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場」兩個字,在死寂的作戰室里激起無形的巨浪。
在座的將領們,每一個都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對「死亡」二字早已麻木。
但此刻,從一個年輕政委口中說出的「墳場」,卻讓他們感到了久違的寒意。
那不是殺氣,而是一種將戰爭視為精密計算的冰冷邏輯。
那位戴著眼鏡的參謀,扶了扶鏡框,鏡片後的雙眼緊盯著沙盤。
「祁政委的推演,堪稱完美。但是……」
他一開口,就將所有人從震驚中拉回了現實。」
「但是,沙盤是死的,戰場是活的。」
「你的計劃,要求所有部隊放棄固守陣地,化整為零,在預定時間、預定地點發動攻擊。」
「這需要天衣無縫的協同能力。」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空划過一個巨大的圓圈,圈住了所有代表己方的藍色小旗。
「只要其中一個團,一個營,甚至一個連,出現偏差。」
「那麼我們精心布置的口袋,就會變成一個漏網。」
「敵人一旦突破一點,我們這些分散的兵力,就成了等著被圍殲的散兵游勇。」
「你這是在用整個晉西北根據地的存亡,去賭一次完美的協同!」
「這個風險,我們承擔不起!」
這番話,說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顧慮。
計劃太大膽,太激進了。
它顛覆了根據地建立以來所有的防禦作戰經驗。
那位獨臂將軍緊鎖眉頭,沒有說話,但臉上的凝重已經表明了他的立場。
他佩服這個年輕人的膽魄和才華,但將全部身家押上去,他不敢。
會議室的氣氛,再次陷入僵局。
祁明峰沒有去爭辯協同的問題,因為那是紙上談兵,永遠也爭不出結果。
他轉身,重新走回那幅巨大的華北戰區地圖前。
這一次。
他的指揮棒沒有指向任何一條日軍的主攻路線,也沒有指向任何一個我方的防禦要點。
他指向了一片在地圖上幾乎被忽略的區域,那裡被標註為深褐色的山區,地形複雜,少有人煙。
「黑雲谷。」
祁明峰吐出三個字。
在座的眾人有些茫然,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地方。
「各位首長,我們所有的防禦思路,無論是固守還是運動戰,都基於一個前提——日軍會走大路,會沿著交通線進攻。」
他的指揮棒,在黑雲谷那個不起眼的位置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但如果,他們不呢?」
「如果日軍指揮官,也像山本一木一樣不按常理出牌?」
「如果他派出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特種部隊。」
「放棄所有重裝備,從這條被我們所有人認為『絕不可能通行』的黑雲谷穿過去呢?」
他沒有給眾人思考的時間,語速開始加快。
「黑雲谷,全長三十公里,無路可走,峭壁林立,當地人稱之為『閻王愁』。」
「我們的偵察兵回報,大部隊無法通行。這個結論,沒錯。」
「但一支五百人的精銳山地部隊,攜帶攀登索,靠著單兵口糧,兩天一夜,就能穿過去。」
他的指揮棒,順著黑雲谷的走向,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地圖上的一個點上。
那個點,距離總部駐地,只有不到十五公里。
「他們會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們的心臟地帶。」
「他們不需要攻打總部,只需要切斷我們所有的電話線,摧毀我們的電台。」
「到那時,我們分布在整個晉西北的各個主力團,就像被斬斷了神經的拳頭。」
「各自為戰,收不到命令,也發不出信息。」
祁明峰放下指揮棒,轉過身,平靜地看著所有人。
「我們現有的防禦體系,對這裡,不設防。」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人的慣性思維。
作戰室內的空氣,仿佛在瞬間被抽空。
那位戴著眼鏡的參謀長,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死死地盯著地圖上的黑雲谷,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祁明峰說的不是一種可能,而是一個一直存在,卻被所有人集體忽略的、致命的漏洞!
一種後怕,像無數隻螞蟻,爬上所有人的脊樑。
「咳……」
一聲沉重的咳嗽打破了死寂。
獨臂將軍緩緩站了起來,他那隻完好的右手,撐在桌面上,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里,有震驚,有後怕,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去年秋天,我的部隊就在黑雲谷附近駐防。」
「當地老鄉說,連騾子都過不去。」
「我的參謀也去勘察過,回報說萬無一失。」
他抬起頭,看向祁明峰,那是一種老將對後輩徹底的認可。
「我們都信了。我們所有人都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
「我同意祁明峰同志的方案。」
他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因為他的計劃,看似冒險,卻是唯一一個把這個致命漏洞也計算進去的方案。」
「他不是在賭,他是在給我們所有人補上這塊漏水的船板!」
獨臂將軍坐下了。
之前所有的猶豫、質疑,在那個致命的漏洞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副總指揮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祁明峰。
直到此刻,他才緩緩走上前,親自拿起桌上的那部黑色電話。
動作沉穩,不帶一絲煙火氣。
「接後勤部。」
電話很快接通。
「我是副總指揮。」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權威。
「給獨立團,優先補充三個基數的彈藥和物資。所有部門,全力配合。」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
「立刻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