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各有算計
七月十七日政事堂表決,結果不出乎趙暘意料,三票贊同、四票棄權,無人反對。
其中三票贊同,自然是范仲淹、韓琦及高若訥,而四票棄權,則是文彥博、宋庠、龐籍、田況。
而在文、宋、龐、田四人中,宋庠與龐籍最開始便打定主意投棄權票,其中宋庫是不願贊同范仲淹,但又鑑於此事有趙暘參與、並且得到官家默許,不好反對,故投的棄權,而龐籍則是在不涉及其原則的情況下,儘量不牽扯到這種麻煩事中。
唯文彥博與田況,實則並不贊同此事,奈何見說服不了范、韓、高三人,鑒此事又已得到官家默許,不好明著反對,故最終投了棄權。
故哪怕同樣是棄權,文、宋、龐、田四位相公的考量與立場亦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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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後待表決罷,宋庠率先離去,隨即文彥博、龐籍、田況三人亦紛紛告辭,唯高若訥落後些許,臨走前笑謂范仲淹道:「誰曾想到,有朝一日高某竟有幸與范相公站在一邊,真乃天意弄人。」
范仲淹微微一笑,卻不答話,而在旁的韓琦卻聽得噁心,待高若訥志得意滿般離開後,他一臉反感道:「竟落到與這等小人為伍,誠可恥也!」
范仲淹笑著勸慰道:「君子論跡不論心,高若訥雖此前德行欠佳,然這些年受小趙郎君約束,亦是有功勳於國,稚圭看開些吧。」
「君子?就憑他?」韓琦做冷笑不屑狀。
范仲淹輕笑搖頭,隨即岔開話題正色道:「雖早知改制誠為不易,卻未曾想險些在政事堂表決中折戟————」
他言中所指,自然是文彥博與田況。
說來也好笑,今日若非高若訥那一票,此次表決便有可能形成二對二,哪怕文、田二人並非明著反對,而是借「從長計議」來拖延。
韓琦聽罷思忖片刻,謂范仲淹道:「距下回朝議尚有兩日,我怕文、田兩位相公將此事傳出去————」
「攔不住的。」范仲淹搖搖頭道。
他倒是看得開,畢竟這事本就牽扯甚大,自然不可能徹底截斷消息。再者,與其在兩日後的朝議,在京朝內外官員全不知情的情況頒布,那還不如先放出些消息,先試試反應。
「就怕那兩位與呂公綽暗中聯合————」韓琦壓低聲音道。
范仲淹思忖片刻,搖頭道:「田相公————按理不至於,文相公————我亦難以判斷,走一步看一步罷。」
「也只能如此了。」韓琦點頭附和。
誠如趙暘所思忖的那般,在這件事中最為糾結的,無疑便是文彥博。
早前鬧出「羞辱事件」時,他在京朝內外官員心中的地位頗高,甚至一度要蓋過范仲淹,再加上當時陳執中被貶,他可謂名利雙收,奈何好景不長,隨後因他在「王德用事件」中採取了中立,並未像呂公綽那般帶領京朝內外文官堅決反對,故而又遭到文官們的質疑,反叫呂公綽賺了名聲。
稍後回到家中,他憂心忡忡,茶飯不思。
其妻陳氏見丈夫魂不守舍,詢問緣故:「莫非朝中又發生什麼變故?」
文彥博也不隱瞞,將事情經過如實告知妻子:「————范希文與韓稚圭欲改官制,藉機裁撤一些冗官及冗散機構————」
陳氏聽罷驚疑道:「恕妾身無知,這是善政吧,按理於國有利?」
文彥博苦笑嘆息道:「雖是善政不假,然我大宋冗官多年,若是執行,全國怕不是要裁掉三四千官員————」
說著,他氣憤道:「連田況都知此事不易操之過急,否則或將引起禍端,可嘆范希文與韓稚圭卻置若罔聞————」
「范、韓兩位相公可是賢士————」陳氏驚訝道。
文彥博聞言輕哼道:「賢士便當真無欲無求耶?————他二人這是急了,眼見其所推行的新法反饋不佳,又屢屢遭宋庠譏嘲,心下焦慮,故急切想做出些改變,杜絕悠悠之□————可即便如此,他二人也不該如此心急啊!」
陳氏見丈夫越動越激動,驚疑道:「我觀此事與官人無關,官人何故憤慨?」
「怎得與我無關?」文彥博憤慨道:「我如今是朝中首相」,京朝內外文官之首。
范仲淹與韓琦此番裁撤冗官,裁的是何人?一成開國武官後人,一成外戚子弟,餘下的,可就不是一眾文官的子侄親故麼?————上回王德用」一事,我便已遭到質疑,此次若再袖手旁觀,又如何坐得穩這文官之首?」
陳氏聞言恍然道:「原來官人擔憂的是此事,妾還以為————」
莫非你以為我擔憂范、韓二人裁撤冗官裁到我文家頭上?
文彥博瞥了一眼妻子,心下暗哼一聲。
說實話,他一點都不擔心范、韓二人裁撤冗官裁到他文家子弟頭上,畢竟范、韓二人此番的目的是裁撤冗官,主要是針對那些只領俸祿並無實職的官員,而倘若他文家子弟中有類似的人,憑他文彥博堂堂史館相,提前替家中子弟謀個差事這不就躲過去了麼?又有何難?
問題是那二成要遭裁撤的冗官,會不會因此怨恨他不作為,疑惑京朝內外一眾文官因此質疑他不作為。
「早知有此諸般禍事,我當日就該替陳執中說說情,若有這老匹夫在,我何必苦惱————」
文彥博喟然長嘆。
陳氏聞言想笑卻又不敢笑,半晌好奇問道:「妾身聽官人適才所述,此事小趙郎君亦有摻和,不知他做何態度?」
「他?」文彥博嗤笑道:「那小子可狡猾地很,明明是他教唆范仲淹與韓琦改革官制,可他自己卻不表態,早早便抽身離去了,可見他也明白這是得罪人的事,可笑范仲淹活了大半輩子,竟遭一小兒利用卻尚不自知!」
陳氏聽得好笑,搖頭道:「妾身以為,范相公恐怕並非不知,不過是見利於朝廷,情願得罪人————」
文彥博瞥了眼妻子,隨即嘆息道:「是啊,此最叫人頭疼————」
他與范仲淹亦相識多年,豈會不知范仲淹性格?
思忖半晌後,他喚來家中忠僕,囑咐道:「待會我寫一封拜帖,你且替我送至呂公綽府上。」
「官人?」陳氏面露驚色。
只見文彥博抬手阻止妻子發聲,待揮揮手令在旁家僕暫時退下後,正色對妻子道:「無論成敗,此次我皆不可袖手旁觀,否則失去百官推崇,縱使為百官之首又如何?」
「那又何必與呂公綽聯手?」陳氏低聲勸阻道:「前幾日官人不是才提過,因王德用一事,官家對那呂公綽甚為不滿,甚至還為此遷怒御史台————」
「非是要與其聯手,不過是叫他捎帶上我罷了。」文彥博搖頭道:「有此人頂在前頭,想來官家記恨他多過記恨我————至於成敗如何,倒無所謂。成不過是添幾分聲譽————」
「那敗呢?」陳氏憂心忡忡地問道。
文彥博沉默片刻,隨即輕笑道:「如我適才所言,無所謂成敗。無論成敗與否,事後我都會當面向官家告罪,如此一來————」
陳氏恍然大悟,但臉上仍有憂色。
稍後文彥博寫了拜帖,叫忠僕送至呂公綽府上。
按照規矩,投遞拜帖當日不應著急拜訪,否則便是無禮,但此事緊迫,文彥博也顧不得了。
大概酉時四刻前後,呂公綽於自家府上收到文彥博派人送來的拜帖,見帖中竟寫著「今日稍後前來拜訪」字樣,驚訝疑惑之餘,卻也猜到文彥博必然是有緊急之事與他商量,遂命家僕準備茶酒菜餚,以待文彥博。
果不其然,大抵戌時前後,文彥博便坐馬車來到呂公綽府上。
呂公綽得知,親自出門將文彥博請到府內,請至前院主屋側殿。
待吩咐家僕奉上預先準備好的茶酒菜餚後,呂公綽笑著對文彥博道:「文相公行色匆匆,如此急迫來見呂某,想必事出有因,不知何故也?」
文彥博也不隱瞞,將范仲淹與韓琦的事一說,只聽得呂公綽皺眉不止,不過倒也並無太大反應。
這並不奇怪,畢竟呂公綽乃昔日「呂相」呂夷簡長子,其父呂夷簡雖一度被范仲淹罵做「奸臣」,但那不過是二者當時政見不合,相互攻訐罷了。
實則呂夷簡三起三落,三次罷免又三次為相,於朝中經營數十年,且不說與同僚的人脈關係,即便是當朝官家,亦認可其功績,於呂夷簡病故當日還曾放聲悲哭,賜諡號「文靖」,後有御賜碑額「懷忠」,可見即使在官家心中亦有不低的地位。
既有這等地位,呂公綽自然無需擔憂范、韓二人裁撤冗官會裁到他呂家子弟頭上,就像文彥博那時心中所想:即便事到臨頭,憑他地位給家族子弟謀個差事,亦不過是覆手之間,又有何難?
因此他率先想到的,其實也是那些要遭裁撤的冗官,以及對此持有反對意見的文官。
「文相匆匆前來,莫不是有意與呂某合力阻止此事?」呂公綽笑著問文彥博道。
文彥博點點頭,義正言辭道:「范、韓二人獻此策雖說也算善政,然其亦有私心,欲藉此消弭其推行新法不利之言論,為此不惜急功近利,牽連廣眾,我為首相」,豈能坐視不理?」
范、韓二人有私心,難道你文彥博就無私心?
還首相————史館相幾時可稱作首相了?
呂公綽暗自腹誹,臉上似笑非笑,但卻也不揭破文彥博的心思,欣然道:「文相公高義。既如此,呂某願助文相公阻止此事。」
一聽這話,文彥博微微色變,連忙道:「不不不,還是以呂公為主,文某在旁側應。
「」
「哦?這是何故?」呂公綽似笑非笑道。
文彥博猜到對面這廝此刻多半正在心中嘲笑他,但也不得不裝得若無其事,辯解道:「今日我等在政事堂商議此事時,我已做默認,若是改口,未免突兀。不若呂公先帶頭抗議,介時文某再站到呂公這邊,也免得旁人劾我二人串聯。」
呂公綽似笑非笑地看著文彥博,旋即點頭道:「便依文相公之意。」
稍後待文彥博告辭離去後,呂公綽獨坐於宴桌旁,輕抿酒水,似笑非笑。
皆是久在朝中,他豈不知文彥博打的什麼盤算?只不過未揭穿罷了。
畢竟沒必要—一就算文彥博不來聯手,他在得知此事後,也必然要帶頭抗爭。
至於成敗,其實也並不重要,畢竟他圖的是名聲,是在京朝內外文官中的聲譽:成,固然最好;不成,雖敗猶榮。
橫豎都不吃虧。
話雖如此,但有文彥博在旁幫襯,多幾分勝算,那又何苦揭穿呢?
次日,范仲淹與韓琦「欲改官制」、「欲裁撤冗官及冗散機構」的消息,便迅速傳遍朝中。
對此,京朝官員反應————呈兩極分化。
那些有實職的,且家族並無子弟因蔭補製得官的,自然無所謂范仲淹與韓琦這項改革,甚至於反而贊同改革,畢竟這些人當中的絕大多數,亦痛恨那些白領俸祿而不干實事的傢伙。
至於持反對意見的一方,那自然便是既得利益者,其中包括兩個外戚李家,外戚曹家,甚至是宗室。
也是,論白領俸祿而不干實事,哪個家族能比得過趙姓宗室子弟呢。
或有人會說,宗室子弟被授予的是爵位,領的是宗室俸祿,這其實也不盡然,得看親疏關係一據當今官家較親近的,確實是,但宗室亦有旁支,亦有庶出,豈是個個都有爵位領?
即沒有爵位領,那便只好領虛差,比如閤門只侯,內殿承制,再比如某某司使等。
故范仲淹與韓琦這一刀斬下去,這些宗室旁支、庶出子弟也要遭殃。
待等到七月十九日時,此事已在京朝傳得沸沸揚揚,支持者固然有一大批,但反對者亦不在少數,當然絕大多數還是兩不相幫,只管靜看此事成敗。
似這般,時間來到七月二十日,即再次設朝議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