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地下那間散發著福馬林氣味的密室里,當王婧被女警用溫暖的外套緊緊包裹,送上呼嘯而來的救護車時。
一場席捲全城的、針對吳志明的天羅地網,才剛剛拉開序幕。
高建軍沒有絲毫的鬆懈。
他很清楚,救出人質,只代表著他們贏得了這場戰鬥。
但要贏得整場戰爭,他們必須抓住那條隱藏在城市陰影里的、最狡猾的毒蛇。
「他跑不遠!」指揮車裡,高建軍對著全市的警力部署圖,雙眼赤紅,聲音嘶啞但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一個像他那樣自負和追求完美的罪犯,在『作品』被我們破壞的瞬間,他的第一反應絕不是遠走高飛!」
「這頭挨了槍子兒的畜生,第一時間應該會縮回它覺得最保險、最熟悉的老窩,去舔舐傷口,甚至策劃反擊!」
「命令!」他一把抓起通訊話筒。
「一組,立刻封鎖紅星巷44號所有出入口,給我圍得水泄不通!狙擊手就位!」
「但是,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有任何行動!」
「二組,立刻聯繫交通部門,全城布控吳志明的那輛黑色桑塔納,以及他可能使用的所有交通工具!」
「三組,去圖書館,把他所有的同事、領導,甚至是他每天打交道的清潔工都給我找出來!」
「我要知道,他有沒有任何我們尚未掌握的、可能的藏身之處!」
命令下達,整個江城的警務系統,都因為吳志明這個名字,進入了最高級別的戰備狀態。
然而,整整一個上午過去,所有的消息都如石沉大海。
紅星巷44號,那棟獨立的二層小樓,靜得的像一座墳墓。
吳志明沒有回來。
他的那輛黑色桑塔納,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在了城市的車流中。
指揮中心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宋哲的臉色鐵青,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濃茶。
他們布下了一張天羅地網,卻發現,那隻畜生,根本沒有按照他們預想的路線逃竄。
「它到底會去哪兒?」高建軍煩躁地在地圖前踱著步,他感覺自己的思維,又一次被那個魔鬼引入了死胡同。
「他不會回家,也不會開車。」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壓抑的指揮中心裡響起。
是李浩。
他一夜未眠,臉色蒼白。
但那雙眼睛,卻在經歷了最初的疲憊和自責後,重新變得像淬了火的刀鋒,銳利的驚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為什麼?」高建軍下意識地追問。
「因為那不符合他的『美學』。」李浩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
「吳志明是一個極度自戀的『藝術家』。紅星巷44號,是他的畫廊,桑塔納,則是他的畫筆。」
「現在,他的畫廊已經被我們闖入,畫筆也被我們繳獲。」
「對於一個有潔癖的藝術家來說,被弄髒的工具,他會立刻將其拋棄。」
他頓了頓,用筆在地圖上,畫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圈。
「他會去一個全新的、乾淨的、能讓他重新感到掌控一切的地方。」
「一個能讓他冷靜下來,思考下一步,甚至欣賞我們是如何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的地方。」
那個圈,圈住的,是江城大學。
「不可能!」一組組長馬東立刻反駁。
「化學系的實驗室已經被我們查封了,學校的所有出入口都有我們的人在盤查,他怎麼可能還敢回去?」
「因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李浩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知道我們會把注意力都放在他的家和車上,他知道我們不會想到,他敢殺一個回馬槍。」
「而且,他需要一個地方,來完成他最後的『儀式』。」
「什麼儀式?」
「銷毀證據。」李浩的目光,落在了化學系大樓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建築上。
「江城大學的鍋爐房,是全市僅有的幾個還在使用老式燃煤鍋爐的地方之一。」
「那裡的焚燒爐,溫度足夠熔化掉一把鐵鍬,蒸發掉所有的生物痕跡。」
高建軍和陳岩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立刻!」高建軍再也沒有絲毫猶豫,他一把搶過通訊話筒,對著裡面嘶吼。
「所有單位!所有單位!立刻!以最快速度,向江城大學鍋爐房集結!」
「重複,以最快速度,向江城大學鍋爐房集結!」
當十幾輛警車再次悄無聲息地包圍那棟冒著淡淡白煙的鍋爐房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高建軍沒有下令強攻。
他只是讓所有隊員,在各個出口布下了天羅地網。
然後,他和陳岩、李浩三人,換上了大學後勤人員的工作服,推著一輛裝滿煤渣的鐵皮車,從側門,走了進去。
鍋爐房內,熱浪滾滾,巨大的鼓風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幾個赤膊著上身的鍋爐工,正汗流浹背地往爐膛里鏟著煤。
在巨大的鍋爐陰影里,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一身同樣工作服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們。
用一把長長的鐵鉗,將一個帆布工具包,一點一點地,送進那扇燃燒著熊熊烈火的爐門裡。
帆布包已經被點燃,發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他做的不緊不慢,動作優雅,像是在完成一件藝術品的最後一道工序。
他甚至沒有察覺到,三把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對準了他的後心。
「吳志明。」
陳岩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鐵錘,瞬間擊碎了現場所有的嘈雜。
那個男人,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恐懼。
只有一絲計劃被打斷的、淡淡的遺憾。
他看著眼前的三個人,最終,將目光落在了那個最年輕的、陌生的臉龐上。
他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絲病態的、如同棋手般的微笑。
「你,到底是誰?」
李浩沒有回答。
他只是走上前,從陳岩手裡,接過那副冰冷的手銬,親手,為這場跨越了兩世的追捕,畫上了一個句號。
(第二卷【百貨大樓的陰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