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不解釋,不否認,也不利用。
別人怎麼想是別人的事,他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該加班加班,該背鍋背鍋,該被罵被罵。
趙岳峰讓他寫盡調清單,他寫到凌晨兩點;劉經緯讓他改報告,他改了三版;
團隊裡資歷比他淺的實習生問他問題,他耐心解答,從不擺架子。
他想用行動告訴所有人:張思遠能站在這裡,不靠他爸。
但現實比他想像的要複雜。
因為在中金,背景這個東西,不是你不用它就不存在的。
它是一個「場」,你站在那裡,它就在那裡,不管你願不願意。
有一次,趙岳峰帶著他和幾個同事去見一個客戶。
客戶是一家新能源公司的創始人,四十出頭,說話做事雷厲風行。
聊到一半,對方忽然看著張思遠,問了一句:「你是張福全的兒子?」
張思遠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對方笑了:
「我有次跟你爸吃飯,你也在,只是你那時還小,估計自己都忘了。
你爸那個人,爽快。
代我向他問好。」
趙岳峰在旁邊笑著接話:「張總,沒想到你跟思遠爸爸還認識?」
「認識,前年在鵬城的一個活動上見過。」對方擺了擺手,「嗨,誰不認識華興系的張福全啊。」
會議室里的氣氛,在那一瞬間微妙地變了。
不是變得更差,是變得更好了。
客戶開始更認真地聽張思遠說話,更願意回答他的問題,甚至在臨走時主動加了他的微信,說「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聯繫」。
張思遠知道,這不是因為他自己。
回公司的路上,趙岳峰坐在副駕駛,忽然說了一句:「思遠,你爸的這張名片,比你想像的要值錢。」
張思遠沒說話。
「但你要記住,」趙岳峰轉過頭看著他,「名片能幫你開門,但不能幫你走完剩下的路。門開了之後,怎麼走、能走多遠,看你自己的本事。」
張思遠點了點頭:「趙總,我知道。」
「知道就好。」趙岳峰轉回頭,靠在座椅上,閉了眼睛。
車窗外,帝都的夜色在霓虹燈中流淌。
而背景這件事,在中金是不需要你自己去說的。
你越不說,別人越想知道;你越低調,別人越覺得你深不可測。
張思遠的低調,反而讓傳言越滾越大。
有人說他爸跟陳默是結拜兄弟,有人說他小時候被陳默認了乾兒子,有人說他家在華興系好幾家上市公司里都有股份,有人說他剛進中金的時候,是某位副總親自打過招呼的。
這些傳言,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有的是半真半假。
但不管真假,它們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張思遠這個人,背景很硬,得罪不起。
張思遠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心裡其實是有些無奈的。
他不想被特殊對待,但現實是,他已經不可能不被特殊對待了。
他開始學著接受這個事實,同時也在努力不讓這個事實改變自己。
他依然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離開。
他依然認真對待每一份報告、每一個數據、每一個客戶的提問。
他依然會在同事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不端架子,不擺譜。
慢慢地,大家對他的看法開始分化。
有些人覺得他「裝」,明明有背景還裝得跟普通人一樣,虛偽。
有些人覺得他「穩」,有背景但不張揚,沉得住氣,是幹大事的人。
有些人覺得他「可惜」,有背景卻不會利用,浪費資源。
張思遠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他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在這個位置上做出成績。
他父親張福全對他的要求很簡單:不管在哪個行業,都要做到「靠譜」兩個字。
什麼是靠譜?
凡事有交代,件件有著落,事事有回音。
能做到這三點,不管你有沒有背景,都有人願意跟你合作。
張思遠把這三個詞貼在了辦公桌的隔板上,每天抬頭就能看見。
......
實際上張福全開始給兒子鋪路,是從去年秋天開始的。
說是鋪路,其實也不算刻意。
張福全退休之後,日子過得清閒,但也不是完全閒下來。
他在幾家陳系上市公司里掛著獨立董事的頭銜,每年開幾次會,拿點津貼。
偶爾跟老兄弟們聚一聚,吃頓飯,喝杯酒,聊聊近況。
每次聚會,他都會帶上張思遠。
「思遠,下周有個飯局,你跟我去。」張福全在電話里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什麼飯局?」張思遠問。
「你胡阿姨請客,在鵬城。你胡阿姨你還記得吧?小時候抱過你的。」
「胡笳胡阿姨?」
「對,就是她。她難得從蓉城過來,說想見見你。」
張思遠答應了。
飯局設在鵬城灣一號的雲璟,還是那間包間,還是那個視野。
胡笳穿著一件深色的針織衫,頭髮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
她的五官依然精緻,皮膚白得發亮,身材保持得很好,坐在那裡就是在告訴大家什麼叫見慣了大場面之後的從容。
「思遠,長這麼大了。」胡笳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慈愛,「上次見你,你還是個高中生,現在都進中金了。」
「胡阿姨好。」張思遠規規矩矩地打了個招呼。
「別這麼拘束,坐。」胡笳指了指旁邊的位置,「你爸在我面前從來沒這麼規矩過。」
張福全在旁邊笑了:「那是在你面前,我在陳總面前可比思遠規矩多了。」
「你少來。」胡笳白了他一眼。
飯桌上,幾個人聊了很久。
從張思遠的工作,到張福全退休後的生活,到胡笳在蓉城機器人的近況。
胡笳問張思遠對機器人行業的看法,張思遠把自己的理解說了一遍。
胡笳聽完,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你比你爸當年強,你爸在我面前從來不會說這麼有水平的話。」
張福全在旁邊抗議:「我當年也很強,只是你不給機會說。」
「你當年說的都是段子,誰要聽你說段子。」
兩個人拌了幾句嘴,張思遠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覺得,父親和胡阿姨之間的關係,比他想像的要親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