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很快便意識到了些什麼。
仙下九境，與仙上五境的修行方式完全不同。
從鍛體到貫氣，再從貫氣到武泉，以及之後的氣海，通神……包括後來的神通，合道甚至是登仙，本身都是一個量變引起質變的過程。
但仙上境不一樣。
沒有任何捷徑，卻又處處都是捷徑。
因為每一位仙上境的修士所走的，都是截然不同的道路，僅屬於自己的道路。
就在剛剛，秦卿羽與璞真境之間的距離還有很遠很遠。
可在陳彥隔著光陰亂流的注視之下，頃刻成聖。
頓悟？
的確是有這種可能的，天賦永遠是這漫漫仙途之上，最不可逾越的一道鴻溝。
有人蹉跎百年都只是貫氣境修士，也有人悟道之後便一飛沖天。
當然，更多的還是那些沒有任何天賦的芸芸眾生。
可秦卿羽的天賦，真的已經高到了這種程度嗎？
頓悟成聖！
別說是沈玄微又或者是殷紀了，甚至就連清洛天君和紫府天君，恐怕都做不到這種事情。
這也代表著，另一種的可能性。
秦卿羽手中的那面青銅鏡。
道器，天頂鏡。
當年的陳彥，也曾經與這面鏡子有過不少淵源。
天頂鏡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構築幻境。
不，也有可能並不是什麼幻境。
畢竟天頂鏡是道器，而道器的位階在某種程度上，比起璞真境，要更接近於造虛境。
定天洲的南明聖人郁離，窮其一生都在追尋著離火。
而這背後的原因，一是因為郁離身為一名火修，對於至陽至純之火，自然會有所追求。
另外的一個原因，則是因為郁離的執念。
他迫切的想要獲得能夠戰勝定天聖人殷紀的力量，通過離火來祭煉那枚離火珠，將其升階為道器。
可郁離並不知曉的是，他並不知曉想要祭煉道器的代價是什麼。
畢竟定天洲唯一的道器，早已在數千萬年之前，「贈」給了紫府天君。
也就是說，道器很有可能擁有著與那些造虛境修士類似的能力，能夠從更高的維度上，來對光陰長河中的無數因果進行俯瞰。
陳彥所觀測到的，就只是一瞬間而已。
但事實上，秦卿羽已然被天頂鏡送至了另一個時空當中，經歷了諸多歷練。
所以才會看起來，像是頃刻成聖。
那麼，接下來呢？
辰平洲的天穹仍然還像是呼吸一般，無數透明的裂紋浮現而又消失。
然後，像是玻璃一般，轟然碎裂——
一切就到此為止。
那些浮現在陳彥眼前的畫面，重新化為了無數條細碎的因果絲線。
那些因果絲線閃爍在這璀璨的光陰長河當中，像是星辰，又像是煙火。
無數條細碎的因果絲線，自陳彥的面前掠過。
而在那無數條因果絲線當中，有幾縷絲線閃爍著琉璃色的光芒。
周遭細碎的因果絲線仍在無序流轉，明暗交織，勾勒出天地間無數生靈的命運軌跡。
唯獨這幾縷琉璃絲線澄澈通透，不染半點塵俗煙火，在萬千紛亂中穩穩紮根，醒目得無與倫比。
那是他留在過去的錨點。
然後，陳彥緩緩抬起右手。
光陰亂流之中沒有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因此即便那幾縷琉璃絲線看起來就在他的眼前，好似觸手可得。
但是卻又無論如何，都無法接近半分。
陳彥好似觸摸到了那些琉璃色的因果絲線，卻又總是擦著指尖掠過。
直至那琉璃絲線，朝著陳彥的方向開始靠近。
他與那些琉璃色的因果絲線，本質便是出於同源。
只不過陳彥所留在過去的一切，已然成為了天地本源的一部分。
這也是「天道」的期待。
指尖輕觸琉璃絲線的瞬間。
嗡——
一聲無聲的道鳴響徹陳彥的腦海。
並非是來自於外源，而是陳彥本身道基的震顫。
無數細碎的光陰碎片從絲線中迸發而出，無數記憶湧入了陳彥的腦海當中。
就在極短的時間內，陳彥再次回顧了自己的一生。
那個身為辰平洲掌執，渡蒼山之主的，渡蒼真人的一生。
就在這一刻，塵封無盡歲月的桎梏徹底瓦解。
返空境。
終於，陳彥恢復了自己原本的修為境界。
此時此刻的他，也對於這光陰亂流有了更為深刻的理解。
登仙境修士，便已經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接觸到光陰長河中的一切，更別說陳彥當前已然恢復了返空境的修為，並且還身懷出神入化的空滅法。
周身的返空道韻徐徐鋪展，溫柔的撫平了周遭光陰亂流中的因果混亂，從而導致的對於陳彥的認知影響。
可這份寂靜並未持續片刻，更壯闊的異動驟然席捲整片光陰長河。
混沌翻湧，原本四散飄零，黯淡細碎的萬千因果絲線，像是受到無形牽引，紛紛掙脫混沌的束縛，開始聚攏起來。
無數絲線穿梭光陰，交織纏繞，在陳彥身前緩緩聚攏，凝形。
流光堆砌，因果塑形，道韻凝軀。
不過數息時間，一道挺拔人影自漫天因果流光中，緩緩顯化成型。
陳彥瞳孔一凝。
那人身著一襲素白道袍，衣袂上沾染著淡淡的歲月塵霜。
眉眼輪廓，身形骨相，甚至周身流轉的道韻氣息，都與陳彥分毫不差，宛若鏡中倒影，人間復刻。
但細微之處，卻又截然不同。
那是兩人之間的經歷不同，所導致的氣質變化。
陳彥眼前的另一個「陳彥」，道韻的氣息要更加古樸，並且其周身隱隱縈繞著幾縷殘缺的時空裂痕。
眼前的景象，令陳彥顯然意識到了什麼。
面前的這個身著素白道袍的俊朗青年，就是自己沒錯。
是另一個時間線中的自己。
就像是那顆一直都在追尋著自己的乾枯眼球一樣。
光陰亂流緩緩平息，周遭懸浮的細碎因果盡數靜止。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好似隔著數丈虛空四目相對，又像是隔著千億億里的遙遠距離。
眼前這人，是無數時空分支里，另一個走完截然不同仙途、歷經無數未知宿命的自己。
一個他從未經歷，卻真實存在的「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