嘆息之牆,與其說是一道防線,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露天墳場。
風化的岩石構成天然屏障,岩壁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刻痕,像是巨獸的爪印,又像是亡魂的控訴。
烏魯奇的臨時指揮所,就設在岩石之下的營帳之中。
他正襟危坐,面前擺著一份空白的防務日誌,眼神卻總是不受控制地瞟向門口的那兩位「親兵」。
洛亞靠在牆角,懷裡抱著一支冰冷的步槍,正用一根枯黃的木棒,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無意識地塗畫著什麼。
羅賓則坐在他對面的一塊石頭上,低著頭,用一塊布機械地、反覆地擦拭著一柄刺刀,動作單調得令人心慌。
任何路過的海軍,視線掃過這兩人,都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避開那片死寂的區域。
沒人想去打擾兩個在煉獄般的戰鬥中,精神已經破碎的可憐蟲。
這正是洛亞想要的效果。
無人知曉,洛亞用木棒在地上畫出的凌亂圖案,是他們兩人在十年無數個日夜裡,創造出的獨有暗號。
「我去探查,你守著。無論發生什麼,忍住,別暴露。」
羅賓擦拭刺刀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但她的手指,在冰冷的石頭上極有節奏地叩擊了兩下。
「知道。」
在烏魯奇的視角里,只看到洛亞畫畫的動作猛然一停,然後抬起頭,用一雙空洞的眼睛望向了自己。
渾身一抖,突然想起了洛亞提前和他說過的話。
隨即輕輕咳嗽了一聲。
「凱恩一等兵,去外圍巡視一圈!」
洛亞的身體僵硬地動了一下,像一台生鏽的機器。
過了足足好幾秒,他才遲鈍地站起身,抱著槍,邁著麻木而沉重的步伐,朝著防區外圍走去。
他的一舉一動,在烏魯奇看來,充滿了破碎感。
「從來沒見過這麼能裝的傢伙……」
烏魯奇剛嘀咕完,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
他猛地抬頭,正對上羅賓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眸。
「咳咳……」
烏魯奇立刻埋下頭,假裝認真研究起了面前的空白日誌。
而洛亞的步伐,在脫離了營地所有人的視線後,瞬間由沉重變得輕盈。
他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在廢棄的街巷間穿行,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冷酷而明確的目的性。
一路上所有觀察到的信息,在他腦中迅速交織,構建出了一副精準的行動地圖。
很快,他便鎖定了一棟二層小樓。
樓下,兩名海軍正靠著牆壁抽菸,嘴裡罵罵咧咧。
正是下午拖走那位母親的二人。
「真是倒霉,草!被分到這種鬼地方,連個樂子都找不到。」
「行了,少抱怨兩句。等天龍人的船一到,咱們就輕鬆了。回去之後,軍銜至少升一級。」
「要不是這樣誰願意來四海這破地方啊。」
「那女人怎麼辦?還關在樓上?」
「馬丁少校說讓她自生自滅,別管了,一個罪民而已,死了就死了。」
洛亞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動,雖然不時閃過一絲寒光,但他還是沒有選擇正面衝突。
繞到小樓的後方,悄無聲息地攀上了二樓。
一扇破舊的窗戶,被他輕輕巧巧地撬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屋內,一股難聞的,夾雜著草藥和血腥的氣味撲面而來。
那位年輕的母親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後頸的傷口已經發黑,氣若遊絲。
在她懷裡,抱著一位明顯是被高燒燒地面色通紅的小男孩,正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誰!」
洛亞沒想到,一個瀕死的平民,竟能發現自己的潛入。
女人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混雜著恐懼、絕望,以及一頭護崽野獸般的憤怒。
這是一位母親,保護孩子的本能。
「噓,安靜,我能夠救你的孩子。」
洛亞聲音壓的極低,舉著雙手,緩緩地靠近。
聽到這句話,女人的眼神從憤怒轉為狐疑,但深處,還是燃起了一絲微弱的期望。
洛亞蹲在女人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一團柔和的,如同螢火蟲般的光芒在他手中匯聚。
這是洛亞用能力,將風和微量的雷結合,製造出來的、能刺激細胞活性的微弱生物電。
雖然自己的能力,如今遠達不到艾尼路那種自我心臟起搏的程度,但處理髮燒和外傷,綽綽有餘。
將光芒輕輕按在了小男孩的額頭上。
小男孩的體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急促的呼吸也漸漸平穩。
女人眼瞳猛地收縮,嘴唇劇烈顫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驚呼脫口而出。
眼淚,卻無聲地洶湧而出。
接著,洛亞又將手按在了她的後頸。
一股清冷的感覺傳來,傷口的疼痛迅速消失,連帶著身體都恢復了些許力氣。
洛亞長舒了一口氣,注視著女人。
「你……」女人顫抖著吐出一個字。
「我需要情報。」
洛亞聲音壓得很低,不帶任何感情。
「我不是來拯救你的,這是一場交易。」
「我治好你和你的孩子,你用你知道的一切來交換,各取所需。所以,別對我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期望。」
女人愣住了。
她看著面前這個戴著眼鏡的年輕海軍,表情冷漠,話語冰冷,卻做出了神明般的舉動。
他與那些視她們為螻蟻的同僚,截然不同。
沉默了許久,女人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想要知道什麼?」
「你們的王國,究竟有沒有關於空白一百年的禁忌文獻?」
女人聽到這話,情緒明顯產生了巨大的波動,但她還是壓抑住了,緩緩地說道。
「那不是什麼禁忌文獻,是我們西斯塔尼亞幾百年流傳下來的歷史和傳說。」
洛亞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是不是禁忌文獻對他來說不重要,只要知道確實有這玩意就行了。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承載歷史,這種東西誰也不知道,只有自己摸到了才知道。
「在哪?」
「島嶼中心,王室城堡內,『日輪花庭』。」
洛亞聽到這名字一愣。
現在終於明白為啥會選這地方了。
估計是伊姆知道有人竟然和他一樣,把城堡深處的房間命名為「花」有點不開心了。
「怎麼進去?有沒有密道?」洛亞直截了當地問。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自己問得有點蠢,一個平民怎麼可能知道王室密道。
「有。」
女人的話語讓洛亞愣住了。
「有一條密道,只有王室血脈和最忠誠的守護者才知道,可以繞開所有防線,直通『日輪花庭』的地下。」
她湊到洛亞耳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出了一個地名。
「入口就在,嘆息之壁的最深處,那塊刻著『初代女王』名字的石碑後面。」
洛亞深深地望著面前的女人。
「你是什麼人?」
她忽然掙扎著,對著洛亞跪了下來,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不知道您是誰,也不知道您想做什麼。」
她那低沉的聲音帶著泣音,卻無比清晰。
「但是,請您,如果可以的話,求求您……」
「救救我們的王子殿下!」
「羅恩王子……他是我們西斯塔尼亞,最後的太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