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過傳送陣的光幕,腳下踩實的時候,陳平眼前的景色驟然換了模樣。
他原以為虛空界會是那種漆黑幽邃的空間,周圍點綴著冰冷的星辰,他們這些人如同浮塵一般飄在無邊的孤寂之中,循著靈光尋找獵物。
可現實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這是一處被放大了數百倍的人間。
他站在一片綿延起伏的丘陵上,腳下的泥土是灰褐色的,踩上去鬆軟濕潤,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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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的野草每一株都有三人合抱那麼粗,草葉寬厚如門板,邊緣鋸齒鋒利,葉片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在頭頂照下來的幽藍色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
那些草從地面一直長到數十丈高,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把遠處的視野遮得嚴嚴實實。
陳平仰頭望去。
天空中沒有太陽,是一片均勻的幽藍色光暈,像是把整個天穹都罩進了一個巨大的燈籠里。
雲層很低,低到伸手幾乎能夠到,灰白色的雲團緩緩流動,時不時漏下一道道細碎的光柱,打在那些巨型草木的葉片上,折射出紛亂的光斑。
就在他還在打量這片天地的時候,一陣嗡嗡的響聲從頭頂傳來。
聲音沉悶而巨大,像是無數面鼓同時被敲響,震得陳平的耳膜微微發脹。
他循聲抬頭,只見一隻蚊蟲正從他們上方約百丈處飛過。
那蚊蟲通體灰黑色,六條長腿像是鐵鑄的鉤子,口器細長如槍,翅翼展開時足足有一棟兩層樓房那麼寬,每一次振翅都帶起一股狂風,把地面的草葉壓得伏倒了一大片。
周曉站在陳平身側,右手隨意地抬起來朝那蚊蟲的方向一揮。
一道冰藍色的光芒從她指尖射出,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軌跡,光柱直直貫穿了蚊蟲的胸腔。
蚊蟲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身體在冰光觸及的瞬間凍結成一塊冰坨,冰坨表面布滿裂痕,然後炸開,化作細碎的冰屑紛紛揚揚灑落下來,落在眾人頭頂和肩頭,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氣。
周曉收回手,側頭看了陳平一眼,嘴角帶著笑。
」看你這沒見識的樣子。虛空界是界,不是虛空。我們只是到了一處很容易進入虛空亂流的世界裡而已,本質上還是腳踏實地的地方。」
陳平收回目光,沒有接話。
他確實有些意外,不過他的意外不在於虛空界的形態,而在於這個世界裡一切物體都放大了數倍的尺寸。
那些草、那些樹、那些飛蟲,全都膨脹到了一個讓人覺得荒誕的程度。
不知道這方世界的生靈本身就有這麼大,還是某種法則力量扭曲了空間的尺度感。
走在前面的白衣老者慕尚停下腳步,轉身將所有人都招攏過來。
他抬起雙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大家安靜聽他說話。
」諸位道友,咱們既然進了虛空界,總得先互相認識認識,不然這一路上連個稱呼都沒有,遇了事喊都喊不應。」
他說著目光轉向陳平,眼睛眯成一條縫,語氣客氣又帶著幾分長者對晚輩的那種熟稔。
」這位道友,不妨先做個自我介紹,也好讓大家有個喊你的名號。」
陳平點頭,拱了拱手,語速不快不慢。
」在下陳勝。散修,化神初期,擅長劍術,不太通陣法。頭一回來虛空界,若是哪裡做得不合規矩,諸位多包涵。」
周曉緊跟著開口,聲音脆生生的。
」周曉。化神中期,擅長冰系術法,虛空界進出過十二次,不算老手但也熟門熟路。」
慕尚捋了捋下頜的白須,笑道。
」老夫慕尚,承蒙諸位抬舉,這幾次帶隊獵獸還算順遂。化神後期修為,虛空界來往五百多年了,大致的地勢和虛空獸的習性都能說個七八分。」
接著是剩下的三個人依次開口。
王重洋是個高瘦的漢子,面相干枯,眼窩深陷,說話時聲音像沙礫摩擦,化神後期修為,擅長土系法陣。
石坡個子矮壯,胳膊粗得像樹樁,化神中期,主打近身格鬥和肉身硬扛。
最後一個是蕭勁,年紀看著最輕,面容白淨,但眼神卻老練得很,話不多,只說了自己化神後期、擅長暗器和封鎖類術法,便退到一旁不再開口。
互相通完了姓名,慕尚從腰間的儲物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青銅陣盤。
那陣盤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經緯線,中心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藍色晶石。
他往陣盤裡注入一縷靈力,晶石亮了起來,經緯線隨之向外擴散,在陣盤上方凝出一幅半透明的立體地圖。
地圖上是一塊不規則的區域,形狀像一片被撕碎的樹葉,邊緣參差曲折。
慕尚指著地圖上分散的十幾個紅色光點說道。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滑向中央區域,那裡有一團深紅色的光斑,比周圍的光點大了好幾圈。
」而這裡,是虛空獸的巢穴區域。按照老夫以往的經驗,巢穴里聚集的虛空獸最多,運氣好的話能碰到大型獸群,一通獵殺下來收穫比在外圍轉悠大十倍不止。咱們就朝這個方向趕路,一路上順道清掉外圍的虛空獸,最後直插巢穴,干一票大的,說不定能有大驚喜。」
陳平站在後面,看著慕尚手指點著的那片中央巢穴,目光沉了沉。
地圖上外圍那些紅色光點分布得鬆散而均勻,明顯更容易下手,風險更低。
可慕尚偏偏要捨近求遠,放著那麼多處容易得手的目標不去,非得帶著所有人往最深處那個大巢穴里鑽。
這心思怎麼想怎麼古怪……
但他沒有開口質疑。
慕尚收起陣盤,招呼眾人動身,七道遁光同時升起,朝著中央巢穴的方向飛去。
飛了約莫一個時辰,隊伍保持著鬆散的編隊,陳平刻意放慢了速度落在周曉旁邊。
他偏過頭,聲音壓得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曉聽見。
」仙子,陳某有個問題想請教。」
周曉側過臉看他,眉眼間帶著幾分和氣。
」但說無妨。」
」你們為何這麼信任這個慕尚?他說往哪走就往哪走,他說怎麼打就怎麼打,中間連個商量都沒有。你們就不怕他領錯了路?」
周曉聞言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問題。
她抬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髮絲,語氣輕快。
」道友真是有意思。慕老是我們這幾次獵獸的領頭人,經驗比我們都足。他帶著我們抓了六次虛空獸,每一次都收穫頗豐,分到手的靈石夠買好幾枚高階丹藥了。這樣的人不信,難道信那些沒進過虛空界的新手?」
陳平追問了一句。
」當真成功抓了六次?你不是說虛空獸極難捕獲嗎?」
」難是難,但也要分經驗。慕老那種在虛空界摸爬滾打了幾百年的老手,對虛空獸的習性和弱點摸得一清二楚。有他指路,我們只需要配合出力就行,比我們自己瞎摸索省了太多功夫。」
周曉說完這些便加快遁速飛到前面去了,丟下陳平一個人吊在隊伍末尾。
陳平看著她的背影,心底沉了一下。
周曉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篤定,眼神坦然,不像是在騙人。
可越是這樣越說明問題……
如果周曉所說屬實,那慕尚已經成功帶人獵殺了六次虛空獸,次次都滿載而歸。
這個世界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一個修為化神後期的老者,心甘情願把自己幾百年的經驗拿出來替一幫陌生人掙靈石!?
這種行為在修仙界簡直是活聖人?
有兩種可能。
要麼慕尚隱藏了某種更深的目的,之前的六次獵殺是餵給周曉他們的甜頭,讓他們嘗到了好處之後徹底放下戒心。
要麼周曉本身就是慕尚團隊裡的一顆棋子,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只是被養肥的祭品。
陳平不再多想,保持化神初期的遁速跟在隊伍末尾,目光卻暗暗鎖住了慕尚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
往東飛了數個時辰,天色始終是那種均勻的幽藍,沒有晝夜的變化。
慕尚突然在空中剎住身形,右手猛地舉起來握成拳,那是停下的手勢。
所有人同時收住遁光,懸在半空。
慕尚面色凝重,下巴朝著前方遠方抬了抬,聲音低沉而急促。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