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門還沒開。
他就站在人工湖附近等了十幾分鐘,看著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雲層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張鋪在天上的舊棉被。
八點整,圖書館開門了。
如果晚一點進來,就能感受到這裡的暖氣開得很足,門一推開,一股乾燥的熱浪就會撲面而來。
這也是他為什麼要來這邊的原因,免費的暖氣讓他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能稍微感受到一些溫暖。
當然,這個時間點剛開,還沒那麼暖和。
熟門熟路地走到二樓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先去茶水間接了一杯熱水,然後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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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是他昨天沒看完的招聘信息。
他把幾個新發布的崗位掃了一遍,高級運維工程師、系統架構師、雲平台負責人。
每一個都點進去看,每一個都要求本科以上學歷。
「要求:本科及以上學歷,五年以上相關經驗,熟悉分布式系統架構......」
他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還是投了簡歷。
他知道希望不大,但也知道如果不投,就一點希望都沒有。
旁邊的座位上坐著一個穿校服的男生,正在做英語試卷。
對面是一個年輕女孩,面前攤著一本考研政治書,用螢光筆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畫著重點。
再遠一些,一個穿灰色棉襖的中年男人趴在桌上睡回籠覺,桌角放著一個空了的保溫杯和一隻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李曉峰認得那個人。
他已經連續好幾天看到他了,有時候翻看簡歷,有時候對著筆記本電腦發呆,有時候趴著睡一會兒。
醒來後又繼續看手機,眉頭始終皺著,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消息。
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同是天涯淪落人。
李曉峰收回目光,繼續投簡歷。
他投了七份,五個石沉大海,兩個彈出了系統自動回覆:「我們已收到您的簡歷,將儘快處理,謝謝關注。」
他關掉頁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但他沒有去換。
他想起2024年春天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在華興,是操作族裡極少數幾個升到15級的人。
那年他三十一歲,在蓉城研究所的工位上已經坐了快十年。
十年,他熬過了無數個通宵,處理過上千個故障,去過非洲、墨西哥、東南亞,在撒哈拉沙漠的烈日下調試過設備,在亞馬遜雨林外圍的基站里睡過防潮墊。
他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走下去,沿著那條越來越寬的路,直到更高的地方。
後來一家叫「雲途科技」的中型網際網路公司找上了他。
對方HR在電話里說得很直接:
「李工,你在華興的表現我們了解過,我們這邊運維部正在擴張,需要一個有經驗的人來帶隊。
職位是運維部經理,薪資我們可以談。」
李曉峰有些心動。
他在華興雖然已經是高級工程師了,但操作族的天花板他很清楚,十六級封頂,再往上天塹。
當然,這華興的操作族「天塹」也不是打不開,要知道他剛進公司那會兒,操作族的「天塹」是13級,後來已經上升到十六級,已經算打開過一次了。
從這點可以說明華興還是很人性化的。
他和趙宏明吃飯的時候提過這件事。
趙宏明比他大十幾歲,雖然不是操作族出身,但下屬的操作族不少,對這條路上的溝溝坎坎看得比他清楚。
那頓火鍋,趙宏明把一盤毛肚推到他面前,紅湯翻滾,熱氣蒸騰。
「曉峰,你別衝動。
你現在在操作族裡已經算頂尖的了,公司對你也不錯,績效考核這些年沒虧待過你。
外面看著熱鬧,但穩定這個東西,等你到了四十歲就知道有多重要了。
而且,你知道的,在華興,操作族比專業族穩定多了,雖然上限不高,但基本上不存在被辭退的情況。」
李曉峰涮了一片毛肚,不小心燙老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火鍋店裡人聲鼎沸,旁邊的桌上幾個年輕人正在碰杯,笑聲很響。
他說:「宏明哥,我想再拼一把。我還有時間,我不想四十歲的時候還在一線做運維。」
趙宏明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
火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滾著,辣椒和花椒在紅油里翻騰。
趙宏明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說:「你要是真決定了,我不攔你。但有一句話你記住,慎重考慮,是走是留,你都別後悔。」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補了一句:「還有,千萬不要把平台的優秀當成自己的本事。」
李曉峰當時笑了笑,他不覺得自己是靠平台起來的。
華興給了他機會,但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那些一個又一個不眠不休的夜晚,靠的是那些故障發生時他沖在最前面的背影。
這些是他自己的東西。
他想錯了。
2024年夏天,他辦了離職手續。
走的那天,他的工位上還貼著一張便利貼,是隔壁部門一個同事寫的,上面有對方的微信號,還有一句「峰哥,常聯繫。」
他把便利貼揭下來,夾進筆記本里。
去雲途科技報到的那天,他在公司樓下抽了一根煙。
寫字樓很高,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門口進出的人很多,都穿著襯衫和皮鞋。
他摁滅菸頭,走進去,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振奮。
最初的日子確實不錯。他帶的團隊有十個人,負責三條業務線的線上穩定性。
他把自己在華興學到的那套管理方法帶了過去,按季度定目標,按周跟蹤進度,故障響應時間從平均四十分鐘壓縮到了十五分鐘。
老闆在季度會上點名表揚了他,說是「來了就能打硬仗的人」。
他心裡很得意。
但這種得意沒有持續太久。
2028年底,雲途科技的融資出了些問題,母公司那邊的現金流吃緊,公司開始收縮。
先是砍預算,然後是凍結招聘,再然後是裁員。
第一輪裁的是市場部和運營部的人,第二輪裁的是邊緣產品線的研發團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