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擊砸在水泥台階的邊緣。
火星四濺。
水泥碎屑崩飛,在他和那個女生的臉上劃出了幾道細小的血痕。
巨大的震動讓那個女生直接翻白眼嚇暈了過去。
沈弦這才停手。
他站在那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沈佑清的腳下。
他手裡的球棒已經微微彎曲變形了。
那可是航空鋁合金啊。
沈佑清呆呆地看著他。
此時此刻的哥哥,真的很可怕。
他的眼神里那種暴戾的殺意還沒有完全褪去,像是一頭剛剛為了護崽而咬斷了入侵者喉嚨的野獸。
周圍的人群開始騷動。
老師們吹著哨子,雖然聽不見,但沈佑清看到了他們鼓起的腮幫子從遠處狂奔而來。
那些男生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敬畏。
那些女生的眼神里充滿了驚駭。
從這一刻起,沈弦這個名字,註定要在這個平凡的高中里留下一個充滿血腥味的傳說。
但他似乎根本不在意這些。
他像是丟垃圾一樣,隨手把那根變形的球棒扔在了地上。
金屬撞擊地面,彈跳了兩下,滾到了草叢裡。
沈弦轉過身。
那一瞬間,他身上那種仿佛能凍結空氣的煞氣,在看到角落裡那個縮成一團的白色身影時,像潮水一樣迅速退去。
他的肩膀塌了下來。
那張冷硬如岩石的臉,重新變得生動起來。
他大步走到沈佑清面前。
沒有去看那個水坑裡的畫本——因為他知道,那是污點,看了只會讓妹妹更難受。
他也沒有問有沒有受傷——因為他知道,妹妹的心比身體更脆弱。
他只是蹲了下來。
背對著陽光,用自己的影子完全籠罩住了沈佑清。
他伸出手。
那隻剛剛還在揮舞兇器、此刻還在微微顫抖的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他輕輕地、無比珍視地拉過了沈佑清的手。
他的手掌很熱。
掌心全是汗水。
還有一種因為過度用力而導致的肌肉僵硬感。
他牽引著沈佑清的手,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按在喉結上。
這一次,他把她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
那裡有一顆心臟。
正在瘋狂地、劇烈地、不知疲倦地跳動著。
咚!咚!咚!
這震動比任何語言都要有力。
這震動比任何聲音都要震耳欲聾。
這震動順著沈佑清的掌心,穿過她的手臂,直接撞進了她的靈魂深處。
她在顫抖。
沈弦也在顫抖。
在這個充滿了惡意、暴力、骯髒和混亂的下午,在這場只有他們兩個人能看懂的啞劇里,這顆心臟的跳動,是唯一的救贖。
沈弦抬起另一隻手,輕輕地把沈佑清額前被汗水打濕的碎發撥到耳後。
他的嘴唇動了動。
動作很慢,很清晰。
那是專門說給她看的唇語。
「沒——事——了——」
「回——家——」
沈佑清看著他。
眼淚再一次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沈弦站起身,沒有鬆開她的手。
他像是一個剛剛打贏了惡龍的騎士,牽著他的公主,無視了周圍那一圈無論是恐懼還是好奇的目光,無視了遠處狂奔而來的老師,徑直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並不寬闊,甚至因為剛才的爆發而顯得有些脫力。
但沈佑清被他牽著,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
她看著哥哥的後腦勺,感受著手掌里傳來的溫度和脈搏。
那個水坑裡的畫本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畫裡的人,現在就在她的手裡。
這個世界依然是無聲的。
依然是滑稽的。
依然是殘酷的。
但只要這隻手還牽著她,她就不怕。
哪怕前面是地獄。
只要是他牽著。
那就是回家的路。
……
十五歲的那個夏天,空氣里總是瀰漫著一股令人焦躁的悶熱。
沈佑清坐在商業中心三樓的甜品店靠窗位置。
這裡的冷氣開得很足,對於畏寒且身體孱弱的白化病患者來說,有些過於冷冽了。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將蒼白得幾乎透明的手指蜷縮進寬大的袖口裡。
隔著落地玻璃窗,外面的世界像是一個巨大的萬花筒。
五顏六色的氣球在自動扶梯旁升起,穿著玩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笨拙地扭動身體分發傳單,年輕的情侶挽著手大笑,手裡捧著溢出泡沫的奶茶。
無數張嘴巴在張合,無數雙腳在移動。
繁華,喧囂,光怪陸離。
但在沈佑清的眼裡,這只是一場盛大而空洞的默片。
她端起面前的芒果班戟,卻沒有吃。
她不喜歡這裡。這裡的色彩太雜亂,光線太刺眼,人流太密集。
那種無處不在的低頻震動——幾千人同時踩踏地板產生的共振,讓她覺得地板像是一層薄薄的蛋殼,隨時都會碎裂。
她想回家。
想回到那個只有幾十平米、光線昏暗卻充滿了安全感的小屋子裡。
想坐在那個滿是書本味道的房間裡,看著那個正伏案刷題的背影。
今天是周末。
本該是沈弦帶她出來的。
但高二的學業太重了。
那個總是笑著給她剝橘子的哥哥,最近眉宇間總是有化不開的疲憊。
他的桌上堆滿了厚厚的試卷,《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疊得像一座小山。
早上出門的時候,沈弦還在背單詞。
他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灰的背心,頭髮亂糟糟的,手裡拿著一片麵包,含糊不清地對著父母比劃,大概意思是:「帶小清去吃點好吃的,別讓她總悶在家裡。」
於是,父母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熱情,把她帶到了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商場。
沈佑清轉過頭,看著坐在對面的父母。
父親穿著那件只有逢年過節才捨得穿的西裝,領帶打得有些歪。
他正在和母親說著什麼,臉上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笑容,不時地把視線投向沈佑清,眼神里滿是愧疚和疼愛。
母親把一塊切好的蛋糕推到她面前,嘴唇誇張地動著:
「佑——清——吃——這——個——」
沈佑清乖巧地點了點頭,拿起叉子。
她知道父母愛她。
那種愛是沉重的,是帶著贖罪性質的。
因為生下了一個殘缺的孩子,他們的一生都在自責中度過。
他們拼命地工作,拼命地想要給她最好的物質條件,試圖用昂貴的衣服、精緻的食物來填補她感官世界的空洞。
可是他們不懂。
她不需要這些。
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渴求,只是那個能夠讓她把手按在喉結上,感受一聲別怕的少年。
沈佑清低下頭,叉子戳爛了盤子裡精緻的芒果。
她想哥哥了。
哪怕只是分開不到三個小時。
突然。
嗡——
放在桌上的玻璃水杯,水面忽然泛起了一圈細密的漣漪。
沈佑清的手指一頓。
這股震動不對勁。
它不是那種商場裡人流走動的雜亂震動,也不是地鐵經過地底時的那種悶震。
它尖銳、高頻,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撕裂感,像是有一把巨大的電鋸正在切割這座商場的承重柱。
緊接著。
咚!
一股巨大的衝擊力順著地板直衝腳底。
沈佑清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到面前的玻璃水杯猛地跳了起來,然後在空中炸裂。
水花四濺,玻璃碎片像鑽石一樣灑落在桌面上。
與此同時,視野里的世界崩塌了。
原本在那邊分發氣球的玩偶熊,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拍扁,整個人飛了出去,撞碎了後方的珠寶櫃檯。
那些正在逛街的人群,動作瞬間從悠閒變成了驚恐的快進。
無數張嘴巴張大到了極限。
那是尖叫。
是撕心裂肺的、絕望的尖叫。
雖然聽不見,但沈佑清能看到他們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能看到他們眼珠里倒映出的恐懼。
父親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大帶翻了椅子。
他一臉驚恐地看向商場中央的挑空層,嘴巴大張著,似乎在喊著什麼。
母親一把抓住了沈佑清的手。
那隻手冰涼,全是冷汗,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沈佑清的肉里。
沈佑清順著父親的視線看去。
在商場中央,那個懸掛著巨大水晶吊燈的穹頂,塌了。
鋼筋混凝土像豆腐渣一樣掉落,煙塵滾滾中,一個龐大的黑影從天而降。
那是一頭怪物。
它長得像是一隻放大了無數倍的螳螂,通體覆蓋著漆黑的甲殼,甲殼上流淌著紫色的光紋。
它的前肢是兩柄巨大的骨質鐮刀,上面還掛著不知名的碎肉和布料。
源獸。
這個詞彙在沈佑清的腦海里閃過。她在電視上見過,那是人類的噩夢,是只會帶來死亡的災厄。
它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裡是市中心啊。
黑色的怪物落地,巨大的衝擊力震碎了周圍半徑十米內的所有地磚。
它仰起頭,發出了無聲的咆哮。
沈佑清看到空氣在它嘴邊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緊接著,離它最近的幾個人就像是被重錘擊中一樣,捂著耳朵痛苦地倒在地上,七竅流血。
混亂開始了。
原本井然有序的商場瞬間變成了煉獄。
人群像受驚的螞蟻一樣瘋狂地向出口涌去。推搡、踩踏、摔倒。
父親一把抱起沈佑清,母親緊緊跟在後面,兩人發了瘋一樣地往安全通道跑。
世界在搖晃。
沈佑清趴在父親的肩膀上,視線隨著父親的奔跑而劇烈顛簸。
她看到那個黑色的怪物揮動了鐮刀。
一道紫色的光芒閃過。
商場的自動扶梯被攔腰斬斷。
上面幾十個正在奔跑的人,像下餃子一樣從三樓摔了下去。
沒有聲音。
只有畫面的崩壞。
血。
到處都是血。
鮮紅的液體噴濺在潔白的地磚上,噴濺在透明的玻璃櫥窗上,像是一幅幅抽象的潑墨畫。
父親在喘息。
沈佑清能感受到父親胸膛劇烈的起伏,那是他在透支生命奔跑。他的後背很快就被冷汗浸透了。
「沒事……沒事的……」
沈佑清讀懂了父親不斷重複的口型。
可是父親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一樣。
前方的人群突然停住了。
安全通道被堵死了。
那裡的捲簾門不知道為什麼落了下來,瘋狂的人群擠在門口,拍打著、哭喊著。
後面,那頭黑色的源獸正在逼近。
它像是一個優雅的死神,每一次揮動鐮刀,都會帶走一片生命。
它似乎很享受這種殺戮,並不急著趕盡殺絕,而是在人群中不緊不慢地收割。
父親絕望了。
他抱著沈佑清,帶著母親躲進了一家賣高檔女裝的店鋪里,縮在收銀台的櫃檯後面。
這是一個死角。
也是一個絕路。
透過櫃檯的縫隙,沈佑清看到那頭怪物已經走到了店鋪門口。
那雙複眼閃爍著冰冷的紫光,死死地盯著櫃檯的方向。
它發現了。
父親把沈佑清死死地護在懷裡,母親則抱住了父親的頭。
兩個成年人用自己的身體,為懷裡那個殘缺的孩子構築了最後一道防線。
沈佑清感覺到了父親的顫抖。
那是瀕臨崩潰的恐懼。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父親的臉,想要告訴他不怕。
就像哥哥平時安慰她那樣。
但就在這時。
轟!
一股更加劇烈的震動傳來。
這股震動不一樣。
它充滿了力量,充滿了正義感,充滿了……希望。
店鋪的落地玻璃牆瞬間炸裂。
一道耀眼的金光從天而降,像是一顆流星,狠狠地砸在了那頭黑色源獸的身上。
那個不可一世的怪物直接被砸飛了出去,撞穿了對面的牆壁。
煙塵散去。
一個身影懸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橙白色戰甲,披著流光溢彩的披風,胸口佩戴著一枚金色徽章的人。
虹翼。
圓桌騎士。
沈佑清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人類的守護神。
是教科書里無數次歌頌的英雄。是哥哥曾經說過的,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他渾身散發著神聖的光芒,就像是從天神話里走出來的神明。
父親和母親也看到了。
他們臉上的絕望瞬間變成了狂喜。
那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那是死囚在刑場上看到了特赦令。
父親激動得渾身發抖,他鬆開抱著沈佑清的手,拉著母親,跌跌撞撞地從櫃檯後面沖了出去。
他們沖向那個光芒萬丈的身影。
他們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裡大聲呼喊著。
沈佑清看著他們的口型:
「救救我們!」
「救救孩子!」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