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真機吐出的那張薄薄的紙,此刻重如千鈞。
那個隱藏在「老師」、「筆友」、「藝術家」三重身份背後的幽靈。
終於在塵封了三年之後,第一次,露出了他具體的、清晰的社會身份。
物證保管室里,空氣仿佛凝固了。
高建軍死死地盯著那個名字,他那雙因長期熬夜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他當了二十年警察,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距離一個魔鬼如此之近,卻又如此遙遠。
「就是他!」高建軍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證物袋嗡嗡作響。
「我現在就帶人去江城大學!把他給我揪出來!」
「你拿什麼去揪?」陳岩的聲音,像一盆冰水,澆在了他燃燒的怒火上。
「就憑一本三年前的畫冊上,有一個可能重名的印章嗎?」
「建軍,我們手上,沒有任何能將這個『葉知秋』與林曉芸的失蹤直接關聯的證據。」
「你現在去,只會打草驚蛇。」
「那我們就這麼幹看著?!」高建軍不甘地嘶吼。
「不。」李浩的聲音,在這片焦灼的空氣中響起,顯得異常冷靜,。
「我們不能從『案』入手,但我們可以從『人』入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我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知道這個葉知秋的一切。」李浩走到那張傳真名單前,用手指點著那個名字。
「他三年前在江城大學任教,那他現在還在嗎?他住在哪裡?他的家庭背景是什麼?有沒有照片?」
陳岩立刻明白了徒弟的意思。
他再次拿起了那個布滿了灰塵的電話本,找到了江城大學人事處處長「老錢」的號碼。
這一次的通話,比上一次要艱難得多。
「老陳,你把我當什麼了?」電話那頭,老錢的聲音充滿了為難和抗拒,。
「昨天你要一份三年前的公開名單,我還能幫你擔著。」
「今天你直接開口要一個教授的私人檔案,這……這不合規矩啊!萬一出了事,我怎麼交代?」
「不會出事。」陳岩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錢,我只告訴你一件事。」
「這件事,可能牽扯到三年前,你們師範大學那個失蹤的女學生,林曉芸。」
電話那頭沉默了。
許久,才傳來老錢壓抑著震驚的聲音:「……你等我消息。」
半小時後,傳真機再次發出「吱吱」的聲響。
這一次,它吐出的,不再是名單,而是一份詳盡的、屬於葉知秋的個人履歷,以及一張黑白的、一寸的證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三十歲左右,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面容清瘦,氣質儒雅,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看起來,就像那種會出現在學術期刊封面上的青年學者,身上散發著一種與罪惡絕緣的書卷氣。
是一張從來沒有見過的臉。
他前世的記憶深處,在他重生以來每一個被噩夢驚醒的午夜,他都在腦海中,無數次地拼湊、描摹過一個幽靈的畫像。
那個畫像,來自於無數冰冷的卷宗,來自於倖存者恐懼的描述,來自於他對「藍色康乃馨」所有罪行的邏輯推演。
此刻,眼前這張溫文爾雅的、充滿了書卷氣的臉。
與他腦海中那個由無數罪惡碎片拼湊而成的、極致邪惡的魔鬼輪廓,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就是他。
李浩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是他嗎?」陳岩敏銳地察覺到了李浩的異常,他看到自己這個一向沉穩的徒弟,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很像。」李浩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聲音乾澀。
「和我之前根據『老師』、『藝術家』這些特徵,在腦子裡構建的合成像,有七分相似。」
高建軍一把搶過那份履歷,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然而,他越看,臉色就越難看。
葉知秋的履歷,堪稱完美。
出生於書香門第,父母都是省城有名的大學教授。
他本人更是天才,十六歲就考入中央美術學院,二十五歲就拿到了博士學位。
三年前,他受江城大學美術學院邀請,前來擔任為期一年的客座教授,主講西方藝術史。
他唯一的「污點」,是在履歷的最後一欄,那一行簡短的備註上。
「……該同志於1995年7月,因『家庭原因』,提前結束了在江城大學的客座教學工作,返回省城。具體去向,不詳。」
「家庭原因?」高建軍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林曉芸失蹤後一個月,他就走了?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嗎?」
「這,就是我們的突破口。」李浩的目光,落在了那行字上。
高建軍的火氣又上來了:「突破口?這算什麼突破口?」
「我們現在連他人是死是活,在哪兒都不知道!」
「難道讓我現在就帶人去省城,把他那對當教授的爹媽給拷回來審一遍嗎?宋哲會扒了我的皮!」
他說的,是實話。
在沒有任何新證據的情況下,他們所有的調查,都已經被堵死在了這條備註上。
「不,我們不用去省城。」李浩搖了搖頭,他的眼神在壓抑的空氣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我們只需要知道,三年前,這個『家庭原因』,到底是什麼原因。」
他看著高建軍和陳岩,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不能再從『人』的身上找線索了,那只會打草驚蛇。」
「我們必須回到『事』的本身。」
「什麼事?」
「病假。」李浩的回答,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個大學教授,要提前結束一整年的教學工作,最合乎邏輯、也最不容易引起懷疑的理由是什麼?」
「不是家裡著火,不是親人去世,而是一場突發的、嚴重的、需要長期修養的疾病。」
陳岩的眼睛瞬間亮了:「你是說,人事處的檔案里,一定還藏著一份他的病假申請?」
「沒錯。」李浩點了點頭。
「而且,為了讓學校批准這麼長的假期,這份病假條,一定來自一家足夠權威的醫院,並且,由一個足夠權威的醫生開具。」
高建軍立刻明白了。
但他知道,這件事,只有陳岩能辦。
他轉過頭,看著自己的老搭檔,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急切。
「老陳!再給你那個發小打個電話!現在!立刻!」
陳岩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你這是把我這張老臉往死里用啊。」
話雖如此,他還是拿起了電話,再次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當晚,一組組長馬東,就從江城大學帶回了一條極其重要的、卻也極其詭異的線索。
「查到了。」馬東的臉色很難看,「葉知秋當年不是因為『家庭原因』離開的。」
「他是因為……『精神衰弱』,向學校申請了長達三個月的病假。」
「學校為了照顧他這種『天才藝術家』的面子,才在檔案里,用了『家庭原因』這個比較體面的說法。」
「病假?」陳岩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什麼病,需要請三個月的假?」
「不知道。」馬東搖了搖頭,「人事處的老檔案里,只附了一張病假條。」
「開具單位是……是江城市第四精神病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