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股極其喧囂,混亂的聲音。
像是千萬隻蟲子在耳膜上爬動,又像是無數人在耳邊同時低語,吵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法爾科臉色瞬間煞白,猛地抬頭望向半空。
那顆原本規整平穩的金屬球,此刻正在劇烈扭曲變形。
「老師....這東西醒了?」 那極致的壓迫感讓他的聲音帶著顫音。
大家都望向操作台的方向,霍夫曼的操作已經推進到最後一步,可預想中的情況卻遲遲沒有出現。
祂並沒有被穩定下來,那股喧囂的聲音越來越響,到最後,徹底變成了一種近乎暴怒的敵意。
下一刻,大廳中憑空湧起無數污穢的黑色魔力,像無數條蛇從地下鑽出,沿著牆面、管道瘋狂蔓延。
黑色浪潮轉瞬間掃過大廳每一個角落,無論是霍夫曼一行人,還是衝進來的基地守軍,全都受到了衝擊。
「蘇——!快接手操作台!」
霍夫曼只來得及喊出這一聲,那股凝聚到極致的污穢魔力便轟然爆開。
最近的阿諾德本來正站在他身側守護,衝擊炸開的瞬間他下意識想擋在老師身前,可那股力量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他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後背狠狠撞在一根粗大的金屬管道上,發出沉悶的骨裂聲。
霍夫曼死死撐著控制台邊緣才沒被掀飛,但身體所受到的巨量污染侵蝕已經無法阻止。
他咬牙催動重力魔法,將被衝擊波震飛的弟子們往自己身邊拉扯。
可等阿諾德的身體被牽引著落回地面時,早已經沒了呼吸。
他的胸骨整片塌陷下去,渾身都流著污穢黑血,軀體殘破不堪,眼睛卻還圓睜著。
「阿諾德!阿諾德!」
塔莉爾嘶吼著撲過去,扶住阿諾德的肩膀,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法爾科握著精靈長弓的手青筋暴起,他抬眼望向半空那團不斷蠕動的黑影,眼底滿是怒火與悲痛。
霍夫曼怔怔注視著自己最得意的首席學徒的屍體,撐在控制台上的手臂不住地顫抖。
安蘇立刻展開精神力,化作無形的屏障保護著劇烈震顫的控制台。
「沒用的。」 霍夫曼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低聲開口,「我們失敗了......」
半空之中,金屬球的外殼已經徹底消融,化作一團不可名狀的黑色畸體。
祂表面不斷鼓起又平復,長出無數扭曲的肢體與渾濁的巨大眼球,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大廳里的所有生靈。
安蘇記得那個眼睛,就是未來在他手腕上的詛咒印記。
「喧囂污穢之神」的暴怒其實不難理解。
對所有存在而言,存在本身就是最高本能。
而喚醒 「理性」,本質上就是稀釋、瓦解祂的核心,等於直接威脅到祂本身,祂絕不可能容忍這種事發生。
更多的守軍順著通道湧進大廳,法爾科與塔莉爾立刻退到通道口,一人遠射一人近戰,拼死將守軍攔在外面。
喊殺聲,魔法爆炸聲,畸體蠕動的滋滋聲混雜在一起,混亂得像地獄。
「老師!老師!」塔莉爾揮舞著裹著魔力的戰錘,每一記橫掃都能砸飛三四名士兵,她抽空回頭大喊:「我們現在怎麼辦?!」
話音落下,她猛地將戰錘砸向地面,狂暴的魔力波擴散,將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士兵震得倒飛出去。
高強度作戰,也讓她的嘴角溢出污穢的黑血,身體踉蹌了一下。
剛才的魔力污染已經傷到了她的內臟。
「塔莉爾!」法爾科數道魔法箭矢幹掉大片士兵,連忙側頭看她,「你還撐得住嗎?」
安蘇分出一股精神力掃過通道,暫時逼退了一波守軍,隨即轉向霍夫曼,「偽神已經徹底暴走,壓制不住了,我們得趕快做出抉擇!」
霍夫曼的削弱方案已經徹底破產,現在只剩下唯一一條路可走。
他的路線。
「什麼抉擇也沒有用了...」霍夫曼嘴唇動了動,又低聲重複了一遍:「我們失敗了...」
「有!當然有!」安蘇的聲音直接在霍夫曼腦海里響起,他語速極快地說出了自己的完整計劃。
聽到一半,霍夫曼猛地轉過頭,他眼底先是錯愕,隨即騰起怒意。
他一輩子都在試圖扼制人造神計劃的失控,拼上一切就是為了不讓世界被吞噬,可蘇的方案,本質上是要再造一尊新神。
「我費盡心力阻止造神計劃,你居然還要再造一個?」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的怒火,「我這一年裡收留你就是為的這個?早知如此,我當初就該......!」
安蘇沒有反駁,他知道這個計劃聽起來有多瘋狂,可他更清楚,這就是眼下唯一的解法。
因為系統的那幾句提示,再親眼見證霍夫曼努力之下的失敗,此刻他想通了不少事情。
【過去不可被改變,只可被記錄】
【當然你也改變不了】
【救贖之道,就在其中...】
既然歷史的大方向永遠不會因自己而改變,但他也確實回到過去實打實的做出一些『小小的改變』,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這件事是先有的『果』,後有的『因』?
高級神明是跨越時間維度之上的存在,而自己通過這次【時之信標】的穿越,也表明時間對於這種高維度存在而言,並非線性,聖光女神甚至還是認為自己的是祂的神選者。
弄懂了這些之後,安蘇豁然開朗。
或許,早就存在一位『魔導之神』了......畢竟他的時代魔導工業是如此的繁華。
而他現在要做的,只是補上缺失的閉環。
「霍夫曼大師,我們的確改變不不了祂。」安蘇迎上他憤怒的目光,語氣平靜得近乎冰冷,「但我們可以從它體內,把『知識』和『理性』帶走,相信我,這就是眼下唯一的解法。」
霍夫曼猛地一怔,臉上的怒意僵住了。
他盯著安蘇的眼睛,「你是什麼意思?」
安蘇的精神力在他腦內迴響,無比清晰的思路,一股腦傳進霍夫曼腦海里...
終於...
霍夫曼的表情慢慢變成遲疑,最後陷入了沉思。
「我其實早就知道你註定會失敗。」安蘇最後緩緩說道,「但你的失敗會孕育著我的成功,正因為你們無法阻止喧囂污穢之神的誕生,我的計劃才能實現。」
「你剛才冒死的操作,所分離出的那枚神性碎片正好為我所用,當【理性】與【知識】以我的方式所凝聚新神之時,就是未來喧囂污穢之神滅亡的開始。」
他望著半空愈發扭曲龐大的黑色畸形體,「把碎片交給我吧,霍夫曼大師,我們沒時間了。」
不遠處的通道口,戰況越來越艱難。
塔莉爾捂著胸口劇烈咳嗽,黑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戰錘都快握不住了。
法爾科一邊射箭掩護她,一邊頻頻回頭望向控制台的方向,臉上滿是焦急。
他不知道老師和蘇在爭執什麼,只知道再拖下去,他們所有人都要交代在這裡。
「老師!蘇!我們已經頂不住了!!」
霍夫曼目光望向急切的學生們,又感知著此刻已經毫無聲息的基地地表。
原本約定好在外牽制的理性派盟友,大概率已經全部戰死了...
他沉默了片刻。
眼前閃過一年前的某個下午,他曾問過蘇很多關於未來的事,問喧囂污穢之神會何時甦醒,問理性派的計劃能不能成功,問這個世界還有沒有救。
當時蘇遲疑著,沒有給出答案,說未來之事不可透露。
蘇其實已經說出答案了...
那時候他心裡就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塊巨石,可執念讓他不肯認輸,總覺得再努力一點,或許就能改寫結局。
直到此刻,親眼看著偽神暴走,看著弟子慘死,看著畢生心血在神明的怒火里碎得像一捧散沙,他才絕望的承認......
他改變不了那早已註定的歷史。
這個繁盛的魔法時代,終究難逃覆滅的命運。
「好......神性碎片交給你。」
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霍夫曼長長地嘆了口氣。
可是蘇也說過,在他來自的那個時代,世界還在,人們還活著,面對災厄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既然這裡的一切註定要毀滅,那他至少能為未來做點什麼。
是支援未來。
「好!」安蘇點了點頭,靈體飛速向前。
霍夫曼看向控制台側面一個嵌住的玻璃容器,裡面懸浮著一團柔和的藍色微光,正是剛才強行剝離出來的鬆散神性。
他上前一步,手指飛快地在儀錶盤上操作,調整容器的輸出權限,「這些剝離出來的神性,現在隨你處置。」
安蘇當即說道:「請幫我守住外圍,我需要時間,儀式不能被打擾。」
「放心!」 霍夫曼沉聲應道。
他死死注視著那個即將擺脫所有束縛的喧囂污穢之神,直面那鋪天蓋地、如潮水般湧來的黑色浪潮。
他是擋在蘇面前唯一的一道防線。
當一切準備就緒,安蘇懸浮在環形法陣的正中心,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儀式,正式開始。
...
(千星之城線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