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正在沸騰的湯鍋瞬間靜止,升騰的水蒸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壓回了鍋里。
幾把掛在架子上的菜刀不受控制地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悲鳴。
一股恐怖的精神風暴以沙發為中心,瞬間爆發。
「誰?!」
沈佑清的眼神變了。原本的乖巧軟糯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氣。
她的精神力化作無數尖銳的尖刺,瘋狂地掃描著別墅的每一個角落,試圖找出那個讓哥哥受傷的敵人。
這種應激反應,是她在無數次逃亡中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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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清。」
沈弦察覺到了異樣。
他立刻放下菜刀,顧不上擦手,一個閃身瞬移到了沙發旁。
此時的沈佑清,狀態非常不對勁。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冷汗,雙眼失去了焦距,身體在劇烈地痙攣。
那種恐怖的精神威壓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因為失控而開始撕裂周圍的家具。
「嘩啦!」
茶几上的玻璃杯炸得粉碎。
她在害怕。
她在極度的恐懼中,試圖毀滅一切靠近的東西來保護自己和哥哥。
沈弦沒有絲毫猶豫。
他無視了那些如同刀片般切割著他皮膚的精神亂流,直接伸手,一把將那個發抖的女孩死死抱進了懷裡。
「沒事了。」
「我在。」
「沒有敵人。」
沈弦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壓在自己的胸口,另一隻手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
他沒有用語言,而是直接通過身體的接觸,將自己平穩、強有力的心跳聲傳遞給她。
咚、咚、咚。
沉穩。
有力。
那是世界上最好的鎮靜劑。
漸漸地。
肆虐的精神風暴平息了下來。懸浮在半空中的抱枕和書本掉落在地。
沈佑清眼中的戾氣散去,重新變回了那個脆弱的瓷娃娃。
她從那種PTSD的狀態中清醒過來,看清了眼前的人,也意識到了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她抬起顫抖的手,想要比劃手語,卻因為力氣耗盡而只能無力地垂下。
眼淚奪眶而出。
她覺得自己是個怪物。
一個只會給哥哥添麻煩、隨時會失控傷人的怪物。
沈弦抓住了她的手。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那隻蒼白冰涼的小手,貼在了自己剛才被骨頭划過的手背上。
那裡光潔如初,連個紅印都沒留下。
沈佑清吸了吸鼻子,紅紅的眼睛盯著那個手背看了好久,確認真的連皮都沒破,這才破涕為笑。
她伸出軟軟的舌尖,像小狗一樣在那個位置舔了一下。
這是她獨特的療傷方式。
沈弦揉了揉她的腦袋,把她重新塞回毯子裡。
【乖乖坐好。湯馬上就好。】
……
半小時後。
一鍋奶白色的蓮藕排骨湯被端上了餐桌。
沈佑清坐在高腳椅上,手裡拿著勺子。她吃得很慢,也很優雅。因為聽不見聲音,她咀嚼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響,像是一隻在進食的小倉鼠。
沈弦坐在她對面,沒有動筷子,只是單手托腮看著她吃。
燈光下,她的皮膚白得有些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臉頰上細小的絨毛。那雙紅色的眼睛因為熱氣的熏蒸而變得濕潤,少了幾分妖異,多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也是他把這人間煉獄硬生生殺穿的唯一理由。
吃完飯。
沈佑清有些困了。熱量和飽腹感讓她蒼白的臉上多了一絲血色。
【去洗澡?】
沈弦比劃道。
沈佑清點了點頭,向他張開了雙臂。
【抱。】
這是一個只有在家裡才會出現的、極其任性的要求。但沈弦卻像是早就習慣了一樣,熟練地抱起她,走向二樓的浴室。
……
浴室里霧氣繚繞。
沈弦並沒有離開。
沈佑清雖然有自理能力,但在這種濕滑的地面上,她的平衡感極差。再加上剛才的精神暴走透支了體力,沈弦不敢讓她一個人待著。
他背對著浴缸,坐在一個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本破舊的漫畫書在看。
嘩啦啦的水聲在他背後響起。
在那些逃亡的日子裡,他們曾在泥潭裡相擁取暖,在死人堆里背靠背睡覺。
更何況,在他眼裡,她永遠是那個需要他捧在手心裡呵護的易碎品。
二十分鐘後。
一隻濕漉漉的小手搭在了沈弦的肩膀上。
沈弦放下書,拿起早已準備好的大浴巾,轉身,閉著眼把那個從水裡出來的濕滑身軀裹了個嚴嚴實實。
抱回臥室。
放在床上。
接下來,是吹頭髮的環節。
沈佑清坐在床邊,沈弦站在她身後,手裡的吹風機開到了最柔和的檔位。
嗡嗡的風聲,沈佑清聽不見。
但她喜歡熱風吹過頭皮的感覺,那是哥哥的手指在髮絲間穿梭的觸感。
她的頭髮很長,一直垂到腰際。因為缺乏黑色素,這頭銀髮在燈光下閃爍著絲綢般的光澤,手感好得驚人。
沈弦吹得很耐心。
他先把髮根吹乾,防止她受涼頭疼,然後再一點點吹發梢。
沈佑清眯著眼睛,像只被擼順了毛的貓。
她看著梳妝鏡里的倒影。
鏡子裡,那個高大的男人神情專注,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
他的手指粗糙有力,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但此刻這雙手卻在溫柔地梳理著她這頭脆弱的白髮。
沈佑清的眼神黯淡了下來。
她抬起手,指尖觸碰著鏡子裡那道傷疤的位置。
【我是累贅嗎?】
她突然轉過身,仰起頭,看著沈弦。雙手打出了這句困擾了她無數個夜晚的話。
沈弦的手停住了。
關掉吹風機。
房間裡安靜下來。
沈弦看著那雙紅得讓人心碎的眼睛。他知道,這個問題是她心中永遠拔不掉的一根刺。無論他變得多強,無論他殺了多少敵人,只要她的身體還是這副殘破的樣子,這種自卑和恐懼就會一直伴隨著她。
沈弦沒有急著回答。
他放下吹風機,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沈佑清那細瘦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腳踝。
【看著我。】
沈弦用眼神示意。
沈佑清看著他。
沈弦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然後又指了指她。
【你知道錨嗎?】
沈弦的手指靈活地翻動:
【船在海上,遇到風暴的時候,如果沒有錨,就會被浪打翻,被吹進深淵。】
【我的力量太強了。強到有時候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強到有時候我會覺得……殺人比救人更容易,毀滅比守護更簡單。】
沈弦的眼神變得深邃無比。
【在深淵戰場上,當那些血濺在我臉上的時候,有時候我會忘記我是誰。我會覺得自己也是一個怪物。】
【但是,只要一想到你還在家裡等我喝排骨湯……】
沈弦握著她腳踝的手微微用力,傳遞著熱量。
【我就知道,我還是沈弦。我是個人,我有家,我得回來。】
【是你拽住了我,沒讓我變成瘋子。】
【所以,誰是累贅?】
沈弦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痞氣,又帶著一絲認真。
【沒有錨的船,才是廢物。】
沈佑清呆呆地看著他。
眼淚再一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心中那個空蕩蕩的黑洞,被這句話填滿了。
她猛地撲進沈弦懷裡,用力摟住他的脖子。
她發不出聲音。
但她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極其沙啞的氣音:
「哥……」
那是她拼盡全力,衝破聲帶缺陷的桎梏,發出的這世間最動聽的聲音。
沈弦渾身一震。
他緊緊回抱著這具顫抖的軀體,眼眶有些發熱。
「嗯。我在。」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儘管她聽不見。
……
夜深了。
沈佑清終於睡著了。
她必須抓著沈弦的一根手指才能入睡。哪怕在夢裡,她的眉頭依然微微皺著,像是在擔心一睜眼這個溫暖的世界就會消失。
沈弦靠在床頭,沒有睡意。
他看著窗外依然在肆虐的風雪。
床頭燈昏黃的光暈灑在沈佑清那張蒼白而精緻的睡臉上。她看起來那麼破碎,那麼脆弱,像是風雪中一隻隨時會凋零的蝴蝶。
但沈弦知道。
正是這隻蝴蝶,扇動了翅膀,掀起了足以對抗整個深淵的風暴。
他低下頭,輕輕吻了一下妹妹光潔的額頭。
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醒一場美夢。
「睡吧。」
沈弦在心裡默念。
……
聯邦中央行政大樓,頂層辦公室。
這裡是整個地球文明的心臟,數百萬條指令每天從這裡通過量子網絡並發射向全球,甚至遠達月球背面的深淵隔離區。
但這顆心臟,正在衰竭。
凌晨三點四十分。
暴雨正在沖刷著這棟千米高的巨型建築,高強度防彈玻璃外的雨水被高空的狂風扯成一條條扭曲的水蛇,撞擊聲沉悶得像某種巨大生物的臨終心跳。
墨玄夜坐在那張寬大得有些過分的黑晶辦公桌後。
辦公室內沒有開主燈,只有全息投影屏散發出的冷冽藍光,像一層慘白的面具,覆蓋在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
那是一張極度透支的臉,眼窩深陷,黑眼圈濃重得如同兩抹化不開的墨跡,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灰敗質感,薄得似乎能直接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滴——」
一聲極其輕微的電子提示音。
墨玄夜有些遲鈍地抬起眼皮。視網膜右下角的那個紅色倒計時跳動了一下。
【距離卸任交接:06天 14小時 22分 09秒】
只剩不到一周了。
這個數字像是一個充滿了誘惑的魚鉤,在他渾濁的意識海洋里晃動。
只要他現在點下那個「提前休假」的申請按鈕,就能立刻切斷這座大樓對他大腦皮層的無休止轟炸。他可以回家,躺在那張買了五年卻沒睡過幾次的軟床上,睡個昏天黑地。
他的手指顫抖著懸停在虛空中的那個按鈕上方。
指尖距離光鍵只有兩毫米。
如果是以前,這雙手穩得能用暗影絲線在千米之外切斷敵人的視神經。但現在,這隻手抖得像是在風中枯萎的樹葉。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徵兆地從胸腔深處炸開。
墨玄夜猛地蜷縮起身體,那隻懸停的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碰倒了早就冷透的濃縮咖啡。
黑色的液體順著昂貴的黑晶桌面流淌,但他根本無暇顧及。
心臟。
那顆在他的胸腔里不知疲倦地跳動了二十多年的心臟,此刻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就像是一台齒輪已經磨平、潤滑油徹底乾涸的老舊發動機,每一次收縮和舒張,都在強行拉扯著已經纖維化的心肌。
痛覺不像電流,更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正以此為圓心,向著左臂和後背一點點鋸開。
他哆哆嗦嗦地從上衣內袋裡摸出一個銀色的金屬藥盒,手指因為痙攣幾次都沒能撥開卡扣。
「咔噠。」
藥盒終於開了。他也不數數量,直接倒出一把白色的藥片,混著嘴裡的血腥味,甚至沒喝水,就那樣仰頭乾咽了下去。
硝酸甘油混合著高濃度腎上腺素補充劑,順著食道滑下去,像是一團火炭落進了胃裡。
三分鐘。
整整三分鐘,他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冷汗順著鬢角流下,滴落在那些被咖啡浸濕的電子文件上。
直到藥效強行擴張了血管,那股窒息般的絞痛感才像退潮一樣,極其不情願地從他體內抽離。
墨玄夜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肺部像個破舊的風箱呼哧作響。
他緩緩直起腰,甚至因為動作過大聽到自己脊椎骨發出的脆響。
他從桌角的抽紙盒裡抽出一張紙巾,擦掉了嘴角的血絲,看了一眼那團刺眼的殷紅,面無表情地將其揉成團,扔進了腳邊的垃圾桶。
然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面前那份還沒批閱完的文件上。
那是關於《第三戰區傷殘老兵義肢維護預算削減案》的最後一次複議。
財政部的那些精英們,在那張精美的全息圖表上畫出了一條條紅線,聲稱為了支援破曉艦隊的建設,必須削減地面部隊的維護開支。
在他們眼裡,那些在深淵戰場上丟了胳膊斷了腿的老兵,已經成了這一輪文明大躍進中的累贅數據。
「一群……蠢貨。」
墨玄夜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