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沉沉，街面灰濛濛一片，
只有紀檢組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組員小周遞上手裡的文件：
「組長，今晚的記錄都整理好了。」
裴正華看完，點頭說道：
「很好，這一步是立案的基礎。」
小周問道：「可是按照程序，
正式立案前，我們不能扣他們在這裡過夜，
他們回去後，不就有充足的機會串供？」
裴正華指著筆錄：
「這王棟偉極其圓滑老道，
必定統一過口徑，才能這麼從容。」
說著，裴正華翻出鄭新宇的筆錄：
「相比之下，他的女婿就急躁得多，
光是今晚的幾句話就透著心虛，
這兩個人串得越多，漏洞就越多。」
小周點點頭，又說道：
「可是他們接下來肯定會做點什麼，來應對我們的調查。」
裴正華起身，看向窗外：
「蛇只有在被驚動之後才會亂動，
亂動，必定會留下新的痕跡。 」
小周若有所思。
裴正華接著說道：
「如果讓他們繼續在暗處活動，調查反而更難推進。
只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盯上，他們才可能改變行為，
而行為改變本身，就可能露出更多破綻。」
「原來如此。」
小周恍然大悟，又感到不解：
「但是組長，為什麼今晚的問話不提病例？
他們很難解釋其中的時間悖論...」
「正是因為他們解釋不了，所以我們故意不提，」
裴正華抱起雙臂，應道：
「兩個人回去後一問，都說沒有被問這件事，
但他們還是會猜，是不是對方已經交代了什麼。」
小周點頭接話：
「所以今晚這一問，這兩人已經相互防著了。」
這時，老譚也進來了：
「我告訴王棟偉，他女婿的談話態度很好，
鄭新宇這邊，我讓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老譚笑著繼續說道：
「王棟偉太老道，反而擔心鄭新宇太年輕，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而鄭新宇總依賴王棟偉托底，
如果事情大到托不住，
他怕王棟偉會不會為了脫罪，把鍋甩到他身上。」
「非常好！」裴正華應道：
「現在這兩個人，信任產生裂痕了。」
他看了眼牆上的時鐘：
「時間差不多了，先放人，
接下來確認銀行流水，盯緊他們的一舉一動，
證據齊全後馬上立案！」
裴正華目光一凜，接著道：
「下次問話，他們就不用再回去了。」
...
凌晨5點45分，孫博強的鬧鐘響了。
他的睡眠一直很淺，
昨晚密集的雨聲，更是讓他輾轉反側，到下半夜才睡著。
他伸手關掉鬧鐘，緩了緩才坐起身。
現在天還是黑的，
他已經很久沒有那麼早起來了。
平時洗漱的時候，
他會先在腦子裡過一遍當天的工作。
而此刻，
他腦袋裡只有那鍋吊了一晚上的湯。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孫博強才意識到，
他也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期待進廚房了。
今天，他想放下所有工作，
去認真地對待和分享這頓早餐。
他換了身衣服，走出房間，
先輕敲方力溯的房門，裡面沒有動靜。
而隔壁的連毅已經起來了，
兩個人便一起下樓，
剛到樓梯口，孫博強腳下一頓。
湯底正散發著龍井的的清冽，和火腿母雞熬煮後的醇厚咸鮮。
而在那層醇香里，竟還透著一股久違的氣息。
「這是...」
孫博強快步朝樓下走去...
...
廚房裡亮著燈，孫博強看到兩道忙碌的身影。
孫家瑋繫著圍裙，
在方力溯的指導下，
正將切成薄片的魚柳鋪在碗底。
雖然動作生疏，但他的眼神格外專注。
鋪好後，方力溯將滾燙的粥沖入碗中，
當孫家瑋撒上薑絲和蔥白絲，忽然愣了一下，
這一碗粥，竟和父親做的如出一轍...
一轉頭，他看到了連毅和孫博強：
「外公、爸...」
方力溯回過頭，打招呼道：
「早上好，連老先生、孫總，
你們來的正是時候。」
孫博強回過神來，問道：
「你們這是...」
孫家瑋解釋道：
「我和力溯一起做的魚片粥，
他掌勺，我打下手。」
方力溯讓出身位，將圍裙遞給孫博強：
「孫總，就等你的茶泡飯了。」
孫博強點了下頭，接過圍裙。
連毅站在廚房門口，眉眼舒展開來：
「看來，今天的早餐會格外豐盛。」
...
當四碗魚片粥端上桌時，
燙得剛熟的魚片，在淺琥珀色的粥底里微微捲起。
緊接著，孫家瑋盛來米飯，放上梅子。
孫博強提起紫砂壺，
將吊了一夜的高湯，沿碗邊緩緩注入，
米粒和梅子被熱湯浸透，浮起一層細密的油花。
兩股升騰的熱汽，在餐桌上交匯。
四人落座後，孫博強招呼道：
「大家一起吃。」
...
連毅舀了勺粥放入嘴裡，整個人忽然定住了。
他想起那天早晨，
女兒讓他來家裡嘗一嘗魚片粥...
三年後的今天，
終於在這裡嘗到了。
想到這兒，他忽然嘴角一抿，放下勺子：
「你們先吃，我...去趟洗手間。」
連毅起身時差點沒站穩。
「爸...」
孫博強側身想去扶他。
連毅抬起手，把頭撇向一旁：
隨後，他朝衛生間走去。
關上門後，裡面便傳出了流水聲。
孫家瑋很期待父親試一試這碗粥，
孫博強的手卻頓在半空，遲遲沒有動筷。
剛剛岳父轉頭時泛紅的眼眶，讓他愣住了神...
孫家瑋輕聲開口：
「爸，粥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孫博強一怔，
這句似曾相識的話語，猛地勾起了他的記憶。
「好...」
孫博強緩緩點頭，舀起魚肉送入口中。
這熟悉的味道，讓他的思緒又是一陣翻湧。
他穩住呼吸，去點評這碗粥，
可聲音卻越來越緊...
他低頭去嘗茶泡飯，
奈何這一粥一飯，全都和同一個人有關...
他還沒咽下去，
眼眶忽然湧起一陣溫熱。
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臉，肩膀止不住地抖動...
在這寂靜的清晨，
衛生間的流水聲和壓抑的嗚咽聲，顯得格外清晰...
...
孫家瑋也不禁紅了眼眶，上前輕拍孫博強的背。
他知道父親強大的外表下，
曾在脆弱的深夜裡哽咽過。
而這個平凡的餐桌，
讓一家人確認，自己不是獨自守著那段記憶的人，
他們都深深記得，那個曾溫柔存在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