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張商英灼灼的目光,吳曄點點頭。
張商英要的就是他的肯定,不知道為何,哪怕是跟吳曄不對付的人,對於吳曄的承諾,也是相信的。這來源於,他在過去的重大事件中,預測辦事從不落空的記錄。
「童貫是個人才,只可惜私心太重!」
「他和蔡京勾結,一個從戶部撈錢,一個從軍費中撈錢,張老身居少宰,想必也看出其中的危害,一軍統帥,若他只是貪腐也就罷了!」
「可若他一心想要功成名就,卻要拿別人的性命去填坑,那就說不過去了!」
張商英是將死之人,吳曄也不怕將有些事告訴對方。
比如,關于震武城那場大捷的真相,吳曄托盤說出。
張商英聽著,臉色變得更加紅潤。
他氣得血壓飆升,吳曄趕緊握住他的手,雖然很像像武俠小說一樣,度一口真氣給對方,不過顯然吳曄並沒有這種能力。
但他中醫還不錯,在幾個穴位上按了幾下,總算是能平復了張商英的心情。
「原來如此,難怪陛下會扣著他的封賞……」
對於童貫的許多行為,趙佶雖然知道,卻並沒有直接翻臉。
張商英這個少宰,也沒有自己的渠道,所以並不知道這些事。
當吳曄說完,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切也就釋然了。
童貫犯下的錯,其實嚴重與否,全看皇帝怎麼想?
自古以來,殺良冒功,對於前線的武將而言,就是家常便飯。
皇帝未必不知道其中的貓膩,只是皇帝可以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比起一些他不認識不關心的百姓,有時候皇帝更加看中臣子帶給他的好處。
只是趙佶在這件上,明顯選擇了百姓的立場,對童貫的行為,十分憤怒。
「陛下仁慈啊!」
張商英是佛教徒,最見不得童貫這種濫殺無辜之人。
不過吳曄和張商英都沒說破,趙佶如此憤怒的原因,可不是因為童貫濫殺無辜。
真正讓趙佶憤怒在於,童貫欺騙了他,而且欺騙的重點並不是殺良冒功,而是會讓他對宋軍,乃至整個朝局的誤判。
這份誤判足以讓北宋亡國,等於皇帝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可能會被童貫的私心裹挾,將戰車開往他完全無法控制的方向。
皇帝真正忌憚的不是童貫的貪,而是童貫的不可控。
一個掌兵權的主將不可控,對於君王而言,絕對是噩夢。
更何況,這個君王還是北宋的君王,最忌憚兵權旁落的北宋君王。
張商英深吸一口氣,他終於明白了吳曄為什麼有信心換掉童貫。
因為這不是他想換,而是趙佶想換。
趙佶現在不換,是因為宋軍本就一盤散沙的軍心,童貫好歹也算是聚攏起來。
如果童貫不在了,以後誰來掌軍?
吳曄給張商英的答案,就是宗澤,宗澤有接替童貫,將軍隊管好的能力。
所以,宗澤並不適合成為少宰。
張商英對吳曄的算計,落空了。
「其實貧道覺得,佛黨是否好過,不在有誰坐在少宰的位置,而是陛下的態度!」
「如果陛下對佛黨支持依舊,有沒有一個人坐在少宰的位置上,都一樣!」
「可惜了,伯紀的年紀尚輕,去東府資歷不夠……」
吳曄隨口說出去的第二句話,也是給張商英的定心丸。
宗澤不行,可以是李綱。
不過他們也明白,李綱還需要歷練幾年,才能有所作為。
名臣要走的路子,和姦臣不一樣。
奸臣如高俅,宋徽宗一句話,變得榮華富貴,身在高位。
可李綱這樣的人,想要走得好,走得穩。
就必須有他的成績和來時路。
張商英看吳曄如此照顧自己的學生,心頭的擔心也放下了。
如果李綱成為佛黨的領頭人,雖然不如宗澤那般好,但也算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甚至從長遠來說,李綱也許更加符合張商英的期待。
「這大宋,就勞煩先生費心了!」
「老夫明日就進宮.……」
張商英拖著病體,跟吳曄聊了許久,直到他露出疲態,吳曄留下一張藥方,才離開張家。
藥方雖然不能救下張商英,卻也能讓他能續命一些時日。
傳統醫學,建立在經驗醫學的基礎上,其實有許多寶貴的東西留下,吳曄在這些年行醫的過程中深有體不過如果將其當做萬能,那又是另外一種魔怔。
反正本著實用主義的態度,吳曄在治療手段上,是相當靈活。
他離開張家,回到通真宮。
才想起這裡還有一堆事情要自己處理。
其中當務之急,自然是趙元奴的事。
吳曄剛剛進入通真宮,小青帶著玄明來到吳曄面前。
「你們師兄呢?」
「師兄在跟師娘她們說話……」
小青臉上泛起一些古怪之色,當火火回歸的時候,通真宮的氛圍變得有些玩味起來。
其中就有火火和趙元奴,以誰為主的問題。
以前自然當之無愧,是火火在管家。
可是火火不在的這一年,趙元奴事實上成為吳曄的左右手,如今大徒弟和姬妾誰掌權,這個問題其實優點麻煩。
倒不是說她們兩個會政權,而是別人會給她們貼上標籤。
吳曄其實馬上也想到這個問題,不過他相信火火能處理好。
「有什麼事?」
吳曄看見趙玄明的時候,已經明白了,不過他也故作不知詢問起來。
「師父,我們有些事情稟告!」
小青給趙玄明使了個眼色,然後請吳曄去了一間密室。
密室里,小青迫不及待,將他們的見聞說給吳曄聽。
吳曄面色凝重,看似思索事情,其實在觀察趙玄明,自己這位老弟子,一臉無辜之色,果然天生就是潛伏的天才。
這就是皇帝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睛,想來自己以後的一舉一動,會落在皇帝眼裡。
吳曄並不怕趙佶窺視自己,他生怕趙佶看不見,胡思亂想。
「玄明,你也看見了?」
吳曄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玄明。
「師父,我……」
「貧道看見了!」
趙玄明想了一下,老老實實回答這個問題。
吳曄頷首,道:
「此事你當沒發生過,貧道自有決斷!」
「你來通真宮也有一些日子了吧,有沒有什麼想法?」
玄明見吳曄詢問自己,露出惶恐之色:
「師父,我就是一個笨的沒活路的人,還是師父給了我一條活路……」
「我什麼也不想,就想好好在通真宮養老!」
吳曄看了趙玄明一眼,沒有立刻接話。
屋裡蠟燭「劈啪」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兩個人的影子在牆壁上輕輕晃動。
吳曄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道:
「你既然有這個心,貧道倒有一件正經事,想交給你辦。」
趙玄明抬起頭,眼裡還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嘴唇嚅動了一下:
「師父儘管吩咐。」
「通真宮每日來往的香客、送帖子的、求藥的、遞書信的,人多且雜。
貧道身邊缺個人,幫忙理一理這些雜務。」
吳曄放下茶盞,「你也不用做什麼大事,就替貧道看顧著門上。
誰來了,先到你這裡報個名,你拿個主意,能擋的擋了,不能擋的再通報進來。」
趙玄明聽懂了。
這不是什么正經職司,說穿了就是通真宮的一個「門房管事」。
但妙就妙在這個位置離吳曄近,進出的人都要過他的手,吳曄見了什麼人、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辰回來,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吳曄給他這個位置,算是一種補償。
自己不多嘴,而吳曄給他一個清閒但算是有體面的工作。
通真宮外,有通真宮的門房,可以擋住大多數人。
吳曄說的這個門房,卻是通向他內院的一道關卡。
這個位置為啥重要,因為面見吳曄的人,都是非富即貴之人。
他們有李綱那種兜里沒幾個子的窮鬼。
也有吳有德這種富商,以吳有德他們這種人的八面玲瓏,只要隨手打賞,玄明能落到手的好處,肯定不少。
這是肥缺,也是封口費。
趙玄明一開始本能想拒絕,他的性子天生不想招惹任何麻煩。
可是一想到陛下的期待,和自己的身份。
這個新的身份,似乎很適合他的職業。
趙玄明心裡雖然歡喜,可臉上的惶恐之色更濃了,連連擺手:
「師父,我這笨手笨腳的性子,怕是……怕是誤了師父的事。」
「誤不了。」
吳曄笑了笑,語氣溫和:
「你性子沉穩,嘴也嚴實,貧道信得過你。前院那間耳房,你收拾收拾住過去。平日裡一」他略頓了一下:
「貧道出門,你跟著;貧道在觀中,你就在門口候著。有什麼事,你看著辦,辦不了再來問貧道。」趙玄明沉默了片刻,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澀:
「師父這般信我,我……我就算豁出這條老命,也得替師父看好了這扇門。」
吳曄擺擺手:
「說得什麼重話。當初我跟水生落魄,你在東太乙宮也幫我仗義執言,這個恩情我記著,好了不多說了,你先出去吧……」
「好,師父!」
趙玄明應了聲,躬身退出去。
吳曄和小青等人對視一眼,都讀懂彼此眼裡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