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後,天運城。
這座城市早已換了模樣。城門比以前拓寬了半倍,青石路面被重新鋪設過,兩側的店鋪比記憶中更加密集也更加繁榮。茶館的旗招換了新綢,布莊的櫃檯後面堆滿了各色布料,藥鋪的櫃格中擺著從南邊運來的新藥材,鐵匠鋪里傳出比從前更加均勻有力的錘擊聲。
街市上人流如織,挑著擔子的貨郎吆喝著從人群中穿行,孩子們舉著風車嬉笑著跑過,幾位老者在茶館門口擺了一盤棋,周圍圍了一群看客指指點點。
這座曾經承載過世家權謀,見證無數帝國興衰的城池,如今成了一座普通的、熱鬧的、充滿生活氣息的西南大城。
人群中,一位白髮的中年男子牽著一個大約七歲的男孩兒緩步走著。
那男子眉目間帶著一種沉靜和從容,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深色長袍,腰間的玉墜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他身旁跟著一位美艷的婦人,眉眼間依然能看出幾分年輕時的風韻,只是眼角添了幾道淺淡的細紋,笑容溫和而安然。
男孩兒虎頭虎腦的,一雙眼睛又亮又圓,穿著一件寶藍色的小襖,正東張西望地看著街邊的各種新奇玩意兒。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一個方向——街角的一處牆根下,幾個穿著護院服飾的壯漢正圍著一個小姑娘拳打腳踢。那姑娘看起來不過八九歲,衣衫破爛,滿臉是血,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發出一聲聲壓抑的悶哼。
」得罪了城主大人的公子你還敢跑?」其中一個護院一邊踢一邊罵罵咧咧,」野丫頭找死不成!今天非得打死你,去見你那死鬼老爹吧!」
......
男孩兒停下腳步,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拉了拉身邊父親的衣角,仰起臉來:」爹,可以幫幫她嗎?」
李成安低下頭,看著兒子那雙澄澈的眼睛,嘴角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
他蹲下身,平視著男孩兒的臉,聲音放得很輕:」長生,你想幫她嗎?」
男孩兒用力點了點頭:」想!」
李成安寵溺地笑了笑,伸手在兒子頭頂輕輕揉了一下,直起身來,朝旁邊點了下頭。
一直沉默跟在三人身後的天成走上前去。他的腳步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那幾個護院尚未反應過來,便已經被一把抓起,像丟麻袋一樣扔出去數丈遠,重重摔在青石路面上,哀嚎著爬不起來。
天成順手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走到旁邊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前,低頭對攤主說了句什麼。那攤主神色一變,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匆匆朝城主府的方向跑了過去。
男孩兒走到那個蜷縮在地上的小姑娘面前,她滿臉血污,衣服被扯破了好幾處,露出的胳膊上全是淤青和擦傷。
男孩兒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一方乾乾淨淨的白帕子,笨手笨腳地替她擦了擦臉上的血和泥,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疼了她。
」欺負你的壞人都沒了,你回家去吧。」男孩兒說。
小姑娘抬起頭,露出一雙被淚水浸透了卻依然倔強的眼睛。
她看著面前這個衣著乾淨、面容稚嫩的男孩兒,聲音沙啞而低弱:」我沒有家了。家裡人都被城主府的人殺了。」
男孩兒愣了一下。他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認真地說:」這樣啊,那你真可憐,不過我爹說了,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覺得不管發生了什麼,你應該好好活著。如果你沒有地方可去,我讓天成叔叔安頓你,如何?你放心,天成叔叔可好了,不是壞人。」
女孩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說:「謝謝你,你是我的恩人,娘說,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許!」
男孩兒頓了頓,像是在思考什麼,片刻之後,他搖了搖頭:」恐怕不行了,我爹告訴我,我馬上也要睡覺了,而且要睡很久很久,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但是我一點不怕。我覺得,你比我厲害,應該也是不怕的,你放心,天成叔叔會安頓好你的。」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身後的天成:」天成叔叔,她會好起來的,對嗎?」
天成的眼眶泛了一下紅。
他彎下腰,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啞:」少爺放心,屬下一定安頓好她,她一定會好起來的。」
男孩兒笑著回頭,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你放心,天成叔叔從來不騙人。他說會讓你好起來,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小姑娘看著他,那雙黯淡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重新亮了一瞬。
男孩兒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塵,然後跑回了李成安身邊,牽住了父親的手。
三道身影在午後的陽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沿著街市的方向繼續走去。陽光從他們的身後照過來,將他們籠罩在一層溫暖的金色光芒之中,像一幅被光影定格的畫。
至此,新的命運之輪再度開始轉動!
......
片刻之後,城主府的人匆匆趕到了。
一名管事模樣的人看到天成,面色大變,雙膝一屈便跪倒在青石板上,身後的幾名家丁也跟著跪了一地。那人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天成甚至沒有讓他開口,腰間長劍隨手一揮,一道青芒閃過,地面上便多了一片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天成收起劍,轉過身,彎腰拉起那個小姑娘的手,沒有多看她一眼,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走吧,欺負你的人,都會死。」
小姑娘攥著那隻粗糙而溫熱的大手,跟在天成身後,朝著街市的另一端走去。陽光將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快便融入了人群之中,再也分不清了。
三日後,天運山。
李成安抱著沉睡的孩子,和林傾婉站立在禁地門前。
「傾婉,此去,我們恐怕就回不來了!」
林傾婉搖了搖頭:「夫君在哪兒,家就在哪兒,我們都沒得選!」
李成安點了點頭:「為人父母,註定便要為兒女謀劃,長生只是一個乖孩子,他沒有做錯什麼,它們既然要算計長生,我這個當爹的,總不能什麼都不做,該安排的都已經安排了,我們就去看看,那所謂的諸神,到底有多強!」
「好,那就聽夫君的,去看看,它們憑什麼敢算計我們的兒子!」
......
那道巨大的石門在沉寂了八年之後,再次被打開。
沒有人知道那扇門之後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從裡面走出來的幾個人帶著什麼去了哪裡。只是從那天起,李成安、林傾婉、天成,以及那個七歲的男孩兒,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人的視野之中。
關於這位世子的傳言,卻像燎原的野火一樣在民間流傳開來,成了無數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有人說他去了極北之地尋找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有人說他帶著家人隱居在了某座不為人知的山谷之中,還有人說他已經死了——死在禁地深處那場無人得見的戰鬥里。
說法千奇百怪,眾說紛紜,但沒有一個人能夠證實任何一種,只是他留下的隱龍山和大乾,正在悄然改變著世間的一切!
......
五千年後。
極北之地。
茫茫冰原在慘白的天空下綿延到天際盡頭,千年不化的冰雪覆蓋著每一寸土地,寒風呼嘯著從冰峰之間穿過,捲起漫天雪屑,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這裡沒有生靈,沒有樹木,只有一望無際的、沉默的白。
某一刻,冰原上空的空間忽然扭曲了一下。
一道赤紅色的身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半空中。她穿著一身赤紅如火的衣裙,長發半黑半白,在背後分開成涇渭分明的兩色。
她的面容冰冷而絕美,瞳孔深處流轉著赤金色的光,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息讓周圍的寒風都為之停滯了片刻。
「就是這裡嗎?」
她懸浮在冰原上空,低頭看著腳下那片厚重的冰川,沉默了一瞬,然後抬手,一劍揮出。
劍光無聲,卻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鋒利。冰川從中間裂開,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兩側掰開,裂縫越來越寬、越來越深,冰雪崩塌發出沉悶的轟鳴,露出深處一片被冰層包裹了數千年的空洞。
空洞的正中央,一具水晶棺靜靜地躺在那裡。棺身通透如初,表面的符文紋路依然緩緩流轉,像是沉睡了太久的人還沒有醒來。
透過晶體可以看到裡面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影——一個七歲左右的男孩兒,雙手交疊放在胸前,面容安詳,像是正在做一個很長的夢。
那女子落在冰棺旁邊,伸手打開棺蓋上。
她的指尖凝聚起一道赤金色的能量,光芒溫潤而熾烈,穿透了水晶棺的屏障,緩緩注入那孩子的體內。棺中的男孩兒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然後,那雙眼睛緩緩睜開了。
男孩兒茫然地看著頭頂那片被劈開的冰層和天空中慘白的光線,又轉過頭,看到了那個站在棺邊的紅衣女子。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和虛弱:」你……是誰?」
女子低頭看著他,那雙冰冷的赤金色瞳孔中,有什麼東西微微閃動了一下。她開口,聲音清冷而平穩:」你應該叫我姑姑。既然醒了,就起來吧,我們該走了。」
男孩兒從水晶棺中坐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後爬出棺材,站在了冰面上。
他仰頭看著這個半黑半白頭髮的女子,又問了一句:」姑姑,我們去哪兒?」
女子轉過身,望向遠方那片蒼茫的天際線,目光穿越了冰雪、穿越了雲層、穿越了時間和空間的層層阻隔,落在了一個任何人都無法望見的地方。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輕得像是一片落下的雪花,卻在空曠的冰原上迴蕩了很久。
」去找你爹娘。」
男孩兒摸了摸腦袋,又問:」姑姑,我們去哪裡可以找到爹娘?」
女子沒有回頭。她邁開腳步,朝著遠方走去,赤紅的衣擺拂過冰面,留下淡淡的熱氣痕跡。她的聲音從前方飄回來,冷靜而遙遠,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註定了的事實——
」去時間的盡頭。」
(全書完!此去山高路遠,我們有緣再見!感謝諸位讀者的一路支持,諸多瑕疵,很是抱歉,祝各位身體健康,闔家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