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恢復黑暗的那一刻，所有被暫停的一切重新開始流動，墜落的碎石砸進廢墟，捲起一層灰白的粉塵。
林山河按在劍柄上的手終於鬆開了，可他的手指在輕微發抖，韓敬靠在碎裂的城牆邊，抬頭看著空無一物的天穹，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方思瑤攥著馬車帘布的手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可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剛才明明在看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可那個東西已經從她腦海里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堵在胸口，悶得發慌。
觀星台上，唐王站在原地，夜風吹動他的袍角，身邊的魏長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不記得剛才在緊張什麼了。
上城區的地面裂開了大片，數棟古老建築坍塌成瓦礫，灰塵還沒有落盡，但這一切的原因，沒人記得。
夜風繼續吹。
禁軍開始收攏隊伍，司禮監的術士們忙著清點傷員，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剛才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上城區會坍塌這麼大一片。
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因為那個答案，已經不存在了。
不止是安都。
虎山市，滄海學院羅剎系C班教室里，李浩和張翔第二天上課時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李浩撐著下巴發呆，總覺得身邊空了個位置，可又說不清那個位置本來坐著誰。
孫曉菲站在講台下面整理名冊，翻到某一頁時頓了一下，那上面有一行名字被天道徹底抹去了，連墨跡的痕跡都沒有留下，紙面平整得從未被書寫過。
王大杉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窗外陽光正好，他手邊放著一份羅剎系學員檔案，翻了兩遍也沒覺得少了什麼人，只是偶爾抬頭看向門口時，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悵然，好像在等一個不會再來的人。
田國斌在操場邊站了很久，手裡攥著那面「墮天星羅陣」的殘卷，他不記得這捲軸是從哪來的了，只覺得看著它的時候心口有一股暖意，又摻著一些說不清的酸澀。
蕭川在食堂大快朵頤，嘴裡塞滿了紅燒肉，忽然停下筷子，沖對面的陸塵嘟囔了一句：總覺得這桌子能坐的人不止我們幾個。
陸塵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
修羅心煉房的門已經上了新鎖，裡面的狂暴煞氣不知什麼時候散盡了，變成了一間普通的空房間，灰塵落了薄薄一層，沒有任何人住過的痕跡。
全國鬥法聯賽的冠軍獎盃還擺在學院陳列室里，獎牌上刻著「滄海學院」四個字，可MVP欄位上一片空白，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刻字師傅的疏忽。
紅葉市，星光學院的唐宇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塊客卿令，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想不起來這東西是給誰的了，只是每次看到它的時候，心裡會升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南疆蠻城外的那片巨大天坑，在數日之內被不知名的力量填平，泥土上長出了新草，沒有任何人記得鎮南王是怎麼死的，只知道他死了。
虎山市北城的方天岳站在基地門口抽菸，煙抽到一半，忽然叫住路過的副官：「我總覺得忘了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你有這種感覺嗎？」
副官想了想，搖了搖頭。
方天岳把煙摁滅，沒再說話。
天道的格式化很徹底。
比上一次六耳獼猴事件之後更徹底。
墨洋存在過的所有痕跡，他走過的每一步路，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他砍過的每一刀，他救過的每一個人，他殺過的每一條命，全部從這個世界的記憶里被連根拔起。
學籍沒了，戰績沒了，仇恨沒了，聯賽記錄沒了，那些被他保護過的人不記得他了，那些被他嚇得瑟瑟發抖的人也不記得他了。
七年的血仇，一朝了結，天道收帳。
這筆帳很貴。
貴到把他整個人都收走了。
那片夜空之上，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天道鎖鏈消散後的虛空里，有一縷極淡的銀白意識還停留了一瞬。
.........
時間繼續流動。
一天，兩天，一年，兩年。
世間萬物各歸其位，人們照常修煉、上課、比賽、爭鬥，太陽照常升起，學院照常熱鬧，沒有人覺得缺了什麼，也沒有人再提起那個名字。
只是偶爾，極偶爾的某些瞬間，有些人會莫名其妙地停下腳步，望著某個空蕩蕩的位置發呆，心口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然後搖搖頭，繼續各自的生活。
轉眼之間，人間已過十個春冬。
今天滄海學院，陽光很好。
校門口人來人往，新生們拖著行李箱三五成群地湧進來，老生們則步伐輕快地穿梭其間，到處都是年輕面孔和喧囂笑聲。
一個少年背著雙肩書包，獨自走進了校門。
他走得不快，步伐從容，目光淡淡掃過兩側的行道樹和教學樓，沒有新生常見的那種侷促和緊張。
陽光落在他身上。
這個少年長得很好看，五官冷峻而精緻，眉骨高挑，眼尾微微上揚，瞳孔顏色很深，深到看不見底，嘴唇薄而緊抿，下頜線條利落乾淨。
路過的幾個女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其中一個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壓低聲音說：「那個男生好帥。」
同伴也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點點頭：「是挺帥的，但好像沒見過啊。」
少年沒有理會那些目光，他的視線在校園裡掃了一圈，鎖定了不遠處一個站在路邊看通訊法器的身影。
那是一個短髮女老師，身材高挑，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教師制服，手裡拿著通訊器，正低頭翻著什麼東西。
少年走了過去。
他在那名女老師面前站定，輕輕開口：「老師，我想問一下。」
聲音不大，清冽乾淨，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
短髮女老師抬起頭。
何曼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帥氣少年，愣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口忽然跳了一下，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從胸腔深處升起來，不是緊張，也不是驚訝，而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熟悉感，就好像這個人她在哪裡見過，在很久很久以前。
可她翻遍了記憶，什麼也沒找到。
少年微微歪了歪頭，等著她回應。
何曼回過神來，笑了笑：「怎麼了？」
「羅剎系的教學樓在哪？」少年問。
何曼的笑容頓了一瞬，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讓她鼻子微微有點酸，可她完全找不到理由，於是將這股莫名的情緒壓了下去。
她開口道：「你是要去羅剎系？」
少年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嗯，我是轉學生，今天來報到的。」
何曼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深到讓人有一瞬間的恍惚，她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極其平靜的東西，平靜到不像一個普通的轉校新生該有的。
何曼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好吧，那我帶你去，也不遠。」
少年輕輕眯了眯眼，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極小極淡，旁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有勞了，老師。」
何曼轉身，帶著他往羅剎系教學樓的方向走去，陽光穿過行道樹的葉縫灑在兩人身上，斑駁且溫暖。
她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聽到這話，抬起了眼。
陽光正好落在他臉上。
他的嘴唇微動，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何曼沒有聽清，可她並沒有追問。
因為那一瞬間，她又感受到了心口那股奇怪的酸澀，說不清來源，也找不到理由，只是忽然很想哭。
而身後的陽光很好，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灑滿碎金的石板路上，安靜地跟著......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