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墨洋是被隨意拱醒的。
那顆紫紋絨球正用腦袋頂著他的手臂,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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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餓。」
墨洋睜開眼。
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
他看了眼床頭的通訊法器,早上六點四十。
「……你就不能多睡一會兒。」
「餓。」
墨洋沒再說什麼,從滄瀾戒里摸出一根之前打包沒吃完的雞腿,丟到隨意面前。
隨意立刻抱住,小口小口啃起來。
墨洋坐起身,揉了揉後頸。
睡得不算好。
不是因為床太硬,也不是因為心裡有事。
純粹是習慣了修羅心煉房裡那種濃郁煞氣的環境,換了地方,總覺得空氣里少了點什麼。
他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
下城區的街道已經有了人氣。
賣早餐的攤子支起來了,蒸籠冒著白煙。
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老頭蹲在路邊下棋。
一輛破舊的靈能三輪車「突突突」地從街口駛過,車斗里裝滿了蔬菜。
墨洋看了幾秒。
然後拉上窗簾。
洗漱、換衣服、把導師令揣進口袋。
一套流程,跟昨天一模一樣。
「走。出去吃。」
隨意啃完雞腿,自覺地蹦進背包里。
墨洋出門前,在鏡子前最後看了自己一眼。
易容丹的效果還在。
鏡子裡是一張很普通的臉,扔進人堆里三秒就會被忘掉的那種。
墨洋把鴨舌帽壓低,關門下樓。
……
旅館樓下右拐,有條巷子。
巷口支著一個早餐攤。
一口大鐵鍋,裡面滾著豆漿。旁邊蒸屜里碼著包子饅頭,熱氣騰騰。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壯實男人,胳膊上青筋暴起,手上全是燙傷的舊痕。
「老闆,包子來十個,豆漿兩碗。」
「肉的菜的?」
「全肉。」
「成嘞。」
攤主手腳麻利地夾包子、盛豆漿。
墨洋找了張塑料桌坐下。
早上的巷子還算安靜。
隔壁桌坐著一對母女。
小女孩大概五六歲,扎著兩個羊角辮,手裡捏著半個饅頭,眼睛卻一直盯著墨洋的背包看。
「媽媽,那個哥哥背包在動。」
墨洋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背包里的隨意瞬間僵住了,連嚼東西的聲音都停了。
小女孩媽媽拉了她一把。
「別盯著人家看,不禮貌。」
「可是真的在動……」
「快吃你的饅頭。」
小女孩被按回去,不情不願地低頭啃饅頭,但眼珠子還是忍不住往這邊瞟。
墨洋沒理,低頭喝了口豆漿。
不一會,十個包子下肚,兩碗豆漿見底。
墨洋結了帳,起身離開。
走出巷口時,他往左看了一眼。
巷子另一頭的拐角處,有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靠在牆邊,正低頭看手裡的靈訊器。
看起來像是在等人。
但站的位置,剛好能看到這條巷子的全貌。
墨洋收回目光,右拐上了主街。
沒有回頭。
跟蹤的人換了。
昨天是一男一女,今天只有一個。
手法比昨天的利落一些,但也就那樣。
天罡境以下的隱匿手段,在他面前跟透明的差不多。
不過墨洋並不打算點破。
被盯著,才正常。
三天之內,他的一切行動都會被記錄在案——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停留了多久。
這些數據匯總在一起,最終會出現在唐王或者他身邊某個幕僚的桌上。
所以這三天,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無聊。
儘可能地無聊。
……
上午。
墨洋在下城區的舊書攤上翻了半天。
攤主是個乾瘦老頭,頭頂禿了大半,剩下的頭髮白得像銀絲,全部向後梳得一絲不苟。
攤上的書大多是些沒什麼價值的舊冊子,紙頁泛黃,字跡模糊。
偶爾夾雜著幾本劣質印刷的修煉心得,封面花花綠綠,標題都是「三天突破凡修」「速成秘法大全」之類的東西。
墨洋隨手翻了幾本,又放回去。
最後挑了兩本跟修煉完全無關的東西——一本《安都街巷志》,一本不知道哪個時代的話本小說。
「兩本多少錢?」
「五塊。」
墨洋掏出一張十塊的。
「不用找了。」
老頭接過錢,眯著眼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是外地來的吧?」
「嗯。」
「在安都做什麼?」
「教書。」
老頭「哦」了一聲,也沒多問。
墨洋夾著兩本書,繼續沿街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經過一個小公園。
公園裡有幾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幾個老頭在下象棋,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
墨洋找了個沒人的長椅坐下來。
翻開那本《安都街巷志》。
這本書雖然破舊,但內容還挺詳細。
安都下城區的主要道路、坊市分布、歷代擴建的記錄,甚至連一些老街巷的變遷史都有。
墨洋翻得不快。
看上去就是一個無聊的年輕人,坐在公園裡消磨時間。
但實際上,他在找一樣東西。
城區的地下水脈走向。
地面的布局可以用宮殿和結界遮擋。
但地下的水脈和靈脈是相通的。
安都這種建了幾百年的古城,地底下的水系極其複雜。
而這本老書里,剛好有一章專門記錄了安都早期的地下排水系統。
雖然年代久遠,很多已經廢棄或改建。
但水脈的走向很難完全改變。
因為那是天然的。
墨洋一頁一頁地翻。
速度很慢。
但有些段落,他會多看兩遍。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
他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腦子裡已經把書中的信息和昨天在車上感知到的地脈走向做了一輪對比。
上城區最核心的那片區域,九重光幕所在的位置,在這本書里沒有任何記載。
但有一條廢棄的古水渠,從記錄上看,走向是從東南往西北。
如果那條水渠還在,那它的延伸方向……正好會從那片區域的地下經過。
墨洋睜開眼。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地面上灑了一片碎影。
下棋的老頭們還在爭論一步棋的走法,聲音此起彼伏。
墨洋站起來,把書夾在腋下,背著包,慢慢往旅館方向走。
……
中午。
旅館附近的麵館。
墨洋要了三碗牛肉麵,外加兩份小菜。
麵條端上來的時候,麵館老闆多看了他兩眼。
「兄弟,你昨天也來過吧?」
「嗯。」
「胃口真好。」
墨洋沒接話,低頭吃麵。
背包在桌下。
他用筷子夾了兩片牛肉,趁沒人注意,低頭塞進拉鏈縫裡。
背包里傳來極其細微的咀嚼聲。
墨洋用腳輕輕碰了一下背包底部。
咀嚼聲停了一秒。
然後變得更輕了。
三碗面下肚。
墨洋擦了嘴,結帳走人。
下午。
他又去了昨天那個電競館。
還是B7包間。
還是三個小時。
前台黃毛看到他,這次連頭都沒抬。
「還是包間?」
「嗯。」
「B7給你留著呢。」
墨洋進了包間,關上門。
這次沒開格鬥遊戲。
他打開靈網,把那本《安都街巷志》里記住的幾個關鍵地名,逐一搜了一遍。
大部分搜索結果都很正常。
地名變遷、舊址改建、民間傳說,零零碎碎的內容。
但當他搜到「永寧渠」三個字的時候,結果欄是空的。
不是沒有相關信息。
是所有相關信息全部被屏蔽了。
連一條民間帖子都看不到。
墨洋盯著那個空白的搜索頁面看了幾秒。
然後退出瀏覽器,隨便打開桌面上的一款遊戲。
屏幕上,是像素版的《連連看》
墨洋心不在焉地按著鍵盤,腦子裡在想別的事。
永寧渠。
這條渠在《安都街巷志》里只有一小段記載,說是當初建安都時修的一條地下引水渠,後來因為靈脈改道,渠道廢棄。
一條幾百年前廢棄的舊水渠,信息全被屏蔽。
這本身就是答案。
說明那條渠道底下,確實有東西。
而且是不能讓人知道的東西。
墨洋把這個信息存進腦子裡。
沒有做任何標記,也沒有再搜索任何相關內容。
靈網上的每一次搜索記錄都會被留存。
搜一次「永寧渠」是正常的好奇。
搜兩次以上,就是刻意關注。
一次就夠了。
……
三個小時到。
墨洋照舊關機、背包、出門。
經過前台時,黃毛忽然開口。
「哥,明天還來不?」
墨洋回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黃毛撓了撓頭:「你要是天天來的話,我給你辦張周卡,便宜點。」
墨洋想了想。
「不用了。明天可能不來了。」
「行吧。」
黃毛聳聳肩,低頭繼續刷靈網。
墨洋走出電競館,站在街邊。
傍晚的下城區,空氣里混著燒烤和汽車尾氣的氣味。
街上的人比白天多了不少。
他站了幾秒,然後拐進旁邊那條賣燒烤的巷子。
「老闆,烤串來三十個。十個牛肉,十個雞翅,十個五花。」
「好嘞!」
烤串的油煙升騰起來,在暮色里瀰漫開。
墨洋蹲在路邊等。
背包里的隨意動了一下。
「主人。」
「嗯。」
「明天,是不是就去那個什麼學宮了?」
墨洋看了背包一眼。
隨意的聲音很小,幾乎貼著拉鏈縫。
「嗯。」
「那裡面可以說話嗎?」
「到時候再說。」
隨意沉默了一下。
「主人。」
「說。」
「我覺得那個地方不好。」
墨洋挑了下眉。
「哪裡不好。」
「就是……不好。」
隨意的表達能力還很有限,說不出具體的感覺。
但它的直覺一向准。
「嗯。」墨洋應了一聲:「知道了。」
他沒有追問更多。
隨意說不好,那多半就是不好。
烤串端上來了。
墨洋坐到塑料凳上,一串一串地吃。
偶爾低頭,往背包里塞兩串。
隨意在裡面啃得很開心,小聲哼哼著。
吃完烤串,墨洋又去隔壁買了兩瓶水。
回旅館。
關門。
放隨意出來。
絨球在床上打了幾個滾,伸展身體。
墨洋坐到桌前。
把那本話本小說翻開第一頁。
隨意趴在枕頭旁邊,紫色的小眼睛看著他。
「主人。」
「嗯。」
「你在等什麼?」
墨洋翻了一頁書。
沒有回答。
隨意也沒再問。
它把自己縮成一團,慢慢閉上了眼。
屋裡安靜下來。
只有翻書的聲音。
窗外,巡邏靈燈又掃了一遍。
導師令在口袋裡,始終沒有任何波動。
墨洋合上書,關燈。
躺到床上。
明天。
最後一天。
熬過去,就能名正言順地進上城區了。
黑暗中,墨洋的血紅色瞳孔閃了一下。
然後緩緩閉上。
........
與此同時。
上城區,內廷司禮監的一處密室里。
老侍從端著茶盞,看著面前懸浮的一塊玉簡。玉簡上投射出一幅下城區的全息地圖,一個紅色的光點正停在某個建築里,一動不動。
年輕內侍站在一旁,神色古怪到了極點。
「總管,這墨洋……他今天上午在街上買了一本小說,看了兩個時辰。下午又去那個破網吧,玩了一下午的連連看。」
老侍從喝茶的動作停住了。
年輕內侍咽了口唾沫,繼續匯報。
「他連上城區的方向都沒看一眼。接觸的人也只有小販的和網管。沒用靈力,沒動殺氣。這人……是不是察覺到我們在盯著他了?」
老侍從放下茶盞,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肯定察覺到了。」
「那我們還盯嗎?」
「盯,聖上說了看三天,那就看滿三天。」
說完,老侍從嘆了口氣:「這小子,心性比那些活了百年的老狐狸還穩。能在南疆殺出那種血海,轉頭就能在下城區打一下午連連看。此子……太可怕了。」
年輕內侍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