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浮空區的感覺很魔幻。
就像是剛從血肉磨坊里爬出來，就被強行塞進了一個無菌、光滑、卻處處透著精密惡意的金屬盒子。
依舊是熟悉的人工香氛和臭氧的混合氣味，取代了腐土區的鐵鏽與腐敗。
霓而虹燈光永不疲倦地閃爍，將每個人的臉都映照得光怪陸離。
他們最終是被天堂島公司的「特邀安保部隊」「護送」回參賽選手指定居住區的，這陣仗本身就引來了無數目光。
其他選手、工作人員，甚至一些穿著低調但眼神銳利的「觀眾」，都在暗中打量著四人。
那目光中有忌憚，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待稀有展品，或者說，看待死囚的冷漠。
「嘖，感覺我們像動物園裡新來的猴子。」羅羅托馬西扯了扯自己那件沾滿污漬、在浮空區潔淨環境下顯得格外扎眼的紫色運動服，「還是那種隨時可能被拿去做實驗的。」
洛夫特平靜地回應：「從社會學角度分析，我們的處境與實驗動物有87.3%的相似性。唯一的區別在於，我們的『實驗數據』以娛樂形式呈現，並具有博彩價值。」
不過好事還是有的。
分配給他們的住所確實升級了，一個帶有獨立客廳、簡易醫療艙和武器維護台的套間。
門一關上，羅羅托馬西就撲向那張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懸浮沙發，在上面彈了彈。
「文明！這就是文明的味道！雖然這味道可能是某種化學合成物。」他深吸一口氣，隨即被嗆得咳嗽起來，「咳咳……好吧，還是腐土區的空氣更原生態。」
綺莉對環境的改變毫無感覺，她只是緊緊跟在塞利安身邊，直到他坐下，她才像解除警戒的哨兵，開始好奇地研究客廳中央那個可以變換場景的全息投影儀。
她伸出手，試圖抓住投影出來的、在虛假陽光下跳躍的蝴蝶光影，手指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
塞利安沒有理會這些，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眉頭微蹙。
浮空區的安全並未帶來絲毫放鬆，反而像一層無形的壓力，提醒他正處於更精密的監視之下。
他需要儘快恢復，不僅是身體，還有在腐土區被那口井和兩個矛盾指令衝擊得七零八落的精神。
「我們得想個辦法。」他睜開眼，目光掃過羅羅托馬西，「下一輪比賽的任何細節，哪怕只是傳聞都是珍貴的情報，還得查一下我們不在的這段時間，浮空區有什麼動向，特別是關於『美食家』和天堂島公司的。」
「明白。」羅羅托馬西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蹦起來，他那台貼滿滑稽貼紙的終端再次亮起——鬼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個這樣的「精靈球」。
「是時候讓我的『小道消息雷達』全功率運轉了！讓我看看哈——嗯，官方頻道一片祥和，選手論壇哀鴻遍野，黑市版塊……哦？有點意思。」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是那種柔和卻不容忽視的電子音。
門外站著一位穿著筆挺賽事委員會制服的男助理，臉上掛著仿佛用標尺量過的標準微笑，眼神卻像掃描儀一樣飛快地掠過屋內的每個人和每個角落。
他身後跟著兩台安靜的服務型機器人，推著滿載食物的餐車和幾個印有囚徒遊戲徽標的金屬箱。
「塞利安先生，綺莉小姐，以及各位。」助理的聲音平穩悅耳，如同新聞播報，「委員會對各位在近期外部突發事件中的卓越生存能力表示高度肯定。這些是特供的恢復餐點，以及基礎的裝備維護資源，希望能幫助各位以最佳狀態迎接下一場『激動人心』的挑戰。」
他的用詞滴水不漏，將腐土區的血腥追殺輕描淡寫地稱為「外部突發事件」，將可能的死亡威脅美化為「激動人心的挑戰」。
羅羅托馬西立刻湊到餐車前，掀開蓋子，裡面是擺盤精緻的合成肉排、色彩鮮艷的維生素凝膠，以及幾罐標著「高性能」的能量飲料。
「可以，這待遇升級得讓我有點心慌啊，哥們兒，這算不算斷頭飯的豪華版？」
助理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您說笑了，這是對優秀選手的正當投入。」他示意機器人將幾個金屬箱放在指定位置，「資源有限，還請合理利用，我就不打擾各位休整了。」
說完，微微鞠躬，帶著機器人乾脆利落地離開。
門一關，羅羅托馬西立刻抓起一塊肉排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我來試毒——嗯……味道還行，就是這『正當投入聽著瘮得慌。感覺像是在給我們這把快散架的骨頭臨時打點興奮劑，好讓我們下一場死得更有觀賞性。」
洛夫特已經走到金屬箱前，熟練地打開。
裡面是標準的武器保養工具包、一些基礎等級的合金與聚合物材料，以及非管制類的醫療噴霧和繃帶。
「標準的安撫與有限增強策略，材料品質一般，但可以用於應急修補和針對性強化。」他拿起一塊高密度聚合物，看向綺莉，「可以嘗試為你被神經干擾刃重點攻擊的頸部和小腿關節製作附加護甲。」
綺莉聞言，摸了摸自己頸側還有些焦痕的皮膚，點了點頭：「好。」
她對裝備本身不感興趣，但對「能讓她更耐打，從而更好地保護塞利安」這件事很上心。
塞利安依舊沒碰食物，他走到裝備箱前，拿起一把高頻震盪匕首的維護工具，在手裡掂了掂。
「我們需要更多，羅羅。除了情報，想辦法弄點『非標準』的零件，特別是抗干擾和能量防護相關的。」
「了解，我看看能不能從賽事後勤系統的『損耗清單』里摳點好東西出來。」
羅羅托馬西一邊啃著肉排，一邊在終端上操作，嘴裡還念叨著。
「咱們吃了這麼多的苦頭，借點小零件不過分吧……」
然而還沒過幾分鐘，他的操作就停了下來。
終端屏幕彈出一條加密信息，來源經過層層跳轉，無法追蹤。
信息內容極其簡短：
「請下場比賽的選手們小心『鏡像舞會』，他們不喜歡平局。」
羅羅托馬西臉上的嬉笑瞬間凍結，他把屏幕轉向塞利安和洛夫特。
「鏡像舞會？」塞利安重複著這個名字，腦中快速搜索，毫無印象。
這不像已知的任何權貴派系或選手組合的代號。
「沒聽說過。」羅羅托馬西搖頭，表情嚴肅了些，「但這語氣……『不喜歡平局』？聽起來就像是必須在場上分出生死，沒有投降，沒有妥協。」
洛夫特的電子眼閃爍著：「嗯，一個新的變量，需要納入風險模型。『鏡像』可能暗示複製、對稱或對立。」
「或許我們會碰到各自的複製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