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入城
蕭弈緩步走下祭台,見他的駿馬、盔甲、長槍皆已備好,將士整裝待命。
「我等為王上披甲。」
「不必了。」蕭弈淡然道:「我入自己的城池,何須全副武裝?」
王仁贍提醒道:「王上,只怕城中仍有抗拒之徒,潛藏街巷百姓之中,伺機以暗箭行刺。」
「我豈是那麼容易行刺的。」蕭弈語氣篤定道:「若不能讓太原軍民早日歸心,日後常駐此地,難道要日夜提防戒備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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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他依舊身著祭祀的禮服,翻身上馬。
衛融、郝貴超、張崇訓等一眾降臣見狀,紛紛簇擁在蕭弈左右,道:「我等願護衛王上,若有凶頑行刺,必以身軀為王上抵擋。」
如此,一眾歸降的劉姓宗室、官員將領亦是爭先恐後,表示願意追隨並護衛在蕭弈左右。
盛情難卻,蕭弈也就允了。
臨進城前,他又單獨把張崇訓召到一邊,開口道:「張元徽屠戮你滿門,血海深仇,你必刻骨銘心,恨不得血債血償。我答應你,待太原諸事平定,我會徹查此案,將涉及此事的劊子手從嚴處置。但今日入城,你務必約束麾下舊部,嚴禁私鬥報復,不得殘害城中任何官眷百姓,以免生出不必要的禍亂,可答應我?」
血債血償固然爽快,政治大局卻是反人性的,常常需要無情。
張崇訓聞言並未立刻答應,眼底透出掙扎之色。
過了片刻,他一咬牙,重重一抱拳,道:「回王上,我與張元徽是本家同族,他喪心病狂屠戮臣滿門老小,我卻不會效仿此禽獸行徑,尤記得他家中老母昔日對我亦有撫育之恩。如今王上既已許諾處置元兇,我定謹遵軍紀,絕不妄生事端、私行報復,以免壞王上安撫太原的大計!」
「將軍深明大義,可謂傳世佳話。」蕭弈這次是真的欣慰賞識。頷首道:「還想請將軍父子緊隨我左右,護我入城。」
「願為王上效死!」
入主太原時,隊伍的位置自然頗有講究,蕭弈把最關鍵的位置留給了張崇訓父子及衛融,以示優渥對待河東勢力。
而對心腹舊部,反而不必講究虛禮,經過向訓身邊時,他隨口道:「給我弄些吃食來。」
「是。」向訓道:「太原城門雖已拿下,可晉陽宮宮門緊鎖、守衛森嚴,劉承銑帶了所有頑抗之徒退守宮城,負隅頑抗,打算死守到底。」
「先進城吧,給我點路上方便吃的,乾糧就行。」
「那————筱面窩窩?」
「很好。」
蕭弈前世去過太原,察覺到如今太原城的位置格局並不相同,總體更靠西南一些。
如今的太原城為三城疊套格局,合稱太原三城,汾河西岸為西城、汾河東岸為東城、跨汾為中城。
西城也稱主城,內套晉陽宮城、內城、倉城:中城是武則天時期跨汾河修築,跨水連蝶,連通西、東城,為屯兵堡壘,不大量居住百姓;東城為唐貞觀十一年築,也是太原縣治所在,多民居、市肆,戰時為外郭屏障,也是蕭弈攻打太原的主要戰場。
蕭弈自東城南門而入,護城溝寬四十米,過吊橋則是羊馬城,向內抵達瓮城,過城洞,一條寬闊的南門正街向北延伸,兩側儘是坊牆,排布著包著陶管的溝渠。
放眼是連片的里坊宅邸、官衙兵署、酒肆鋪面、祠廟道觀,建築多為夯土牆體、青灰筒瓦,看著雖不繁華,卻盡顯城池規格宏闊。
暫時雖不及細看,只觀其一隅,蕭弈便覺這不愧是歷朝經營完善的恢弘大城,比開封亦不遑多讓。
長街無人,偶爾卻能從民舍的窗縫處看到一雙雙向外偷窺的眼睛。
向西,過中城,抵達西城。
西內城官署雲集,相繼路過并州州衙、晉陽縣衙,他徑直入駐太原府衙。
府衙是多進院落,廊廡廳堂的磚瓦陳舊,既可見前代建築的宏大,也可看出北漢國力貧弱,疏於修繕。
西北方向的高處就是晉陽宮,宮城南面的景福門遙遙可見,城頭飄揚的「漢」字大旗與府衙上方的「蕭」字帥旗相對。
諸將見了,自是不能容忍,待蕭弈分派好了諸事,清點倉廩糧冊、核驗郡縣戶籍、整編收納降卒、接管城中諸司官署,他們便迫不及待,紛紛請纓。
「王上!末將願率部攻晉陽宮,擒劉承銑!」
「末將亦願往,且敢立軍令狀,半日之內攻克晉陽宮!」
「半日也太久哩,俺只需兩個時辰————」
「不急。」
蕭弈止住眾人喧譁,想了想,看向衛融,道:「我不欲城中再生動亂,衛公可有良計能儘快安撫軍民、穩定城內秩序,避免滋生亂象?」
「晉陽宮乃龍興之地,王上不急於臨宮城、坐大位,而是心繫萬民、慮百姓安穩,此等胸襟氣度堪為亂世主。」衛融先是一通大禮,當眾稱頌,之後才獻策,道:「下官請王上昭告城中軍民,入城先往晉祠祭祀。」
「晉祠?」
「晉祠主祀唐叔虞,配享晉國先公,唐高祖起兵前,便曾到晉祠祈禱,且唐」的國號便來自於叔虞封地,大唐立國後遣官歲時致祭,極尊叔虞;而河東繼承唐統,一向極重視晉祠祭祀,平時祈雨祈福,戰時祈求保佑城池。此,可謂太原根脈。」
蕭弈瞬間懂了其中深意。
先祭晉祠,既是承續大唐正統,也是尊重河東的底蘊,向全城百姓昭示他順應人和,欲善治一方的心意。
「咚—
—」
鐘樓發出悠長的鐘聲,街頭巷角,傳來軍吏員們的高聲宣告。
「王入太原,先祭晉祠!」
「彼為河東根脈,三晉靈源,大唐龍興所系。昔劉崇竊據河東,連年兵戈,重賦苛役,疲弊軍民,今大王至此,奉天命、安萬民!」
「王入太原,先祭晉祠,百姓可往觀瞻————」
蕭弈帶領麾下文武一路到了城池西南隅。
雄偉的城牆連著懸瓮山,晉祠便依著山勢,南北二泉分流環繞,祠宇廊院中古木參天,蒼柏虬曲,殿台樓榭木構斑駁,青灰瓦積著厚雪,檐角木鐸靜垂,無風自寂。
古祠沉厚莊嚴。
一路步入正中矗立的唐叔虞祠,蕭弈雙手執香,躬身行禮,姿態端嚴,當庭祝禱。
「今我入晉,不妄戮一人,不私取一物,願承叔虞古統,安三晉生民。祈自此河東兵戈止息、四境歸寧,阡陌無白骨,市井無饑寒。」
言罷,他鄭重插香入爐。
衛融率先伏地行禮,頌道:「王上心存萬民、志安河東,三晉之幸,百姓之幸!」
緊隨其後,一眾降臣、將士盡數齊齊跪拜。
山呼聲傳遍祠堂。
祭祀完畢,待蕭弈走出正殿,有侍從立即趨步迎上,稟道:「王上,鄭珙在外求見。」
鄭珙乃劉崇心腹,北漢的開國元老,武鄉原一戰時,為劉崇總攬後勤、參贊戰略,戰敗後便引咎致仕了。
在蕭弈看來,割據政權的元老沒什麼了不起,可這種人物在北漢朝堂上極具威望,眼下正能發揮出大作用。
他遂轉向衛融,問道:「是衛公代我請來的?」
衛融答道:「鄭公得知城破,便在晉祠等候,也許王上若不來,他便不見王上了,他在太原朝野威望甚高,願主動歸順、輔佐王上,對安定太原人心、收攏河東士族大有裨益。」
「所幸衛公想得周到,我當親自出迎。」
晉祠門外,前來觀瞻的士紳百姓站得遠遠的。
唯一人拄著拐杖站在最前,想來便是鄭珙,身著素色夾襖、手持拐杖,抬眸凝望,神色複雜難言。
「老朽拜見王上。」
蕭弈快步走下台階,抬手虛扶:「鄭公年邁,不必多禮。」
鄭珙深深凝視著他,感慨道:「王上真年輕吶!」
這話似乎帶著些輕視,蕭弈不由微微一怔。
只聽鄭珙接著道:「如此年輕,卻能戰功赫赫,橫掃遼軍,平定河東,若非天命所歸,又能如何解釋呢?」
一句天命,恰是蕭弈眼下最需要的法理。
他心領神會,連忙謙遜道:「鄭公過譽,晚輩不過僥倖而已。」
「王上天姿神授,不可過謙。」鄭珙道:「當年老朽贊畫南征,武鄉原之戰大敗於王上麾下,彼時心中尚有不甘,今日親眼得見王上英姿,方知天命所歸,大勢已定。垂暮之年能見證明主,心中釋然矣!」
雖說此前蕭弈看不上鄭珙對劉崇的定鼎之功,可到了他身上卻頗受用,能利用自身的威望,寥寥數語安撫河東士族人心、穩定局勢,也是一種本事。
蕭弈投桃報李,道:「我欲表鄭公為光祿卿,充河東道安撫使,以彰鄭公功勳。」
鄭珙連忙擺手推辭,道:「老朽年邁,無心仕途,今日前來拜見只為順應天命,王上若欲示恩澤,老朽不求高官厚祿,只想求一幅墨寶留作傳家之物,足矣。」
蕭弈不由一怔,他又不以書法見長,且亂世紛擾,也鮮有人求墨寶,這還是頭遭。
轉念一想,往後身居高位,親筆墨寶確是一種籠絡人心的信物。
他當即欣然應允。
就在晉祠之外,當即鋪紙研墨,蕭弈提起那沾滿濃墨的狼毫,卻是不由躊躇。
終究還是沒甚文化。
想了片刻,終究是落筆寫下了四字。
「安靖三晉。」
這四字既是贈鄭珙,亦寄託了安撫河東的心跡。
算是為入城治理河東定下基調。
好在他數年伏案批閱文書、日日練字,字跡雖不算名家,也已工整沉穩,自有一股氣格。
鄭琪見了這四字,明顯動容,眼神透著深思、繼而浮起感慨,深深一禮。
「實不敢當,河東立國這數年,老朽未能做到安靖三晉,愧對萬民。但聞王上在汾州裁冗役、輕賦稅、撫流民、整軍紀,此等胸襟志向,絕非尋常藩鎮可比。王上此四字非賜老朽,乃對河東之期許,老朽會傳給子孫,看三晉止兵戈、
安百姓之日。」
說罷,鄭珙緩緩伸手,攏起捲軸,動作鄭重。
周圍的人群中發出陣陣感嘆。
忽然,隔著人群,長街那頭,傳來數聲脆響。
「哐啷。」
是兵器擲地之聲。
蕭轉轉頭看去,見三十步外,幾個身穿粗布短褐的魁梧漢子把短刀擲在地上,遙遙朝這邊一抱拳,邁開大步,轉身便走。
「什麼人?!」
「站住!」
一眾兵士紛紛大喝,要撥開人群前往追擊。
「不必追了。」蕭弈當即喝止,道:「由他們去吧。
能讓幾個凶頑放棄襲擊他的計劃,今日算是頗成功了。
待返回府衙,情報傳來。
「啟稟王上,外城諸門皆已抵定,城中私甲頑寇悉已肅清。唯晉陽宮城拒不受撫,固鎖宮門,布甲嚴守,負隅頑抗。」
蕭弈身後諸將聞言,再也按捺不住。
儻進當即道:「娘的,拜這祭那的,忙了一天,還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王上,讓俺來攻吧!」
「末將請戰,若讓儻蠻子攻晉陽宮,難免他穢亂宮闈。」
「你罵誰?」
蕭弈心知,眼下外城已平定,晉陽宮孤懸城中,若遷延日久,難免讓人看輕了他麾下兵馬戰力。
他當即決意,道:「閻晉卿、儻進聽令,你二人統本部兵馬攻宮城,明日卯時前蕩平負隅余寇,逾期未破,軍法處置。」
「喏!」
「王上。」衛融、鄭珙同時上前,道:「我願出前勸降————」
「不必。」
這次,蕭弈卻是一擺手,語氣冷峻。
「到眼下仍負隅頑抗,皆是欺我寬仁的頑固之徒,若不施以雷霆手段,真當我不能戰。」
「殺!」
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在太原城中響起。
之後,是「嘭」的一聲響,火藥炸開,氣浪卷著飛雪、碎石、木屑漫天飛濺。
晉陽宮正南,景福門厚重的榆木宮門本以鐵栓緊鎖,徑直被炸得斷木歪斜、
磚石崩裂。
劉承銑在宮城設立的第一道防線在開戰之初就被硬生生地擊碎。
「攻入宮城,降者免死;頑抗者,殺無赦!」
「殺!」
蕭弈立馬於宮門外,一身禮服尚未換下,與周遭肅殺慘烈的戰場形成反差。
在他的注視下,閻晉卿摩下甲士持長盾結陣推進,儻進摩下騎士則不等煙塵落定,魚貫而入,直撲宮城守兵。
如今還在頑抗的守兵都是死硬悍勇之士,卻沒經歷過城外的戰,在被宮門的爆炸嚇得呆愣的關頭,已短兵相接。
「噗噗噗。」
刀光交錯,金鐵交鳴、刀刃入肉聲不絕,一具具屍體從宮城城頭墜落,砸在青石地磚上。
許多人其實還沒反應過來,便已被砍倒。
「王上,是否————」
蕭弈身後,衛融、鄭珙、張崇訓等一眾降臣中有人開了口,當是想要求情,卻被他直接止住。
他的態度很清晰,所謂「先禮後兵」,祭天、祭晉祠,他展露了足夠的誠意,仁至義盡卻依舊有人不降,那便必須立威,以免日後人心反覆。
外城的雄偉城牆都沒攔住他,一群殘兵困守深宮,外無援軍、內無糧草,僅憑一腔負隅頑抗的血氣撐持,又能濟何事?
不多時,宮門處的廝殺漸漸平息。
滿地屍體狼藉,殘存的守衛棄甲跪伏,噤若寒蟬。
「報!」
「啟稟王上,外殿已悉數盪清,守卒或誅或降,宮內各處要道盡皆掌控,劉承銑率殘部退居內寢,搬石封堵門戶,周遭堆聚薪柴,看樣子是意欲舉火焚毀宮室。」
閻晉卿趕緊跑到蕭弈馬前,道:「請王駕暫且莫入宮,待我等擒獲劉承銑,遏止焚宮之火,掃清內里隱患————」
蕭弈手一抬,閻晉卿連忙把後面的話咽下。
「本王殲偽漢主力,退契丹援軍,祭天告民,繼唐叔虞之正統,始入太原,你等若連一點殘寇都不能平,讓他們燒死本王罷了。
一句話,周遭眾人瞬間噤若寒蟬。
他敲打的不是閻晉卿,而是在兵不血刃拿下太原城之後,要給眾人施加壓力、立規矩了。
恩威並施,才能定王業。
說罷,蕭弈徑直驅馬入宮,渾不在意身後的心腹與降臣們是否懼怕宮城起火。
馬蹄踏過未清理的血跡與屍體,終於,他勒馬立于丹陛之下,抬眸,望向那座巍峨卻又空置的晉陽宮正殿。
台基高闊,重檐飛翹,是盛唐北都留下的宏大格局;朱漆剝落,樑柱枯朽,是百餘年藩鎮之亂帶來的傷痕與凋敝。
風雪吹動檐角,鏽死的銅鈴發不出聲音。
蕭弈的目光漸漸從平靜轉為凝重,他站在這裡,感受到的不是功業,而是肩上的擔子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