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墨洋是自己醒的。
比隨意還早。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起身洗漱。
隨意還縮在枕頭旁邊,紫色的小眼睛半睜半閉,正猶豫要不要開口。
」不用起。」
墨洋把備好的妖核和肉乾擺在床頭。
」這些夠你吃一天。別出背包,別出房間,別發出聲音。」
隨意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
」主人,早點回來。」
墨洋看了它一眼。
」嗯。」
他從滄瀾戒里取出一件乾淨的黑色外套換上,鴨舌帽沒戴。
今天不需要易容了。
去的地方是御玄學宮,持的是實名導師令。再頂著一張假臉過去,反而惹麻煩。
墨洋在鏡子前站了兩秒。
鏡子裡是一張年輕的臉。輪廓偏瘦,五官冷硬,眼底常年帶著一層淡淡的血色,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把導師令揣進口袋,出門。
旅館門口已經停了一輛靈能轎車。
黑色車身,沒有任何標識,但車窗上隱約泛著一層極淡的靈紋光膜。
車門打開,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深藍短衫的年輕侍從。不是昨天送冊子那個,換了一張臉,但穿的制服一樣。
」墨公子,請上車。」
墨洋拉開後門,坐了進去。
車子平穩地駛離旅館門口,匯入清晨的街道。
下城區的早高峰剛剛開始。賣包子的、趕路的、蹲在路邊嗦粉的,人聲嘈雜,煙火氣濃得化不開。
墨洋靠著椅背,目光隨意掃過窗外。
車子從下城區主路穿過,漸漸駛向陣門方向。
但這次方向稍有不同,車子沒有直接駛向皇宮方向,而是在陣門之後拐了一個彎,沿著一條更窄的白玉支路往東偏北方向去了。
靈氣濃度肉眼可見地往上攀。
車窗外的景象從宮殿群落變成了半山的松柏與雲霧,道路兩側偶爾閃過幾座小型亭閣,有靈鶴棲在屋脊上,歪著腦袋看過往的行人。
行人極少。
安靜得有些過分。
大約行駛了二十分鐘,車子在一處長階下停住了。
年輕侍從下車,拉開後門。
」墨公子,到了。前方便是御玄學宮,小的只能送到這裡。」
墨洋下車。
面前是一道極長的石階,白玉鋪就,沿著半山蜿蜒而上。石階兩側立著古樸的石燈籠,燈籠內沒有火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團拳頭大的柔和靈光,紋絲不動。
石階的盡頭,雲霧之上,隱約能看到一座巨大的浮空島嶼。
島嶼懸在半山腰的位置,底部有數十道粗壯的鎖鏈與山體相連。島上建築錯落,飛檐翹角,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靈輝。
墨洋抬頭看了幾秒,然後邁步上了石階。
石階不短,大概有三四百級。
對普通人來說是個體力活,但對天罡境的修行者而言,跟走平路沒什麼區別。
走到大半的時候,上方傳來了聲音。
」墨洋導師?」
石階上方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學宮教員袍,面相方正,留了一撮短須。手裡拿著一卷竹簡,看起來像是專門在這等著的。
另一個是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扎了個高馬尾,也穿著教員袍,但袖口上比中年男人少了一圈紋飾,應該是助教之類的。
中年男人先開口。
」在下蘇懷安,學宮教務處主事。奉院長之命,在此迎接墨導師。」
說完,微微欠身。不卑不亢,但明顯帶著一股打量的意味。
墨洋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他兩一眼一眼。
「授課的地方在哪。」
蘇懷安微微一怔。
尋常新導師頭一日到任,多少會寒暄幾句。眼前這位卻連場面話都省了,開口便直奔正事。
」安排了,在學宮東區,一會小玉帶你過去。」
旁邊的高馬尾女子,名叫小玉,規規矩矩地欠了下身。
聞言,墨洋」嗯」了一聲。
蘇懷安看著他的表情,心裡默默嘆了口氣。之前就聽說了,這位不是一般的難伺候。現在看來,傳聞就離譜了,人不是難伺候,人壓根就沒打算讓你伺候。
」那個……院長說想先見你一面。方便的話,先去一趟知玄閣?」
」行。走吧。」
墨洋沒有多餘的廢話。
三人沿著石階繼續往上走。
走到頂端的時候,一座牌坊橫在面前。牌坊上三個大字——御玄宮。
字跡蒼勁有力,筆畫間隱隱有靈光流動。落款處刻著一個極小的印章,墨洋掃了一眼沒認出來,也沒興趣問。
穿過牌坊,是一片開闊的廣場。
廣場中央立著一座三丈高的青銅鼎,鼎內燃著無色的靈火,熱力外溢,周圍方圓數丈的空氣都隱隱發燙。
廣場四周環繞著幾座主體建築——教學樓、練武場、藏書殿、丹藥閣。布局疏朗,每一棟都帶著上了年頭的古樸厚重感。
最讓墨洋多看了一眼的,是廣場東側那座演武場。
半敞開式的建築,看台環繞,中間是一塊巨大的擂台。
擂台上方懸著一面半透明的靈力罩,用來防止對練時的餘波傷及旁人。
不錯。至少是個正經練功的地方。
此時是清晨辰時剛過。
廣場上已經有了不少人影。
大多是年輕人,十八九歲的年紀,穿著統一的學宮制服——深青色的短打勁裝,胸口繡著」御玄」二字,腰間各別著一塊身份玉牌。
有的在晨練,有的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聊天。
墨洋從牌坊下走進來的那一刻,廣場上的動靜很快就變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幾個正在石階旁練刀的男生。
其中一個手裡的動作慢了半拍,眼睛直直盯著墨洋。
」那誰啊?新來的?」
」穿的不是學員服……教員?看著也太年輕了吧。」
」等等,你們看他的臉.......」
旁邊一個扎著短辮的女生掏出靈訊器翻了兩下,然後猛地抬頭。
」這不是那個……滄海學院的墨洋?」
旁邊幾個人同時看向廣場方向。
消息傳得極快。
不到半分鐘,廣場上大半的學員都注意到了那個跟在蘇懷安身後的黑衣青年。
另一邊,幾個坐在石凳上的學員沒有參與討論。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男子,十九歲左右,劍眉星目,下巴微微揚起,手裡把玩著一枚玉牌。
他身邊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穿著制服,但袖口比別人多了一圈銀色滾邊,明顯是有額外身份的。女的扎著低馬尾,面容清冷,手邊放著一柄窄劍。
高個男生看著墨洋的方向,嗤了一聲。
」來了。」
聽到這話,錢子墨把玉牌往桌上一拍。
」聽說他要來當導師,我還以為是假消息。沒想到真來了。」
低馬尾女生淡淡開口。
」錢子墨,別惹事。」
」誰惹事了?我就看看。」
錢子墨嘴上這麼說,眼睛裡的不友善幾乎沒有藏,畢竟他爹在聯賽的時候被墨洋擺過一道!
……
與此同時。
知玄閣。
學宮最高處的一棟三層小樓,獨占一塊突出的山崖,三面懸空,只有一條石橋與主體建築相連。
蘇懷安把墨洋帶到二樓,在一扇朱紅色木門前停下。
」院長在裡面。我就不進去了。」
墨洋點了點頭。
蘇懷安退後一步,猶豫了一下,又低聲加了一句。
」院長……脾氣還好。就是說話比較直,墨導師別往心裡去。」
墨洋看了他一眼。
」我脾氣也不好。」
蘇懷安嘴角抽了一下,沒再說什麼,轉身退下了。
墨洋推門進去。
屋內不大,陳設簡樸。一張書案,幾個書架,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
書案後面坐著一個老人。
六十來歲的模樣,頭髮花白但梳得利落,穿著一件灰色的舊袍子,袖口磨得有些發白。面容清瘦,顴骨略高,一雙眼睛半張半閉,看上去像是在打瞌睡。
但墨洋走進來的那一瞬間,那雙半閉的眼睛裡精光一閃。
很快又收了回去。
」坐。」
老人指了指書案前的椅子,聲音不高,帶著一股涼意。
墨洋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老人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再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倒是年輕。」
墨洋沒接話。
老人放下茶盞。
」老夫姓衛,衛長庚。這座學宮的院長,說好聽點叫院長,說難聽點就是個看孩子的。你叫墨洋,全國聯賽的冠軍,天罰序列的人。這些我都知道。」
老人說話很直,沒有半句廢話。
」唐王把你派過來教這幫孩子,你也別當回事。這地方是什麼性質,你應該看那份名單的時候就清楚了。」
墨洋靠在椅背上,沒有反駁。
衛長庚看了他一眼。
」但有一件事,老夫必須跟你提前打招呼。」
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
」這幫學員,一個個背景大得很。所以你可以罵,可以罰,但不能動手。動了手,傷了誰,他們家長找上來,不是找你,是找我。」
說到這,衛長庚盯著墨洋。
」我老了,經不起折騰。聽明白了嗎?」
屋裡安靜了幾秒。
墨洋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然後抬起頭。
」我最多不弄死就行。」
聲音不大,語氣平淡。
但衛長庚聽完,卻愣了一下。
他以為對方會說」明白了」之類的場面話。
結果來了這麼一句。
」你……」
衛長庚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狂人不少,但這種把」不弄死」當底線來講的,還是頭一回。
關鍵是,看這年輕人的表情。
不像是在開玩笑。
也不像是在示威。
他是在認真地……跟你妥協。
這已經是他的讓步了。
衛長庚揉了揉太陽穴。
」……行吧。」
」至於課程安排,你名義上負責的是實戰指導。每周三次課,暫定在二四六的下午。但說實話,這幫孩子上課的出勤率……」
衛長庚頓了頓,措辭委婉。
」不穩定。」
墨洋聽懂了。
翻譯一下就是,這幫二世祖想來就來,想不來就不來。
」無所謂。」
墨洋聳了聳肩說道:」人來了就教。不來拉倒。」
衛長庚看著他,沉默了兩秒,最後搖了搖頭,揮了揮手。
」凝霜苑,是給你留的地方。出了門,外頭有人領你過去。」
「哦。」
墨洋也不廢話,站起身推門出去。
門關上之後,衛長庚靠回椅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唐王,這到底是送來了個什麼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