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崑崙廣場已聚滿了聞訊趕來的崑崙神明。
他們三三兩兩，或坐或立，臉上難得地帶著輕鬆與笑意，圍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廣場中央燃起的篝火驅散了崑崙夜間的寒意，也將眾神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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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許久不曾有這般，所有同僚齊聚一堂的熱鬧光景了。」一位鬚髮皆白、手持拂塵的老神捋著長須，感慨道。
「是啊，」
旁邊一位身著彩衣、面容姣好的女神接口，聲音如清泉般悅耳，
「諸事紛擾，不是閉關潛修，便是外出巡守，像這般無事聚在一處談天說地，確是久違了。」
「正是，正是。」
另一位身材魁梧、披甲執戈的神將瓮聲附和，臉上也露出難得的鬆弛笑容。
輕鬆的笑語在廣場上低低傳開，交織成一片祥和的氣氛。
經歷了前夜的詭異襲擊與混亂，此刻能安然無恙地聚在此處，享受著片刻的寧靜與同伴的陪伴，讓許多神明心中都生出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放鬆。
畢竟，有那位能復活神明的道爺在此坐鎮，似乎再大的危機也有了轉圜的餘地，還有什麼好過分擔憂的呢？
慈航道人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意，目光掃過氣氛融洽的眾神，心中也略感寬慰。
她略一沉吟，便邁步走向廣場邊緣那道靜立的血色身影。
那道身影背對眾人，面朝廣場外無垠的雲海與星空，猩紅的長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仿佛與這片熱鬧格格不入，卻又像是一切安寧的基石。
「道爺，」慈航道人走近，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熟稔的探詢，「情況如何？可有什麼異常動靜？」
那道血色身影並未回頭，只是傳來平淡無波的回應，聲音透過銅錢面罩顯得有些低沉：「沒有，眼下安靜得很。」
「那就好，」
慈航道人似是鬆了口氣，臉上笑容更深了些，帶著感慨道，
「能將我等如此多神明，於無聲無息間拉入那等陌生詭譎的空間，這般手段，著實駭人。依貧道看，即便不是至高神親臨，恐怕也相差無幾了。此番，真是有勞道爺費心戒備了。」
「嗯，」李葬，淡淡應了一聲，隨即像是隨口提起般問道，「是啊，手段不凡。不過，慈航前輩，若來襲者當真是一位至高神……又當如何？」
慈航道人聞言，笑容微斂，沉吟片刻，搖頭嘆道：
「若真是至高神……那便非我等所能抗衡了。至高神與主神之間，看似只差一階，實則有如雲泥之別，乃是生命層次與法則掌控的絕對差距，非數量或尋常手段可以彌補。」
他頓了頓，看向李葬的背影，語氣轉為凝重，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恐怕，我等也只能設法向天庭求援了。天庭底蘊深厚，或有應對之策。」
「向天庭求援？」
李葬隱藏在銅錢面罩下的眉頭幾不可查地挑了挑，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混合了興趣與算計的光芒。
他心中念頭飛轉，面上卻不露聲色，仿佛只是順著話題閒聊，又狀似無意地問道：
「對了，慈航前輩。昨夜混亂，不知您可曾看清那來襲之敵……或者說，那些人的模樣？尤其是為首者？」
慈航道人被問及此，眉頭微微皺起，努力回憶著昨夜那場光怪陸離、真幻難辨的經歷：
「昨夜……貧道記得，來襲者似乎並非一人。影影綽綽，好像有一群……模樣也都稀奇古怪。似乎有個和波塞冬一起降臨的海神，名喚唐什麼的，還有個叫什麼龍神的……最是怪異者，莫過於其中一個，竟喚作季災。真的太多了。不只是外神，還有那些我都沒有見到過的神明。」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有些荒謬，搖了搖頭，
「神明尊號千奇百怪者固有之，但名喚季災的，著實聞所未聞，頗不吉利。」
他仔細回想著那模糊卻令人印象深刻的身影，繼續描述道：
「你別說，那個季災的模樣更是奇特。臉上……似乎覆著一張牌？對，像是一種賭具，似是紅中模樣的面具。笑起來的時候，那張面具下的臉……仿佛都在扭曲，嘖嘖，現在回想起來，仍覺有幾分瘮人。」
「哦？」
李葬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微微拖長了語調，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
「紅中臉？笑起來臉會扭曲？那他……是不是長得……有點像這個樣子啊？」
就在這時，夜空中那輪巨大的、仿佛觸手可及的明月，已悄然升至中天。
皎潔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銀瀉地，毫無保留地灑落下來，將整個崑崙廣場映照得一片銀白。
李葬緩緩地、以一種近乎刻意的緩慢速度，轉過了身。
他恰好站在背對明月的位置。
於是，那輪巨大的、圓滿的明月，便成了他身影的背景板。
清輝自他身後潑灑而來，將他整個人的輪廓勾勒得異常清晰，卻也因為逆光，將他正面完全籠罩在一片深邃的陰影之中。
唯有兩點猩紅的光芒，在那片濃重的黑影里，如同潛伏在深淵中的獸瞳，幽幽地、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慈航道人。
那光芒，冰冷，戲謔，又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詭異。
慈航道人臉上的笑容，就在這轉身與對視的剎那間，徹底僵住了。
方才還輕鬆談笑的神情，此刻被極致的錯愕、茫然、以及一絲迅速蔓延開的驚悸所取代。
什麼情況？
李葬……就是季災？
昨夜那場將眾神拖入詭異空間、上演了一出荒誕大戲的始作俑者……竟然就是眼前這位被他們視為保護者、剛剛還在並肩禦敵的道爺？
他是外神派來的奸細？
潛伏在崑崙內部的臥底？
不對！
若他是奸細，昨夜為何要復活那些戰死的神明？坐視崑崙神明隕落，甚至推波助瀾，豈不更符合外神的利益？
他何必多此一舉？
可如果他不是奸細……那他昨夜所做的一切，又是為了什麼？
將眾神拉入幻境，扮演各種稀奇古怪的角色，折騰得大家暈頭轉向、精疲力盡……這到底有何目的？
難道……僅僅是因為……有病？
這個荒謬卻又似乎唯一能解釋其一系列癲狂行徑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在慈航道人的腦海。
聯想到李葬平日那些難以用常理揣度的言行，以及他那種視神明如玩物、行事只憑喜好的作風……慈航道人忽然覺得，這個可能性，或許才是最接近真相的。
就在慈航道人思緒混亂、僵立當場之際，李葬卻已不再看他。
「桀桀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