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軍的這些部隊,不管是從哪個方向試圖去支援臨沂的,最終結果都是一樣。
那就是被解放軍的部隊擊潰。
有的部隊在行軍途中就被伏擊了。
車隊沿著公路開進,兩側的高地上突然響起密集的槍聲。
迫擊炮的炮彈落在車隊中間,炸得卡車翻倒在路邊。
士兵們從車廂里跳下來,四散奔逃,可四周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一個整團,往往在半個小時內就被打散了建制。
有的部隊則是在接近臨沂外圍之後,陷入了包圍圈。
他們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和城內的守軍匯合了,可就在最後幾公里的地方,共軍的裝甲部隊突然從側翼殺出來。
坦克的火炮和機槍同時開火,把整支隊伍截成了兩段。
前後不能相顧,左右沒有依託,只能各自為戰。
那些部隊在苦撐了幾個小時之後,不是被消滅就是被迫後撤。
有的甚至連後撤的機會都沒有,整個師被圍在一片丘陵地帶,彈藥耗盡之後只好投降。
損失慘重,卻又沒有取得任何成效。
沒有一支援軍能夠突破封鎖,進入到臨沂城外圍五公里的範圍內。
每一支派出去的部隊,都像是被一張無形的網兜住了。
越掙扎,纏得越緊。
臨沂城中,原本張靈甫還是頗為自信的。
他在城牆上來回巡視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朝遠方眺望。
他想看到援軍的影子,看到揚起的塵土,看到公路上蜿蜒行進的隊列。
他覺得外圍的援兵這麼多,只要有一兩支能夠打開一個口子,對面的共軍包圍計劃就算是徹底破產了。
畢竟他手裡有十萬人,只要外圍能撕開哪怕一個小缺口,他就可以派兵接應。
內外夾擊之下,共軍必定要撤圍。
可這過去了整整五天時間,竟然沒有一支部隊突進到臨沂城外圍。
城牆上的人天天朝遠方望,望到的只有空蕩蕩的公路和田野。
偶爾能看到遠處的天際升起一團煙塵,那是戰鬥在發生。
可那些煙塵從升起到消散,都沒有朝臨沂方向移動過一步。
反倒是城外的共軍部隊,在不斷地拔掉他們部署在外圍的據點和防禦陣地。
那些據點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聯繫,電話線斷了,無線電也靜默了。
張靈甫派出去的偵察兵,回來的時候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們報告說,外圍的共軍陣地越修越近,戰壕已經挖到了城東的村莊邊緣。
距離臨沂城,也越來越近了。
張靈甫心裡開始有些發沉。
他走在城牆上,腳下的磚石被秋風吹得冰涼。
他停下腳步,扶著垛口,朝南面望了一眼。
那裡是徐州的方向,他看不到任何援軍的影子。
於是他回到指揮部,攤開地圖,開始重新審視局勢。
他也曾經想方設法地發動一些反擊,幾次小規模的出擊,都是試探性的,想要看看共軍的防禦到底有多厚。
他派出去的部隊,有的連隊能打出去兩三公里,有的則剛出城就遇到了火力壓制。
那些反擊的規模越來越大,最後他甚至把裝甲部隊都派了出去。
他想要和外圍的部隊裡應外合,打一次真正的中心開花戰術。
坦克排著隊形衝出城門,炮口朝前,步兵跟在後面。
一開始的時候,推進還算順利,共軍的外圍陣地被壓縮了一些。
可一旦共軍的裝甲部隊抵達之後,情況就完全逆轉了。
國軍的坦克在數量上並不少,可他們的戰術配合明顯不如對面。
坦克之間缺少協同,有的沖得太快,有的又落在後面。
步兵和坦克的配合也不夠默契,很多時候步兵被機槍壓制住了,坦克卻沒有及時提供火力支援。
而共軍的坦克則像是訓練有素的狩獵者,分組包抄,交叉射擊,進退有序。
每一次接觸,國軍的裝甲推進速度就會大大降低。
有的坦克被擊中起火,有的陷入反坦克壕溝里動彈不得。
打著打著,就被直接打退回來了。
在戰鬥力方面,雖說擁有著差不多的武器裝備,國軍這邊顯然根本沒有辦法和經驗豐富的遼東野戰軍坦克部隊相提並論。
就在張靈甫焦躁不安的時候,有士兵在此刻跑進來匯報。
那名士兵的軍靴踩在磚地上,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
他在門口立定,敬了一個禮,然後高聲說道:「報告!」
「委座發來命令,讓我軍抽調兩支裝甲部隊,向蘭陵方向發動猛攻。」
「配合支援部隊,李天霞的主力部隊會在一天之內發動進攻。」
「前後夾擊蘭陵方向的共軍。」
士兵說完,把手中的電文雙手遞了過去。
張靈甫接過電文,目光飛快地在上面掃了一遍。
他的眼睛在看到「李天霞」三個字的時候,微微眯了一下。
但緊接著,他的雙眼便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久旱逢甘霖般的亮光。
他轉過身,快步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蘭陵的位置上。
「李天霞的部隊,兵力不算少。」
他嘴裡低聲念叨著,像是在給自己算一筆帳。
「再配合上我們兩支裝甲部隊的話,是有可能取得突破的。」
他的手指沿著蘭陵的周邊畫了一個半圓,模擬著夾擊的路線。
腦子裡飛快地推演著各種可能出現的局面。
越想,他越覺得這個方案可行。
想到這裡之後,張靈甫便點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熱切。
「好,我知道了。」
「馬上命令部隊,向蘭陵方向發動進攻。」
他說完,就要轉身去下達具體的作戰指令。
可就在這時候,站在旁邊的參謀長卻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參謀長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說話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擔憂。
「這個李天霞,和您之前可是有點過節的呀。」
「如果在這個時候掉鏈子,不去對蘭陵發動進攻,而是只在旁邊看戲的話……」
「那我們這兩支裝甲部隊就算是全搭進去,恐怕也沒有辦法取得突破。」
參謀長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看著張靈甫的臉。
他想從張靈甫的表情里,看出對方是否也意識到了這個風險。
張靈甫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參謀長所說的這個原因,他當然能夠理解。
別的不說,整編七十四師師長的位置,原本就應該是李天霞的。
李天霞的資歷比他更老,在軍中的根基也更深。
當年老蔣挑選師長的時候,很多人私下都覺得李天霞是不二的人選。
結果卻因為張靈甫這邊的關係更硬,被安排到了這個位置上。
這件事在國軍高層傳得沸沸揚揚,幾乎沒有人不知道。
李天霞雖然表面上沒有說什麼,可心裡那口氣,一直憋著。
如今的張靈甫,更是因為在之前攻打臨沂的過程中表現優異,得到了晉升。
他現在手裡統領著十多萬大軍,風頭一時無兩。
而李天霞則被調到外圍,擔任支援部隊的指揮官。
兩個人的位置,徹底顛倒了。
這種落差,換做是誰,心裡都不會舒坦。
可張靈甫還是開口了。
「雖說我們兩個人有些舊怨。」
「可那歸根到底,也只是私人恩怨。」
「在黨國大局面前,我想他應該是拎得清的。」
張靈甫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篤定。
可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並沒有看向參謀長。
而是盯著地圖上蘭陵那個位置,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更有信心。
參謀長張了張嘴,還想和他說什麼。
可那些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最終還是被他憋回了心裡。
他看了一眼張靈甫的側臉,然後低下頭,不再言語。
倒也是,此時在徐州地區,就有委座親自督戰。
老蔣坐鎮徐州,時時刻刻關注著臨沂方向的戰況。
他李天霞就算是真的有私心,這個時候也不能表露出來。
畢竟頭頂上懸著一把刀,誰也不敢在委座眼皮子底下耍花樣。
只要李天霞能夠在蘭陵南部地區也發動攻勢的話,那配合上張靈甫兩個裝甲師的兵力,應該是可以撕開一個缺口的。
參謀長在腦子裡盤算了一下雙方的兵力對比和火力配置。
越想,越覺得這個方案有幾分把握,只要那個缺口被打開,共軍所謂的圍點打援計劃就會被徹底擊破。
到時候,臨沂之圍就能解。
而張靈甫,也將成為這場戰役的最大功臣,參謀長想到這裡,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與此同時,在李天霞的指揮部中,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正坐在一張老舊的木桌後面,手裡拿著委座發來的命令。
那道命令措辭很嚴厲,要求他儘快發動對蘭陵的總攻。
事實上,在臨沂的周邊地區,其他的支援部隊都已經和共軍打得熱鬧起來了。
北面的部隊在激戰,東面的部隊在激戰,西面的部隊也在激戰。
炮聲從早響到晚,火光在夜空中明明滅滅,可只有李天霞的部隊,仍舊在按兵不動。
他的士兵們待在臨時搭建的營地里,擦槍、吃飯、睡覺,沒有人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出發,連軍官們也不知道。
李天霞其實在昨天就已經抵達這裡了。
他帶著部隊趕了一整天的路,可即便如此,在簡單地進行了火力試探之後,他並沒有發動大規模的進攻。
他只是在幾個前沿陣地上放了十幾發迫擊炮,讓共軍知道他來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看到李天霞的部隊躊躇不前,委座那邊便連續發了三封急電,每一封電報的措辭都比上一封更嚴厲。
第一封是催促,第二封是命令,第三封幾乎等於警告。
電報里明確做出保證,張靈甫的兩個裝甲師也會協同進攻,到時候前後夾擊,蘭陵方向的共軍必然不敵。
可李天霞看完那三封電報之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把電文隨手放在桌角,沒有下達任何進攻的命令。
在旁邊的參謀長又看了一眼那三封電報,他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軍座,我覺得是不是應該給老頭子幾分薄面?多多少少對蘭陵方向發動一些進攻。」
「這張靈甫現在也是拿出血本來了,連裝甲師都投進來了。咱們要是真的一點動靜都沒有,到時候委座那邊追究起來……」
參謀長沒有把話說完,但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李天霞聽了,抬起頭看了參謀長一眼,淡然一笑。
「不著急。」
他開口說話,聲音很慢,像是在悠閒地喝茶聊天。
「讓張靈甫先在前面打著,他不是能打著嗎?我倒是想要好好的在旁邊學習一下。」
「如果幹擾了這張靈甫拿下蘭陵,到時候說我搶了他的風頭,這罪名,我可承擔不起啊。」
李天霞說著,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了,但他似乎並不在意。
他想起了之前遭遇的種種不公。
那些被人搶走的機會,那些被人壓制的時刻,那些本該屬於他卻落到別人手裡的功勞。
每一件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如今讓他去給張靈甫當配角?讓他去給張靈甫做嫁衣?
總不能什麼好處,都落到這個傢伙身上吧。
這天夜裡,張靈甫的兩個裝甲師便緊急出動了。
坦克的發動機在夜色中轟鳴起來,履帶碾過臨沂城外的土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燈全部關閉,只有前車的尾燈亮著微弱的紅光,長長的鋼鐵隊列在黑暗中蜿蜒前進,像一條沉默的巨蛇。
他們的目標是蘭陵方向,遼東野戰軍的陣地。
趙龍站在蘭陵陣地的前沿,正在查看夜間的布防情況,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泥土和硝煙混合的氣味。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然後轉過頭,對一旁的戚新說道。
「張靈甫這是打算和李天霞的部隊南北夾擊我們呀。」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預料到的事情。
戚新聽了,沒有絲毫意外地笑了笑。
「如果不那麼做,才是真的愚蠢,不過,我看李天霞那邊的動作有些微妙。」
「他的部隊昨天就應該對我們發動進攻了,卻一直按兵不動,直到今天,才算是稍微有點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