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汪瑜的影子出現在走廊那頭的時候,他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絕望,又從絕望變成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他朝汪瑜笑了一下。
那種笑法很不對勁,像是終於解脫了一樣。
「錢已經到帳了。」
他說了這麼一句,把槍管塞進嘴裡。
又是一聲槍響。
汪瑜停下來,站在原地看了兩秒鐘。
是在想——什麼樣的人,能把手下訓練到這種程度。
拿到錢,執行任務,失敗了就自裁。
沒有掙扎,沒有求饒,甚至沒有猶豫太久。
像消耗品一樣用完即棄。
而每一件消耗品本身也清楚這一點,並且認了。
這背後的人,到底在怕什麼?
怕到要用死人來切斷一切線索。
汪瑜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最裡面那間房。
門關著。
裡面傳來的聲音和前面不太一樣。有人在小聲爭吵,語氣急促,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聲響——是在檢查彈匣。
「他一個人!就一個人!」
「你瘋了?老黑和猴子都死了,你沒看見?」
「自己死的!跟他有什麼關係?」
「那你說他們為什麼寧願吃槍子也不敢等——」
「別他媽吵了!把門守住,一露頭就打,子彈打光了我們死也不虧!」
三個人。
都不想死。
或者說,還沒慫到那份上。
他們把房間裡的家具堆在門口,搭了一個簡易的掩體。
三把槍交叉封鎖門口的射界,只要有人出現,就是一個無死角的火力覆蓋。
其中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男人從窗簾縫隙往走廊看了一眼,瞳孔驟縮。
走廊是空的。
剛才分明還有腳步聲。
「人呢?」
「什麼?」
「沒了!走廊上沒——」
門被踢開了。
整扇門連帶門框的碎片一起飛了進來。
三個人同時扣下扳機。
槍口的火光在暗處連成一片,彈殼「叮叮噹噹」跳在地板上。
十幾發九毫米子彈在不到兩秒的時間內全部打了出去。
距離不到五米。
這個距離上,一個活人不可能站著。
不管他是誰。
煙霧散開。
汪瑜站在門口。
衣服上連個褶皺都沒多。
子彈——全部的子彈——散落在他腳前兩米的地板上。
像是撞在了一面看不見的牆上,被彈開了,又被剝奪了所有的動能,無力地滾落在大理石上,發出細微的「叮」的聲響。
三個人愣住了。
就好像你活了三十年,忽然有人告訴你地球是方的、水往天上流、太陽從西邊升起來。
你的大腦在那一瞬間會選擇性地宕機,因為它處理不了這個信息。
絡腮鬍子的男人嘴巴張著,槍還舉在手裡,但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老黑和猴子為什麼選擇吃槍子。
不是慫。
是清醒。
面前這個人——根本不是人能對付的東西。
「操……」
絡腮鬍子慢慢把槍口轉向自己。
但這一次,他沒成功。
一枚硬幣從汪瑜指間彈出去。
那枚硬幣在空中旋轉著,速度不快不慢,銀色的表面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三個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跟著那個旋轉的光點移動。
一秒。兩秒。
所有人手裡的槍都垂了下去。
眼神變得渙散,瞳孔微微放大,像是陷入了某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汪瑜走進去,從絡腮鬍子的手裡把槍抽走,隨手扔到一邊。
「誰派你們來的?」
聲音很平。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絡腮鬍子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含混不清。
「不知道……從沒見過。」
「怎麼聯繫的?」
「單線……加密電話……每次用完就銷毀……」
「指令內容?」
「找一個叫莉薇婭的女人,還有那個……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抓到最好,抓不到就殺。」
「誰下的指令?」
「不知道。聲音經過處理,聽不出來。錢是虛擬貨幣打過來的,沒法追蹤。」
汪瑜沉默了幾秒。
他又逐個問了另外兩個人,答案如出一轍。
單線聯繫。
匿名指令。
閱後即焚。
任務結束後所有通訊渠道自動銷毀。
沒有名字,沒有地址,沒有任何可以追溯的東西。
連這些執行者自己都不知道僱主是誰。
汪瑜站在房間中央,垂著手,面無表情地看著地板上那些散落的子彈頭。
挫敗感。
這個詞很少出現在他的字典里。
但此刻,那種沉甸甸的感覺確實壓在胸口上,像一塊濕透的棉被。
對方不是一般的謹慎。
是那種專門針對他這種能力的人設計出來的防火牆——你再強,你不可能從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嘴裡逼問出什麼都不存在的信息。
每個環節都是斷開的,每條線索都是死胡同。
這次行動,除了暴露自身實力之外,他什麼都沒得到。
而對方,卻得到了他一切的情報。
汪瑜吐出一口氣。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撥了出去。
嘟——嘟——嘟——
沒人接。
他等了三十秒,掛掉,又撥了一遍。
嘟——嘟——嘟——
還是沒人接。
洛奎恩。
莉薇婭家的管家,掌管別墅所有安保力量的核心人物。
這個人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都不會關機。
哪怕是凌晨三點,他也會在第二聲響鈴之前接起來。
但現在,撥了兩遍,無人應答。
汪瑜拿著手機的手慢慢放下來。
原以為今晚發生的事只是衝著莉薇婭來的——一場定點清除,規模有限,目標明確。
但如果連洛奎恩都失聯了……
那這件事的盤子,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
不是一顆棋子在動。
是整盤棋都在動。
安全門嗡的一聲,緩緩開啟。
裡面的燈是冷白色的。
莉薇婭坐在角落的摺疊床上,裹著一條毯子,頭髮有些亂,臉色蒼白但表情平靜。
旁邊的椅子上,艾琳抱著胳膊,眼神平靜,但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彈動的頻率出賣了她。
兩個人看到汪瑜的那一刻,反應截然不同。
莉薇婭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只是眼睛裡的那根弦,鬆了。
艾琳別過臉去。
汪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從莉薇婭臉上移到艾琳臉上,又移回來。
確認兩個人都沒有受傷之後,整個人肩膀微微垮了一點——很細微的變化,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來。
「樓上那些人,解決了。」
莉薇婭點點頭。
「傭人呢?」
汪瑜看著莉薇婭的眼睛,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