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昊收回手，負手而立，目光落在蘇凌軒臉上，一字一句地說：」我蘇家坐上皇位的，都須以振興家族和天啟為己任，從今往後，你要牢牢記住這一點，並且讓蘇家後人也要記住，這是我蘇家世代傳承的根基，若是不懂大局、不明責任之輩，無論天賦多麼出眾，皆不可繼承天啟皇位。這一點，你要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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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軒抬起頭來，看著父親那張沉穩如山的面容。他從那雙泛著淡金色的瞳孔里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心底湧起一股複雜的潮水，淹沒了喉嚨。
他開口的聲音有些發澀：」父皇…兒臣明白…父皇您也莫要說這種喪氣話。兒臣相信父皇定能凱旋歸來的。」
蘇昊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光，像是冰層下的水流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應那句話，只是又看了蘇凌軒一眼，然後轉過身，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情緒的平靜：」蘇家和天啟就交給你了，莫要讓朕和列祖列宗失望。」
說完，他邁開步子，朝城外走去。玄色的龍袍在晨風中翻卷，步伐沉穩而從容，身後的皇室高手們無聲跟上，隊列齊整地沿著官道向北延伸，很快便消失在遠處升起的薄霧之中。
蘇凌軒站在原地，望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望著那一片玄色和鐵灰色在晨光中變得越來越小，最終融進了天地之間那條模糊的地平線。
他忽然覺得自己渾身都沉甸甸的。
爭了這麼多年，如今也當了這麼久的監國太子，坐在那張御座側方的椅子上批閱公文、聽取奏報、發號施令，他一度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那樣的重量。
但直到蘇昊離開這一刻，他才真正感覺到那種壓在自己肩上，叫做責任的東西，遠比想像中要沉重得多。
重到他的眼睛裡，都生出了一絲迷茫。
蘇昊終究沒有對他動手。
老三死了，老大跑了，那個最有可能對他舉起屠刀的人，卻把整個蘇家和天啟都交到了他手上。
他忽然有些不敢想——若是父皇此行真的失利，他該如何來守住這個風雨飄搖的龐大帝國？禁地的大門一旦打開，等待在前方的到底是什麼？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深吸了一口秋天乾冷的空氣，然後轉過身，朝城門內走去。他的背依然挺得筆直，步伐依然穩當，但那道身影在空蕩蕩的城門洞下，顯得比平時單薄了幾分。
蘇昊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遠方的晨霧裡，城門口只剩下風吹著旌旗的獵獵聲響，和鐵甲士兵們整齊而沉重的呼吸。
......
蘇昊離開新州的第二日，楚天城。
午後的陽光被一層薄雲遮去了大半，光線顯得有些發悶。城外那座不起眼的別院依然安安靜靜地坐落在老榆樹的濃蔭之下，院牆的青瓦上落滿了秋天的枯葉，風一吹便簌簌地滑下來，打著旋落在石階上。
就在這樣一片寧靜之中，一股巨大的真氣波動毫無預兆地從別院深處沖天而起。
那股真氣濃烈而磅礴，帶著一種凌厲到了極致的鋒芒，像是一柄被磨了千年的劍終於出鞘，劍意所到之處，連空氣都被割裂出細碎的嗡鳴。
它越過院牆，漫過樹梢，像潮水一樣向四面八方鋪開，席捲了整座楚天城。
城中許多高手在同一時間抬起了頭。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擱下筆，有人從書案前站起身來，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那片山谷。
那股氣息之純粹、之龐大，讓每一個感知到它的人都心頭一沉。
李成安的府邸里，葉青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自斟自飲。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壺酒和一隻空杯，酒液在杯中晃蕩，映著頭頂灰白的天光。
就在感知到這股強大真氣波動之時，他端著酒杯的手忽然頓住了，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的紋路抽動了一下。
」我的小郡主啊，」他放下酒杯，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到說不清的情緒，」臨了臨了，你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他站起身來，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然後把空杯擱在石桌上，轉身朝廊下走去。走了兩步，他頓住腳步，側過頭看了站在院門口的那個身影一眼。
天一身穿黑衣，垂手侍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像是預感到了什麼的失魂落魄。
葉青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也慢了幾分：」老頭子要走了。以後，你要守好這個家。」
天一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師父，您還回來嗎？」
葉青搖了搖頭，目光從院牆上方那片灰白的天空上掠過。秋風從他身側穿過來，吹動他花白的頭髮和半舊的衣擺。
他的聲音像一片被風吹走的枯葉：」大概不回了吧，這人間，太甜，也太苦，不適合老夫這性子。該教的，我都已經教給你了，以後的路，就靠你自己了。好好活著！」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廊下，像一道被風捲走的煙，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剩下那隻空酒杯還擱在石桌上，杯口殘留著一圈淡淡的水漬，在午後的光線下慢慢乾涸。
就在葉青消失的同一刻，城中玄明、范靜山、周正、沈墨幾人同時感覺到體內那道金色封禁微微震顫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外力從外部輕輕撥動，然後像冰裂一樣無聲無息地鬆開了。
被封堵了數月的經脈重新通暢，真氣緩緩流轉起來，雖然還不算平穩，卻已經恢復了七八成。
別院門前。
那扇緊閉了數月的大門緩緩打開，門軸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像是沉睡已久的人終於睜開了眼睛。門內站著一個紅衣的身影。
李遇安穿著一身赤紅如火的衣裙，長發沒有挽髻，散落在肩後，發梢在無風中輕輕飄動。她的面容依然清麗，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從前的溫度和靈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不帶一絲煙火氣的沉靜。
那雙瞳孔深處仿佛有火焰在燃燒，但那火焰是冷的，冷得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葉青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外的石階上。
他站在那裡，看著門內的李遇安，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家人一般的關切：」丫頭，現在的你，還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