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陳易身上。
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戒備,反而多了種傾訴的欲望。
老黑班長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開始講述自己這一身的毛病。
是如何在那場殘酷的邊境戰爭中,一點點刻進骨子裡的。
「那場仗,是為了還擊。」他的聲音帶著金石般沉重的迴響。
「南邊的猴子在我們邊境上反覆挑釁,打死打傷我們的邊民。」
「忍無可忍,才出的兵。」
「我們贏了,贏得乾脆利落。」
「可這場大勝的背後,是六千多個兄弟,永遠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老黑班長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咀嚼著一段淬了血的歷史。
杜霏霏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出身將門世家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戰爭的重量。
老黑班長垂下眼帘,視線仿佛穿透了醫務室的白牆。
回到了那個炮火連天的熱帶叢林。
「我剛才……夢到我的老班長了。」
「那時候我才十七歲,剛下連隊沒多久,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新兵蛋子。」
他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那是一次反擊戰,我們排負責穿插,結果被敵人的炮火覆蓋了。」
「一發炮彈就落在我的腳邊,我當時整個人都嚇傻了,腿跟灌了鉛一樣動不了。」
「是我的班長,他猛地把我撲倒在地。」
老黑班子的拳頭死死攥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轟的一聲。」
「世界都安靜了。」
「我爬起來的時候,身上全是熱乎乎的東西,又黏又腥。」
「我班長……他……」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那個在夢中撕心裂肺的場景,再一次浮現在他眼前。
被炸得血肉模糊的身體。
那條飛出去,掛在焦黑樹枝上的胳膊。
他當時就是抱著班長殘缺的身體,哭得像個傻子。
任憑戰友怎麼拉都拉不開。
杜霏霏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小影的臉色也變得蒼白,輕輕靠在了杜霏霏的肩上。
王灩兵和李二牛站在門口。
兩個人臉上的嬉皮笑臉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肅穆。
他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戰爭不是電影,不是故事,而是會奪走生命的殘酷現實。
陳易靜靜地聽著,心中一陣感慨。
如今的和平,真的是一代人用鮮血與生命換來的。
老黑班長抬起手,又抹了一把臉,似乎想把那些脆弱的情緒都抹掉。
「大規模的戰鬥很快就停了,但之後零星的衝突一直沒斷過。」
「那邊的氣候,熱,潮,悶得人喘不過氣。」
「我們住的地方叫貓耳洞,又矮又小,根本直不起腰。」
「洞裡頭整天滴水,陰暗潮濕,蛇蟲鼠蟻什麼都有。」
「人待在裡面,跟泡在水裡沒兩樣。」
「我這一身的毛病,就是那個時候落下的根。」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和脖子。
這一次,他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輕鬆。
「嘿,你別說,被你這麼扎了幾針。」
「身上這股子沉重勁兒,還真去了不少。」
老黑班長轉過身,鄭重地看著陳易。
「陳醫生,謝謝你。」
這一聲「陳醫生」,叫得心悅誠服。
陳易神色平靜。
「這只是第一步,把堵塞經絡的濕寒之氣排出來一些。」
「你的問題積重難返,需要一個療程的治療。」
「接下來一周,你每天晚上都要過來針灸一次。」
「我再給你開個方子,你抓藥熬了喝,內外結合,才能徹底根除。」
老黑班長聞言,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行!都聽你的!」
「那我明天晚上再過來。」
他說著,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眉頭一緊。
「媽的,這麼晚了,得去看看那幫新兵蛋子睡得老不老實。」
話音未落,他已經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醫務室。
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後,醫務室里恢復了安靜。
杜霏霏開始整理老黑班長躺過的那張理療床。
「我總算明白了。」她一邊鋪著一次性床單,一邊輕聲說。
「怪不得老黑班長對新兵那麼嚴厲,簡直到了不近人情地步。」
「原來……」
她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陳易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敬佩。
「因為他見過戰場真正的樣子。」
「他不想自己帶的兵,到了戰場上。」
「因為平時訓練不夠紮實,白白送了性命。」
「平時多流汗,戰時才能少流血。道理簡單,卻是用命換來的。」
杜霏霏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陳易看了一眼疲憊的杜霏霏和小影。
「行了,時間不早了,你們倆也趕緊回去休息吧。」
「今天晚上我值班。」
「好。」
杜霏霏和小影沒有推辭,她們確實也累了。
第二天清晨。
陳易帶著王灩兵和李二牛,照例打了一遍五禽戲。
晨光熹微,三個人的身影在草地上舒展,動作協調。
練習結束,王灩兵和李二牛都是一身透汗,但精神卻格外飽滿。
回到醫務室,陳易拿出一張紙,開始奮筆疾書。
上面列出的,不僅有各種規格的銀針、酒精棉、艾條。
還有一長串的中藥材名稱,甚至還有幾樣熬製中藥用的砂鍋和藥罐。
他準備把醫務室的中醫科給徹底建立起來。
拿著這張單子,陳易直接去了團部後勤處。
或許是老黑班長的事情已經小範圍內傳開,審批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
後勤處的領導大筆一揮,直接批了。
領東西的過程也很順暢。
陳易帶著王灩兵和李二牛兩個免費勞動力。
一趟趟地把東西搬回了醫務室。
杜霏霏和小影看到這些東西,也是十分驚喜。
她們立刻動手,將各種藥材分門別類地裝進藥櫃的格子裡。
用標籤紙寫好名字貼上。
很快,原本有些空蕩的醫務室,多了一股淡淡的藥香。
萬事俱備。
然後,問題來了。
一整個上午,除了幾個因為訓練擦傷過來領創可貼的士兵。
醫務室里冷冷清清,根本沒有病人上門。
陳易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他有屠龍之技,可現在的問題是,根本沒有龍給他屠啊。
鐵拳團的戰士們身體素質個個頂尖。
小病小痛都自己扛著,根本沒有來醫務室看病的習慣。
更別提是看起來神神叨叨的中醫了。
酒香也怕巷子深。
必須主動出擊才行。
陳易的目光在房間裡掃視,最後落在了牆上那張人體經絡圖上。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里逐漸清晰起來。
他需要一個引子。
一個能讓大家看到中醫效果,並且願意主動嘗試的引子。
他想到了鐵拳團的日常。
高強度的體能訓練,武裝越野,格鬥搏擊。
這些訓練,最容易造成什麼問題?
肌肉拉傷,關節勞損,還有各種因為姿勢不當造成的陳舊性損傷。
這些問題,西醫除了開點止痛藥或者用理療儀,沒有太好的辦法。
但這,恰恰是中醫的強項。
推拿,按摩,正骨,針灸。
對症下藥,效果立竿見影。
有了!
陳易嘴角微微上揚,一個絕妙的點子浮現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