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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你好,我也好

2026-09-17 22:27:58 作者: 月關
  第545章 你好,我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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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料鋪帳房裡,一隻素手探向碟中的杏脯。

  那手肌理瑩潤,掌心嬌嫩,比碟中油潤粉嫩、肉質香甜的杏脯看著還要可口。

  那隻素手拈起一枚杏脯,遞進了一張櫻桃小口,貝齒一咬,便在杏脯果肉上留下一個月牙狀的缺口兒。

  案上,一隻香爐,裊裊地飄著清淺的青芸香,于慧兒臨窗而坐,一手拈著杏脯,一手拿著張信箋。

  才不過十六七的年紀,眉眼間尚留著幾分少女的清麗與稚嫩,若非挽著的婦人髮髻,完全不像嫁過人的模樣。

  加了絨襯的月白色細布襦裙,領口袖口只繡了幾縷若隱若現的蘭花暗紋,略顯樸素。

  可如今西城一幢豪宅、三家旺鋪,卻都是她在打理。

  信是於綰綰的親筆,字跡頗顯奔放,金鉤鐵畫,大開大闔。

  略有幾分狂草的風采,但字裡行間,卻滿是一種少女的羞怩和不安。

  于慧看得出來,因為她就沒見過於綰綰寫個信說事兒會絮絮叨叨解釋一大堆有的沒的,這是頭一次。

  綰綰信中大致說了她為救父,如何立誓,結果父親為楊燦所救。

  她於綰綰一代女俠,頂天立地,那自然是要履行諾言的。

  不過,女俠終也逃不過一個女字,她是不好自己開口的。

  結果,她特意避開,指望父親出面撮合此事,結果等她回到銀城,那沒用的老爹居然直到楊燦離開,都沒提這事兒。

  她向父親重申了一遍自己必須履行諾言的堅定立場後,她老爹才給蕭修寄來一封信,想讓蕭修出面去找楊燦談這件事。

  鑑於她老爹的一貫不靠譜,綰綰放心不下,所以才給于慧兒也修書一封。

  她的意思是,讓于慧兒持信去找蕭修,和蕭修一起去見楊燦。

  綰綰說,有姐姐你跟著,我才放心得下,不然的話,一刀仙蕭修和他爹差不多,粗心大漢,怎辦得了這樣的事情。

  干綰綰的訴求只有一個:她乾女俠一諾千金,這輩子嫁是只嫁楊燦一人了。


  但是,能不能請楊燦主動向她爹求婚啊,她爹很要面子的。

  看罷書信,于慧兒拈在指尖的半枚杏脯都不甜了,幽幽一聲嘆息,頓生自憐之感。

  人家寒衾孤枕、無依無靠的,還要為你做嫁衣,這小紅娘當得扎不扎心啊。

  正幽怨著,一個小丫鬟一掀門帘兒,從前店那邊走了進來。

  這一宅三鋪,香料鋪、綢緞鋪、珠寶鋪,全都是她一人打理。

  三個合伙人,於綰綰只對舞槍弄棒感興趣,獨孤婧瑤那清冷的性子,研究一下書籍詩畫還成,哪是做生意的料。

  至於康敏,分分鐘幾十萬銀錢的進出,人家哪裡看得上這點生意。

  當初參股,完全是覺得於家二房、三房的閨女,這身份可能會用。

  尤其是她當時風聞小青梅也會投錢,可以藉此和楊府搭上關係,這才隨手投了點錢,平時並不關注生意,所有的事自然都壓在了她的身上。

  縣官不如現管,雖說這宅子是屬於綰綰的,產業是屬于于綰綰、康敏和獨孤婧瑤的,但這宅子裡和三家店鋪的夥計,當然更聽她這個經理人的話。

  「姑娘,綢緞鋪那批素綾,市價跌了,眼下積壓兩百多匹。

  珠寶鋪子那邊盤點,幾枚水沁玉佩,因為打磨手法老舊,壓貨也久了些。

  由於往西域去的路愈發難走了,西域香料的價格倒是大漲了。掌柜的問,咱們要不要順勢提價一波。」

  于慧兒聽罷,便道:「素綾不必折價出售,眼看著雪都下了兩場了,富貴人家趕製棉

  衣,素綾可做內襯,改裁成冬日裡料,搭配著暖絨錦緞一起賣,不愁賣不動。

  滯壓的玉佩也不必返工打磨,費時費工得不償失。

  叫店裡的匠師輕磨拋光一番,配上鎏金繩兒、綴上和田小珠,改做壓襟佩飾。

  正旦一到,豪門間走動,用來賞賜晚輩、親友饋贈,定可賣出。

  至於香料鋪子,價可以提,隨行就市嘛。不過,對於老顧客,可以單獨設個價格,提得不要太高,咱們做的又不是一錘子買賣,客人知道咱們對他格外優惠,這生意才做得長久。」


  小丫鬟一一應下,風風火火正要轉身,忽地想起一事,忙湊到于慧兒身邊。

  她小聲道:「對了姑娘,你知道嗎?獨孤女郎這幾天頻頻出入楊總戎府上,你說他們是不是要————」

  小丫鬟兩根食指對了對,又向于慧兒擠了擠眼睛。

  「還有這事兒?我不知道啊。」

  于慧兒頓時目光一凝:「仔細說說。」

  小丫鬟便緩聲緩色說了起來,其中夾雜著大量她和前店夥計們的猜測和臆想。

  于慧兒聽了,便把俏臉一沉,道:「怎好如此編排自己東家的,好了,這事不要再提

  了。

  小丫鬟見狀不敢多言,只好唯唯退下。

  等她一走,于慧兒神色瞬間轉為黯然。

  哎,綰綰、獨孤女郎,人家無須用心,機緣自會找上門來。

  唯我一個孤女,無父兄撐腰,無產業傍身,無家族依靠,一切都得靠自己。

  我失策了啊,原想著慢慢行事,這樣才會讓他更加憐惜我,卻忘了他不僅位高權重,而且年輕英俊啊。

  只有前一條沒什麼,只有後一條也沒什麼,這兩條疊加在一起,那樣的男人可就鳳毛麟角了。

  如此一來,年輕貌美、身份高貴的女子,都對他趨之若鶩,我還矜持些什麼?

  我一無所有,只能拼命去爭。

  于慧兒咬了咬唇:下次,下次但有機會與他私相接觸,我得主動出手,爭一個終身的依託。

  可————何時才有下次這等機會?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於綰綰的信上,目光不禁閃動起來。

  瓦檐下,晶瑩的冰棱正在漸漸生長出來。

  閥主府議事堂兩側覆了雪的青松愈發挺拔。

  易舍引著幾個人,悄悄走進議事堂,楊燦一身玄袍,正坐在上首。

  火盆里猩紅的炭火僻啪輕響,但放得與他很遠,楊燦血氣旺盛,絲毫不覺寒冷,火盆近了,他嫌乾燥。

  「主公,這幾位,就是高山四族酋領派來的使者,都是部落中得酋領信任的大人物。」

  易舍指著旁邊四人向楊燦一一介紹。

  這四人高矮胖瘦不一,但都顯得很壯實,皮膚略有些黑,眉眼間有種山野部族獨有的桀驁與質樸。

  他們身披羊皮氈裘,腰間掛著彎柄山刀,衣飾上有古樸的山木繡紋。

  易舍介紹一位,被介紹到的人便上前向楊燦撫胸施禮,態度極盡恭馴。

  這四人分別叫黨嵬、雷訶、荔非狼、彌姐奢延,是李閥治下勢力很大的四個家族的權貴人物。

  如今寒冬降臨,糧草匱乏,已經開始餓死人,李閥權貴高高在上,可他們這些酋領與部眾的關係可沒有那麼壁壘森嚴。

  族人的困頓,給他們造成了很大壓力,他們必須得為自己的族人找一條出路。

  而易舍正是利用這一點,在調查清楚了李閥轄區各大部落的情況之後,精心挑選了幾家做為扶持對象。

  如今條件成熟,這四姓又是楊燦親自點的將,易舍就把他們領了來。

  楊燦笑吟吟地點點頭:「諸位大人冒風雪而來,辛苦了,快請坐,喝杯熱茶,咱們慢慢說話。」

  等四人落座,也未迂迴寒暄,黨嵬便開門見山地道:「楊總戎,易舍大人已經把您的意思告訴我等了。

  坦白講,李家暴戾貪婪,苛捐雜稅沉重,一向不管我山地部落死活,我等對李家早就不滿了。

  如今,李家又背信棄義,暗中參與對楊總戎不利的陰謀,落得如今局面,那是他們李家咎由自取。」

  黨嵬拍了拍胸口,沉聲道:「這般無義之主,我四姓不願追隨,只要楊總戎肯給予我們糧食,助我們度過難關,我等四族願奉總戎為主公!」

  雷訶大聲道:「沒錯!我們雷家,也早看不上只管作威作福的李家了,只要楊總戎你願意接濟我們吃的,我們雷家就聽你的。」

  荔非狼道:「李氏不得人心,我等願意歸附明主。只是,不知楊總戎以後打算如何相待我四家呢?」

  楊燦抿了口茶,微笑道:「以荔非大人之見,覺得怎樣才好呢?」

  荔非狼神色一動,忙道:「我四族久居山中,各有部落,也早習慣了山中生涯了。

  或我等奉總戎為主,平定李閥,李閥疆域,盡歸於閥。

  我四家為總戎出生入死,便求能為總戎從此永鎮該地,永為總戎藩屏,歲歲納貢、絕不背叛!」

  楊燦聽了,不禁莞爾一笑。

  四大家族接受楊燦的資助,推翻李閥,將李閥江山分作四片疆土,各自統治一方?

  本來,也不是不可以,因為這個窮地方,接管過來稅賦徵收不會太多,凡有天災人禍,還不能不管該地百姓死活。

  一姓為分四姓,四姓都不能坐大,這條通道也就徹底掌握在於閥手中了。

  這也正是四大家族此前聚會商議,認為楊燦會接受的原因。

  但,這只是正常情況下做出的正確判斷。

  現在,楊燦之志,可不只在做一隅之主,所以,他看上了這座山中國的兵,那可是無需訓練,但皆為精銳的山地部隊。

  楊燦微微一笑,道:「不可以。」

  四人齊齊一怔,完全不曾想到,楊燦否決得也是如此果斷。

  楊燦道:「瓜分疆土、各治一方,成割據之勢,不可以。」

  雷訶臉色一沉,道:「總戎!李閥疆域一分為四,誰能與總戎抗衡?我等確是誠心歸附!

  我等所求,不過是鎮守祖地、自治部族,僅此而已!

  若是連這點根基都保不住,我們歸附於您,和受制於李閥之時,又有什麼區別呢?」

  荔非狼連忙按住躁動的雷訶,對楊燦陪笑道:「不知楊總戎是個什麼打算,難不成是打算派遣官吏,以流官治理該地?」

  楊燦又搖了搖頭。

  李閥統治那兒兩百多年了,也無法派遣流官,他如何辦得到。

  以現在當地的民生經濟、開化程度、交通條件、通訊條件,根本無法採用這種制度。

  讓這些部落酋長牧守地方,才是當下最適宜的手段,但是有些權力必須收上來,不能讓他們演變成四大土司。

  楊燦道:「我有一策,可保你們富貴榮華、權勢地位,而且尤勝從前,而且符合楊某的要求。」

  四人齊齊動容,黨嵬道:「請楊總戎明示。」

  楊燦道:「滅了李閥之後,由你們四大家族,各自替我於閥,代管其地一方事務。

  但,我說的這個一方,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個方面。」

  他掃了四人一眼,道:「比如說,黨氏,可以總領李閥故地一切農牧事務。

  雷氏總領李閥故地一切礦產經營,包括木材。荔非氏主管李閥故地所有藥材生意和糧食銷售,彌姐氏負責李閥故地的運輸業以及關卡稅賦徵收與管理。

  司法,我也不要。你們山地部落之中,該依族規依族規,該依風俗依風俗,因地制宜,楊某不予干涉。如何?」

  四人聽了,都沒有說話,而是迅速盤算起了其中的利弊。

  楊燦道:「雖然不是自治一方,但整個李閥,所有劃定類型內的事務,皆歸一姓負責。

  如此,他們的負擔更小,收益更大,較之你們原本的打算,其實更划算。

  當然,實話實說,這樣對我來說,也最划算。

  因為,你們各治一方,假以時日,還是未必不能出現關起門來割據稱王的可能,不剿吧,不合適。剿吧,就那窮山惡水的,勞民傷財,划不來。

  這樣各司一職,統管全境,於你們四大家族而言,收穫更多,權益更大,可是如果你們想造反,那就很難,非常難。除非————」

  楊燦笑眯眯地道:「除非,你們四大家族像今日這般都想反了,四家有志一同,聯起手來,才有可能。

  這種情況,對我來說,當然很難出現。除非有朝一日,我於閥似李閥一般昏庸無能,把你們帶入絕路。

  若真到了那麼一天,那是我楊燦不爭氣,活該得此結果。

  所以,若你四家是真心歸附,沒有自立的念頭,應該會同意吧?」

  楊燦這一手半點也沒繞圈子,有點「杯酒釋兵權」的味道了。

  他很坦白地把他的忌諱和擔心告訴四大家族代表了。

  你們要把整個李閥分成四塊,各自統治一方,那我可不放心。

  你們一旦自立,那破地方,我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豈不是騎虎難下?

  但我也不讓你們吃虧,雖然我不允許你們自治一方,統管境內一切軍、民、司法、經濟,但我把整個李閥故地的重大利益內容分成四個方面給你。

  如此一來,你們需要承擔的責任更小了,利益更大了,但是因為各自負責一攤,而不是一地,你們想反的話,也會彼此牽絆,難以成事。

  所以,你們願不願意你好我也好呢?

  這四大族現在還真沒有那種自立為王的野心。

  而且楊燦給出的「分配方案」,是把包括現在由李氏家族掌握在手的利益全拿出來,劃分成四塊分給他們的。

  楊燦沒有說謊,按照這種分配方式,他們理政治民的責任的確更小了,收益也的確更大了。

  四人竊竊私語一番,荔非狼拱手道:「總戎大人,我們四家,如果想調換負責的方面,可否?」

  楊燦莞爾道:「可以,只是一旦定下來,可不能隨意再換了。」

  荔非狼點點頭,黨嵬又道:「那麼,楊總戎想要什麼呢?」

  楊燦暗嘆一聲,難怪易舍之前提議重點扶持黨氏,這四大山民部落中,的確以黨氏眼界格局更大一些。

  楊燦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外交締約之權,交出來。

  李閥故地,四大家族,不得擅自與外域勢力締結盟約,亦或開戰。

  而我於閥對外宣戰之時,李閥故地部落,有聽候調遣、出兵參戰之責。」

  楊燦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稅賦管理。不管是務農還是經商,不管是採擷藥材還是出售山珍,亦或發掘礦產,我會制定稅率,核定上繳比例,該上繳閥府的,要交上來。」

  「第三,駐軍。李閥故地重要隘口、要道、關卡處,由我於閥派兵駐守。

  不過,我說了,關卡稅賦的徵收,由你們當地人自己負責,當地行政、司法等一應事務,也是你們自行負責。

  所以,我的兵只管駐紮,絕不干涉你們任何權利,唯有遭遇外敵或反叛時,方便就地出兵平亂!」

  第四,募兵權。我閥有權在李閥故地公開徵募士兵,不強迫,是以軍餉募兵,但若有人願意從軍,爾等也不得阻撓、干涉。」

  「第五,你們四姓從此可以在家族內部世襲傳承其官位,我閥不會另行任命他姓。

  但,每一任家主選出,都需前來謁見,接受任命,非如此,即為非法。」

  楊燦五指一收,握成了一個拳頭:「我只要這五條!」

  四方代表聽了又是一番交頭接耳,這四大家族中,即便最為強大,也最有頭腦的黨氏家族,現在也完全沒有滋生自立一方的野心。

  他們只是因為自己相較於其他大部落更具優勢的地位和實力,朦朧產生了攫取更多利益的本能。

  所以,如今楊燦提出的五條,就連黨氏家族的人,也並不覺得如何難以接受。

  為了能讓他們更好地討論,楊燦建議休憩一陣,方便一下。

  趁著這個機會,四大家族跑去出恭,然後蹲在茅廁裡面激烈討論了一番。

  最後四人一致認為,楊燦提出的條件,家族未必不能同意。

  於是,四方代表決定,接受楊燦的條件。

  當然,他們這個接受,只是作為家族代表,他們四人已經沒有異議。

  他們還得通過走私線返回李閥地盤,回到自己部落,得到家族授權,再回來與楊燦簽訂正式契約。

  不過,作為四大家族的全權代表,他們出發之前,家族的底限是什麼,那是一定早就和酋領詳細溝通過的。

  所以,他們再無異議,這件事實際上再出波折的可能就微乎其微了。

  是以,對今日之事,史稱————溷中之議!

  溷者,茅廁是也。

  上邽城西,十里亭處,兩支兵馬列陣以待。

  陣前,各有一員將領,是為李葉和蘇瞳。

  二人都是負責閥府內衛的,今日出現在這裡,是被索纏枝派來的。

  他們要迎候的,便是索家的索銜香,索姑娘。

  因為來人是索氏未出閣的嫡女,所以索纏枝才貼心地把蘇瞳派了來。

  等了約摸兩刻鐘,前方雪途中,顯現出一支車隊,李葉和蘇瞳忙縱馬迎了上去。

  索銜香停了車馬,與迎候的兩位將軍寒暄一番,便由二人頭前開路,護送她的車隊進了城。

  等車隊抵達閥府,先行收到消息的索纏枝已經大開府門,攜於康稷親自迎出門來。

  轎簾兒一掀,索銜香從車中走了出來。

  一領雪白的貂裘,襯著一張精緻的巴掌小臉,膚白如玉、眉眼絕美。

  府中一應管事、婆子和閥府中做事的執事、僕役看見那粉妝玉琢的人兒,不由在心中讚嘆。

  果然不愧是未到豆蔻之年,便名列索氏三美的人物。

  這少女,此時依舊不算完全長開,可是比起索大娘子、當家主母,似乎還要美上三分,精緻、完美得無可挑剔呀。

  看到索纏枝,索銜香便歡叫一聲,提著衣袍下擺便跳下車來。

  那車夫搬著腳踏才剛走來,還不曾放下。

  地上有雪,索銜香腳下一滑,微微晃了一下,然後便張開雙臂,像只歸巢的小雀般向索纏枝飛奔過去。

  「阿枝姐姐!」

  索銜香脆生生地歡叫一聲,一把抱住了索纏枝。

  「香香,三年不見,你都出落成大姑娘啦。」

  索纏枝也是眉眼含笑,緊緊擁抱了一下索銜香,然後放開她的身子上下打量。

  「是吧?是不是快趕上阿枝姐姐漂亮啦?」索銜香嬌憨地歪了歪腦袋。

  索纏枝笑道:「趕上了,還超過去了呢,姐姐可是再也追不上了。」

  說著,索纏枝把於康稷拉到身前,笑道:「小稷,快來見過小姨。」

  「哇,這就是阿枝姐姐的孩子呀。」

  索銜香彎下腰,好奇地看著於康稷,手一揚,也不知從哪兒變出一隻膏環,笑嘻嘻地道:「來,小姨給你的,吃吧,可甜呢。」

  這膏環是用糯米粉拌蜂蜜,製成圓環狀再油炸而成,類似古代版饊子甜圈,又酥又甜o

  小孩子誰不喜歡甜食,於康稷立刻笑眯了眼,忙接過來,甜甜笑道:「謝謝小姨。」

  「乖!」索銜香摸了摸他的頭,手上那點油脂,都在於康稷頭髮上抹乾淨了。

  「阿枝姐姐!我可算見到你了,這天騎馬風颳得臉疼,我只好坐車,坐車搖啊搖啊,身子都搖散架了。不過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好久不見的阿枝姐姐,人家就一點也不覺得辛苦了。」

  索銜香又拉住索纏枝的手,嘰嘰呱呱地說起來。

  索纏枝和她手牽著手,一路聽她興奮不絕地說著、問著,一路走去了後宅花廳。

  一進花廳,索銜香就讓隨行的下人把她為索纏枝和於康稷準備的禮物搬了進來。

  她送給索纏枝的是一套羊脂玉的茶具,玉色通透、肌理細膩,素雅端莊,另有幾匹雲錦,質料上乘。

  送給於康稷的,則是精工雕琢的平安玉佩,還有一套古籍書卷,還有幾樣精巧的孩童玩具。

  禮物不算十分的張揚貴重,卻看得出,她是用心挑選了的。

  索纏枝當然知道索銜香此來是帶著使命的,並非久不相見,特意趕來探親、陪她一起過年。

  不過,此時此刻,卻也不必提及那些事,她只是順嘴提了句,二伯現如今已經不在獄中,被楊燦移去府宅安頓。

  索銜香也是個慧黠的女子,沒有就此事多做詢問。

  二人只說些自索纏枝出嫁之後各自發生的一些事情。

  及至暮色降落,索纏枝吩咐人在暖閣備宴,款待妹妹。

  姊妹倆一邊用餐,一邊閒談,晚宴之後,索纏枝便拉著索銜香的手,親切地道:「我叫人準備了一套新的被褥,今晚你和姐姐一起睡?」

  「不了不了,阿枝姐姐,我去阿骨姐姐府上住吧,小澈、荷月兩個孩子我還沒見呢,明兒再去,他倆還不挑我這小姨的理啊。」

  索銜香笑吟吟地道:「我先去阿骨姐姐府上,明天再來。」

  索纏枝聽了,便安排護衛車馬,護送索銜香再去索醉骨府上。

  索銜香到了索醉骨府上,見到了元澈和元荷月。

  元澈此時雙腿已經治好,雖然不能快速跑動,尋常走路已與常人無異。

  索銜香見了也自歡喜,這可是她的親外甥,能夠不再殘廢,她當然也為元澈高興。

  索銜香自己年歲也不大,活潑開朗,與元荷月、元澈兩姐弟雖然差著輩份,卻很有一些共同話題。

  直到二更將盡,小孩子倦意漸起,索銜香才讓二人自去安歇,自讓索府下人引她去了客舍。

  這是她親姐姐的府邸,親姐姐又不在,於她而言,當然就和自己家裡一樣,使喚起索府下人來,也是毫無顧忌。

  不過,到了客舍,此間內外護衛和僕役丫鬟,就都是她自己的人了。

  一番沐浴,換上晚裝,趕路的疲乏一掃而空,只覺渾身輕快。

  索銜香穿著寬鬆的月白色軟緞浴衣,鬆鬆地束著腰帶,身段纖穠合度、只是還該繼續發育的部分,依舊稍顯青澀。

  不過,就看她親姐那發育的程度,她這一母同胞的妹妹,自然也是前景可期。

  烏髮如鴉羽流雲,半濕半干地披散在肩上,縷縷髮絲在燈下泛著瑩潤的光。

  半躺在軟榻上,橫搭一條薄衾,把一雙瑩白似玉的小腳丫愜意地疊著,完全放鬆下來的她,點漆似的眸中,才褪去了自入城以來便表現出來的懵懂嬌憨,露出幾分冷靜與沉著。

  方才聽元澈說,他的腿是那個楊燦找人治好的?這個楊燦,還真是會收買人心呢。

  說不定我姐姐為他效命,就是因為他治好了澈兒的腿,欠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吧?

  他明知道我姐是索家嫡長女,卻用恩情捆住她,讓她供自己驅策,此人著實有些奸詐o

  嗯,要從這樣一個人手中,把我二叔接回去,只怕還真要大費一番周章呢。

  索銜香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小腳丫,正在沉吟著,房門忽然輕叩三下,然後門扉一開,閃進一個人來。

  這裡里外外都是她的侍衛和僕從,根本不可能有外人來,因此索銜香毫不在意,直到那人站定,這才抬起眼睛。

  「咦?」

  索銜香忽然發現進入寢室的人竟不是她的侍女丫鬟,不由驚咦一聲。

  定睛一看,索銜香便驚喜地一躍下地,也不趿鞋,踩著鋪了絨毯的地面便跑過去。

  「敏兒,你怎麼來啦。」

  來人與她年歲相仿,並未穿著女兒家的衣裳,而是一身灰褐短打,像個小廝。

  可她也是十五六歲,明眸皓齒,骨相清麗,眉眼靈動,如此打扮,便是世上最俏的小廝。

  「我知你來了上邽,怎能不馬上來見你?」康敏握住索銜香的手,笑吟吟地道。

  她湊上去,在索銜香發間故作輕佻地嗅了一下,有尚未散盡的水汽與淡淡的冷香。

  「真香!」康敏眉眼彎彎,索銜香嬌笑著打了她一下,在康敏微涼似果凍的粉腮上捏了一把:「真俊!就是不曉得,究竟是雄是雌呀。」

  康敏蛾眉一挑,邪笑道:「我呀,可雄,亦可雌,與你輪流作鳳凰,也未嘗不可。」

  索銜香居然聽懂了,嫩頰一紅,輕啐道:「去你的,說什麼葷話。」

  她拉著康敏走到榻邊一起坐了,說道:「大半年不見了,你可還好?」

  康敏道:「比不得你安逸,你當我一直就在上邽呢?跑了好多地方呢,近來往李閥的山中國,去得尤其多些。」

  她毫不見外地往索銜香的榻上一躺,枕著雙臂,大刺刺的:「你怎麼會來上邽,叫人挺意外的,不會全為了兩閥衝突?」

  她們二人,相交已久,不過————是秘密結交。

  自從把長姐和堂姐的不幸遭遇看在眼中,那時還小小年紀的索銜香,就開始動心機,想積攢自己的本錢了。

  有朝一日若也被家族無情地充當工具,如果自己有些底氣,也能抗衡一下。

  但那時她才多大,能有多麼高明的手段?

  但直到如今,她自己秘密建立的力量,居然沒被索家發現。

  原因就是,她剛開始有所動作,就幸運地遇到了康敏。

  而九姓商幫在絲路上最大的競爭對手,就是以經商著稱的索家。

  所以,各有所圖的兩人,就此一拍即合,還成了閨中膩友。

  索銜香道:「當然不全是,不過,我是借著這個由頭才出來的。

  我七叔上次來,碰了一鼻子灰。

  太硬了不行,被關起來了。講人情的也不行,被懟回去了。」

  康敏道:「所以,索家就把你派來了?」

  索銜香莞爾點頭:「嗯,我負責耍無賴。」

  康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索銜香神色一正,道:「這個楊燦,我派人了解了一些他的情況,不過所知多為傳聞,真實與否實未可知,你和他打過交道,這人————到底好不好對付?」

  康敏剛要回答,突然心中一動,到了嘴邊的話便咽了回去,轉而道:「你說楊燦啊,嗯————這個人可不好對付。」

  索銜香目光一凝,忙道:「怎麼說?」

  康敏坐了起來,認真地道:「這個人吶,年輕、英俊、一表人才,可是,他憑什麼從一個牧馬人到幕客、到執事,再到一城之主、事實上的一閥之主?」

  康敏冷笑連連:「此人狡智如狐,兇殘似狼,心機深沉,慣會偽裝。而且他好色、貪婪、笑裡藏刀,反正————絕非良善之輩啦!

  你長得這麼漂亮,和他打交道,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千萬不要被他蒙蔽了。要不然,連你的小褌輝都要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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