住了人群里的那股情緒。
休斯站在一旁,咬了咬牙。
自己今天怕是占不到更多的便宜了……
摩根太老練了,成功地把焦點從矛盾轉移到了執政能力上。
「總統先生,你的詭辯救不了你多久的。」
休斯丟下這句話,帶著他的人轉身走下了演講台。
摩根看著休斯離開的背影,心裡並沒有絲毫的勝利感。
他贏了今天的辯論,但他國民的信任,還沒有完全回歸。
人們沒有歡呼,只是用冷漠和警惕的眼神看著他。
一顆定時炸彈,暫時被延緩了爆炸的時間。
「講話結束,感謝大家。」
摩根草草地收了尾,在保鏢的護送下,快步離開了國家大廣場。
……
下午,白房子。
摩根總統扯下脖子上的領帶,疲憊地倒在辦公椅里。
他感覺今天在廣場上的那一個小時,比他在辦公室里處理一個月的文件還要累。
「那些該死的政客……」
摩根在心裡狠狠地罵道。
反對黨居然毫無底線地利用馬倫勒瑪的理論。
某些思潮已經不再是地下勢力的專利,已經開始侵蝕合眾國主流的政治博弈了。
而為了選票,那些政客什麼都干出來。
摩根閉上眼睛,揉著酸痛的太陽穴。
自己今天在廣場上的承諾還只是空頭支票。
如果不給出實質性的讓步,下一次罷工,就不是站在廣場上聽演講,而是直接衝擊白房子了。
「總統先生。」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摩根的國內事務秘書走了進來。
事務秘書臉色非常難看。
「我現在不想聽壞消息。」摩根閉著眼睛說道,「告訴休斯那些人,如果他們再敢煽動遊行,我就查他們的帳本!」
「總統先生……不是休斯參議員的事情。」
事務秘書咽了一口唾沫。
「是舊大陸……奧斯特帝國那邊傳來的消息。」
摩根猛地睜開眼睛,坐直了身體。
普雷斯頓還在回國的船上,奧斯特那邊能有什麼消息?
難道是會議的協議出了變故?
「怎麼回事?念!」
「昨日正午,奧斯特皇帝向全帝國發布了公開講話。」
事務秘書低頭看著手裡的電報。
「皇帝陛下……他在講話里,說明要正式制定《帝國勞工法案》!」
聞言,摩根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勞工法案?
奧斯特那個皇帝瘋了嗎?
這個時候搞這種東西?
「具體內容是什麼?」
摩根問道。
事務秘書看了一眼摩根,硬著頭皮念了下去。
「第一條……奧斯特帝國境內所有重工業和紡織業工廠,最高工作時長限制為十二小時,特殊情況必須支付加班費。」
「什麼?!」
摩根直接站了起來,眼睛瞪老大。
「十二小時?!雙倍加班費?!」
摩根以為自己聽錯了。
「奧斯特的資本家答應了?!」
「電報上說,這還不是商議,是皇帝的直接通知……」
事務秘書聲音越來越小。
「繼續念!」
摩根趕緊命令道。
「第二條……設立最低工資底線,不低於生存標準。
「第三條……禁止僱傭十二歲以下的童工。
「第四條……設立強制工傷賠償制度,工廠必須支付醫療費和一次性撫恤金……
「當然,這只是草案。我們的外交人員聽到的風聲是,法案具體內容還要完善,尤其是關於童工的這條,爭議特別特別大!」
摩根總統呆呆地站在那裡,大腦在轟鳴。
他今天剛剛在廣場上告訴合眾國的工人,國家需要建設,不能立刻滿足他們那些不切實際的要求。
告訴工人們,馬倫勒瑪的圖紙只存在於幻想中,不可能實現……
但是現在。
奧斯特帝國的皇帝,一個舊大陸君主,正在明晃晃地向全世界宣布,奧斯特要先走一步。
「他瘋了……那個皇帝瘋了……」
摩根喃喃自語。
他能預見到,這篇講話和這份法案,將會在全世界引起多麼恐怖的海嘯。
如果這份電報在合眾國登報……
合眾國的人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
看啊!
連舊大陸那個獨裁的皇帝,都不會讓工人工作超過十二個小時!
甚至願意給最低工資和工傷賠償!
而我們合眾國,這個號稱全世界最自由、最民主的燈塔!
我們的總統,卻在廣場上告訴我們,要忍耐,要繼續被資本家剝削!
「那是皇帝的施捨!那是他被馬倫勒瑪嚇破膽後的妥協!」
摩根在心裡咆哮。
他一眼就看穿了奧斯特皇帝的政治把戲。
那個皇帝是在拿資本家的錢,來買皇室的命!
但是,大部分人只看結果。
結果就是,奧斯特的國民將有更夢幻的法律保護了,而合眾國的人依然要在機器前站十四個小時。
這種巨大的落差和意識形態的打擊,對合眾國來說是致命的。
「總統先生……」事務秘書小心翼翼地開口,「那些電報社已經收到了消息……最遲明天早上,合眾國所有的報紙都會在頭版刊登奧斯特皇帝的講話和法案的草稿內容!」
壓不住了!
根本壓不住了!
當合眾國的人看到報紙的那一刻,休斯參議員的煽動將不再需要任何技巧。
人們會直接拿著報紙,衝進華盛頓。
他們會要求聯邦政府給出同樣的待遇。
「如果我們不跟進……」
摩根吸了口涼氣。
他太了解那些資本家的貪婪了。
如果不動用絕對力量,華爾街的那些大鱷絕對不會願意吐出一個銅板。
可奧斯特的皇帝有皇權和軍隊做後盾,他可以直接下達通知。
但合眾國是民主體制,任何法案都要經過國會漫長的扯皮。
而國會裡,坐滿了休斯那樣表面喊口號,背地裡拿資本家獻金的偽君子!
「總統先生,我們該怎麼辦?」
事務秘書焦急地問。
「明天早上的報紙,能壓下來嗎?」
「不可能的,總統先生!那些報社老闆為了銷量,什麼都敢印!」
摩根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慢慢地從震驚和慌亂,變成了算計。
說起來,他一直都想繼續擴張權力,但阿瓦士戰事結束後,思想上的事情,攪他頭皮發麻,讓他暫時沒有藉口。
但現在,奧斯特皇帝拋出的這份法案,已經成了一顆逼迫合眾國跟注的炸彈……
資本家們肯定會拚死抵抗!
但是,當上百萬憤怒的人們拿著奧斯特的法案把刀架在資本家脖子上的時候呢?
那時候,國會裡的那些老爺們,華爾街的那些大亨們,除了向總統求救,除了賦予聯邦政府超越以往的特別權力來鎮壓或調停,他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想要對付資本家,那就必須借用比資本更可怕的力量!
馬倫勒瑪點燃了火。
奧斯特皇帝現在又要把火引到了全世界。
即便誰都清楚,這不過是【贖罪券】。
但情緒一定會蔓延的!
那麼合眾國的總統,為什麼不能借著這股火,把國內那些不聽話的財團和政敵全部燒掉呢?
摩根的嘴角,慢慢地上揚。
他拿起桌子上的鋼筆,在手裡輕輕地轉動著。
「聽著。」
「我在,總統先生。」
「通知內閣成員,今晚連夜開會,就說……準備起草我們合眾國自己的《聯邦勞工權益保障草案》。」
事務秘書愣住了:「總統先生,國會肯定不會通過的,那些財團會跟我們拚命的!」
「我知道。」
摩根的聲音里卻前所未有的自信。
「也許這是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