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回憶湧入腦海,讓伊夫格本來就不多的睡意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左右翻身,調整了兩個姿勢,閉眼閉了半天,還是沒能阻止大腦越來越活躍,於是乾脆起了身。
他換了衣服,換了鞋,出了寢室。
外面月色正好,伊夫格想出去逛逛。
路過軍部宿舍門口的崗哨,值守的軍人看見他愣了一下,緊接著敬了個禮,道:「辛苦了!長官!」
伊夫格:「……」
這是以為他又要去加班嗎?
他沒多解釋,朝崗哨回了個禮,出了宿舍區。
進了新紀元,籽華城內的氛圍跟以前大不一樣了,不說民眾們活動的區域到了晚上有多熱鬧,就說軍部——早已沒了之前災變紀元中那種肅殺的氣氛。
這個點兒,大部分部門都下班了,也就夜巡的城防處小組在換崗,還有訓導處那邊兒在進行晚訓。
下了班的軍人們也比以前自由很多,可以離開軍部去城內閒逛,不少有閒情逸緻的會去廣場,就著篝火跟民眾們一起載歌載舞,也有去街上酒館喝一杯的。
和平時本來就該這樣,就算是軍人,也都是從民眾中來的,兩者之間不該有什麼難以逾越的溝壑。
這麼想著,伊夫格仿佛看見了城中心溫暖的篝火,聽見了從那邊傳來的用口琴吹奏的前聯盟小調。
但他並沒有打算去湊熱鬧。
伊夫格沒往去城中心的方向走,他出了宿舍區,拐到了更北的建築後。嗯?有人影。
他瞥了一眼,看見來人——是基斯。
基斯跟在沈琳上將身邊,正拿著手裡的文件說著什麼……整理歸檔的事,兩人在往軍部一號綜合樓走,
伊夫格小心地躲進了最近建築的側面後,目送兩人離開。
……怎麼跟做賊似的?
等來人離開,他心裡想。
本來就是臨時起意出來逛逛,他不想碰見太多熟悉的人,否則不知道明天又要傳出一個怎樣的版本在軍部內流通……大抵是什麼他過於殫精竭慮,連休息日都不睡覺,大晚上出門視察工作之類的……還是算了。
要真迎面撞上基斯和沈琳,不免要聊一會兒,可能最後話題還會拐到「伊夫格上將別太辛苦,不用什麼事都操心」上。他今天實在是聽到了太多寬慰之詞,且讓他先消化消化先。
伊夫格想自己隨便走走,散散心。
他挑了個軍部側方的小門,拿著門禁卡一刷,出了軍部。憑著對新城內的了解,他又避開夜巡的小組,用門禁卡刷開了城邊東北角夜間關閉的運輸小門,出了城。往北走,走到了大片農田旁。
大晚上的,農田裡沒人,人們都回城開啟了一天工作結束後的娛樂生活。
伊夫格就伴著月光,找了塊農田旁邊的大石頭,坐下了。
地里,新一批作物已經長到了半人高,綠油油的,很有生機。
微風吹到伊夫格面前時,帶著濕潤的泥土味,來自於白天民眾們的辛勤耕耘和澆灌。
伊夫格想起自己兒時的日子,他祖母家也有一大片地,每到收穫時,他都被安排坐在邊上,捧著剛摘下來的玉米啃。說實在的,到現在他也沒弄明白那是什麼玉米品種,為什麼生玉米啃起來水潤而清甜。
……時隔這麼多年,他早已不是那個坐在地旁邊看著大人們勞作,自己啃玉米的小孩了。
這股惆悵喚醒了他多年前的陋習念頭,如果是災變以前,他可能會就著這難言的心情,點上一根煙。
可十年災變,貧瘠的物質條件讓他早就把煙戒了,好不容易能「痛改前非」,不提現在城內根本沒有菸草商,他也不想再拿起來了。
從年齡上來說,他早就是個成年人了。但伊夫格回想這些年的時光……即便到了災變初期,他似乎還沒能太適應角色,直到那些沉重的責任真正扛在他的肩膀上。
這麼多年……不管有意無意,他沒少本能地從身邊優秀的人身上尋找「成熟的人」的樣子。沒有人能生活在真空環境中,無論是否願意,人多少會受到他人行事風格、性格、處理問題方式的影響,無數個背影被伊夫格烙印在身上。
祖母從小就教會了他,人要勤勞,父母教會他做人要誠實、善良、上進;進了學校,和朋友的相處讓他逐漸摸清如何為人處世,教會他,人不能只顧著自己說,也要聽懂別人想表達什麼;進了軍部,他學到了更多「如何當一名好軍人」……災變紀元那幾年,無數長官、師長用生命告訴他,什麼是信仰與堅守、奉獻與取捨。
他的血肉早已繼承了無數前輩的遺志,在鮮血與戰火的淬鍊中,當年那個下決策也惴惴的新兵如今眼角已經生出了不少皺紋,也成了能夠獨當一面的「長官」。
如今的他,應該也成為了別人學習的樣子。
只是……親友早已作古,師友皆成為了墓碑上冰冷的名字,他不知道該如何向曾經看好他的長輩們交出自己的答卷。
伊夫格長吸一口氣,開始想……人逝去之後,是不是真的會有魂靈。
「悉索——」
田地里的動靜打斷了他略有惆悵的思考,他立刻從回憶中抽出思緒,警覺地望向面前的農田中。
沒看到人影——半人高的農田也隱藏不住成年人的身形。
種地的民眾們已經回了城,這邊兒也未設崗哨——農田外圍有復興建設與後勤部升起的檢測牆,即便現在野外生物復甦,會危及到人類安全的危險野生動植物或大型食肉動物會直接被阻攔在外面。
是……貪玩的小孩?還是什麼其它東西?
伊夫格伸手抽出腰間的配槍,站起身來,謹慎地靠近出現異常動靜的農田。
「嗷……嗷!」
他不動聲色地撥開作物,正好和地上抬起頭的東西對上了眼。
一隻眼珠子黑黝黝的動物警惕且「兇狠」地看向他,它長著兩隻垂下來的兔子耳朵,耳朵旁邊還長了兩根……類似牛的角,右後腿斷了,後半身全都是血,從其他部位來判斷……
這是一隻被其他生物特徵融合的,狗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