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送武媚兒下葬
聖旨內,每一個字都是武媚兒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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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陳三刀聽來全是玩笑,那個女人在他面前,哪敢說這種話。
一封虛構的聖旨罷了。
「這點假東西,就想壓我?」
陳三刀看著虛處,手掌驟然探出,他不允許已經解出的靈蘊跑掉。
哪知剛起,背後竟似有無數根引繩牽著般,不停後退,而那封憑空顯現的聖旨就像符印般定在頭上。
被鎮壓了。
沒等他回神,便見一聲長號響起,隨即濃密的鼓點傳來。
鼓點中一句穿透力極強的尖音像把利箭穿進整座黃山:「良辰已到,武皇下葬!」
隨即呼喝呼喝的號子聲由遠及近,抬頭看去,竟不知何時在黃山正前方出現百頭五層樓高的巨獸,正被皮鞭驅趕著往皇陵走。
每隻巨獸身上都繫著一根粗麻繩,麻繩末端則是一口金邊中紅的大棺材。
棺材裡似裝了千萬斤鐵,壓在地上吱吱作響,挪動一點就留下一條深痕。
兩側跟著十位老者,皆帶官帽,帽上系白帶,身披孝服,手上執一冊竹簡,每走一步,便提筆寫一行。
每落一字,便有一絲黃光沖天,似平白印在空中,久久不見散。
裡面摻入的竟全是浩然氣。
故而,能看清字里內容:
女流之輩開闢王朝;
修建都城,聚攏萬民;
發起邊戰,制服蠻夷;
開文教化,啟發靈智。
一悉種種,皆是功績。
有真實存在,可大多都是子虛烏有。
什麼四方來賀,什麼遵祖守禮,什麼興學著書,什麼教養萬民。
全是這些史官隨便勾出來的東西。
「武皇進山,萬眾叩拜!」
尖刺音出現了,在棺材正後方。
是個老頭。
頭髮鬍子眉頭全白了,身上還披著一件白色絨衣,整個人像一團不曾被沾染的白紙。
唯有一雙眼,紅得發亮,配上那張凸起來的嘴,好似一隻吃人的鬼一樣。
陳三刀看著對方,腦子裡瞬間蹦出另一張面孔。
司馬容。
太像了,幾乎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但陳三刀看得不是模樣,而是命,兩個人的命死死牽引著,同根同源,可感覺卻完全不一樣。
司馬容命里是盪氣迴腸的激昂,而老頭的命里,是死沉沉的水。
是任何東西進裡面都會融化的爛水。
這種爛本能讓他厭惡。
世上真真能讓他厭惡的只有一樣,死氣。
那老頭是屍,一具老屍。
陳三刀覺得可笑,皇帝下葬,竟是老屍操持。
這封聖旨顯然也是他手筆。
司馬炎聲落,身後百官齊跪,茫茫一片,儘是雪白。
沒人說過今日是下葬日,更沒一個通知陳三刀,這一刻更像是將紅衣體內的那隻史鬼解掉啟動的。
要是不動這隻鬼,或許皇帝還不會下葬。
陳三刀想動,但頭上的聖旨似將周邊的一切都限制死了。
不對是有東西將他的命鎮住了。
瞬間,目光便落在武媚兒的棺材上。
他知道為什麼棺材會那麼重,定是有人在棺材裡做了手腳。
好算計。
司馬炎對他們這些解屍匠倒是熟悉的很。
不對恐怕他們早不知道利用這種手段鎮過多少解屍匠了。
叩頭,綿綿不絕的叩頭。
皇帝棺槨就在這般叩頭裡放在地上,司馬炎佝僂著身,一步一步向前邁,身側兩個書生候著,生怕摔倒一樣。
老司馬炎透出的就是一種老。
好似隨時就要撒手人寰似的。
但這種老里更包含著無人撼動的書齡,仿佛天地里誰都沒他看的書多,懂得規矩全。
單純這種老就有獨一無二的份量。
他向前一步,棺材側的書生便主動讓開一步。
有一位大膽上前,被其擺手揮退,手掌而後貼在棺材上,指尖從雕刻的紋路上一點點溜過,嘴角泛起笑。
笑里是對這件寶貝的滿意,更有一種將一切掌控的得意。
就在此時,猛然抬頭,目光從山底穿過徑直落在皇陵中心陳三刀上,眼中笑意更甚。
那種笑,是看獵物的笑,更是看寶貝的笑。
陳三刀竟生出一種異感,自己根本不是人,只是對方手上的小玩意兒。
這老東西,從始至終都沒將人當個人看。
司馬炎目光收回,終於,一步一步走到棺材正前方,捶打一下腰背,極吃力的喊出一句:「上供!」
兩尊三丈大漢從人群後方快步走出,共同抬著一張黃木供桌,越過頭頂徑直落在棺材正前。
咚!
整個黃山都似震動。
「三牲上!」
司馬炎聲音不大,卻能穿透整個黃山。
咚咚咚!
人群後方,同樣是三尊巨人牽著三頭巨獸,拖到供桌前,大刀落下,頭顱落地。
牛羊豬,三牲口,頭顱擺上桌。
血液隨著桌沿滋滋流下,下雨似的。
司馬炎滿意笑著。
顯然,他極喜歡這種感覺。
一句話,就能讓比他大十多倍的怪物聽命行事。
更能讓這比小山一樣的頭顱擺上供桌。
他的話,比這些牲口,比這座山都要重。
「起香!」
聲音極輕,但銅鼎落地的聲音極重。
十人高的青銅鼎,由二十個粗壯的黑色巨人抬著,哼哧哼哧送到供桌前。
上百袋的純正黃米倒進銅鼎,身側站兩巨人,持三人高巨香,遲遲不敢動。
一切備足,司馬炎才緩緩抬了下褲擺,向前一步,接過三根香。
香只有兩手長,紅繩系根,火石點燃,待到冒煙,巍巍之聲傳出:「武皇創國,功業斐然。然天有不測,英年早逝,天下大悲。」
輕抹眼角,立時身側持竹書生,便佯裝落淚。
身後百官,精明之輩已傳出微微哭聲,兩個末端小官,還看著愣神,竟被直接提起,未反應過來已送進不知何時出現的火盆里。
啊!啊!
炭與肉混在一起,痛叫聲沖天,卻沒一個敢出聲。
司馬炎渾然不理,極自然將一根香取出:「一根香敬天,願我皇死後能得天佑,可入天闕享仙福!」
「我皇享仙福!」滔滔之音從棺材後響起。
司馬炎再取一根香:「一根香敬地,願我皇可得厚土護佑,可享地蔭!」
「我皇享地蔭!」
百官之音,聲勢鎮天。
司馬炎抽出最後一根香,插進鼎前泥土:「最後一根敬山,願山中大命護佑,我朝歲歲年年氣運不休!」
「我朝氣運不休!」
喝叫之音如同排山倒海,整個黃山都似要被掀翻一般,司馬炎抬手,下一刻竟聽不得半點聲音,其眯笑著看著身側兩個三丈高巨人,點頭。
兩巨人得了令,連將手上長香插入銅鼎點燃。
司馬炎轉身,所處位置正好高出棺材半腳,目光從棺材處落在身後百官上,最後定在極遠處觀摩的書生處。
咻目光瞬間收回,眸子生出一絲狠決,低聲喝道:「皇帝入墓,百火照明!」
刷巨獸拓寬的通道兩側,上百個鐵鍋大小的火盆憑空顯現,炭火通紅,火苗簇簇飛跳。
司馬炎眉頭微挑:「這火不夠旺!」
旁側書生連聲說道:「老師,這已是最好的炭,整整燒了三夜,保是最好的。」
「一群死炭如何燒旺火,你啊,就是不開竅。」
手掌一擺,旁側黑皮巨人直接將書生提起來,沒等他弄明白,已放在火盆上。
那書生嚇怕了,連叫道:「老師,這是幹嘛,我是你親傳弟子,莫要燒我。」
司馬炎仍舊那般寵辱不驚模樣:「跟了我這麼久,怎就還沒學會,天地間唯有熱血最耐燒,我觀這片天地,你現在的血滾動最熱,何不給炭火添些光亮?」
書生連連搖頭求饒:「老師,我一直跟你學習,最是文靜,怎有熱血,莫不是有人詆毀我?」
「詆毀?改革文字,簡化文字,讓平民識字,這等思想倒是滾熱的很。」
書生臉色發白,但眼中那絲害怕早沒了,有的只是決絕:「解:「司馬炎,你個老匹夫,還是被你抓到了。改字,我錯了嗎?是你,要不是你們把字變得越來越複雜,我會這麼做嗎?
字,創造出來是幫我們的,現在,卻在捆住老百姓。
就是個最簡單的「一」,你們改成了「壹」,這是字嗎?誰會學這種字?
司馬炎,你在專制,你在阻擋王朝發展。
只有左丞大人是對的,她是真真正正想要王朝變好。
我只恨沒幫上大忙,沒將你們的東西燒乾淨!」
司馬炎輕笑著:「你瞧瞧,我就說你的血熱得很,還不信,我這雙眼從沒看差過東西,就你這身血,能給皇帝前路照明!」
啪!
巨人鬆手,書生跌進火盆。
肉身瞬間燒焦,精魄飛出,一個個文字在精魄上飛騰。
這裡面的每一個字都和市面流傳不一樣,寥寥幾筆,縮減極多。
但每一個字包裹著的思維思想又完全不一樣,這些字組成書生精魄。
任炭火通紅卻燒不得半分。
書生精魄定在火盆中,嘲笑道:「司馬炎,你的時代過去了,後周王朝該是年輕一輩的,你的女兒要比你強太多。
青出於藍勝於藍,我得謝謝你,要不是你的精心培養,不可能誕生她。
她,才是後周王朝的主心骨。」
司馬炎輕哼一聲:「吃一點文墨真就敢當自己大儒了,乳臭未乾!」抬手,手掌驟然拍進火盆,碰觸瞬間,手掌直接化成一個個複雜無比的古字。
這些字每一個都帶著無比沉重的歷史感,只是剛剛碰撞,那些創造出的文字就被碾成粉碎。
書生精魄在文字撞擊中化成一簇簇煙火狀的光。
的確,很亮。
陳三刀在極遠處看著,心疼。
兩者的碰撞沒一點懸念,司馬炎的字經過歷史雕琢,幾沒一點瑕疵。
可書生字里透著的張揚和青春,卻有另一種說不明的味道。
可惜,這些字沒有經過檢驗。
如果現在放進後周,流通上百年,再是現在這種對抗,陳三刀敢說,不會是這般局面o
火盆燃燒,書生精魄里的每一個字都在燃燒。
司馬炎的臉上看不出一點表情,但那雙眼卻像鷹隼般開始打量眼前匍匐的人群。
顯然,一個書生根本沒法讓百口火盆都亮起來。
或是都察覺到他的意圖,不少官員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可更多眼裡帶著決絕。
司馬炎緩緩走到棺材另一側,對著一個胖乎乎的書生笑道:「你跟我兩百年了吧,是我,教你學第一個字,也是我教你如何成為一隻鬼,為何也要走那條路。」
胖書生重重扣了頭:「老師,我想要活著的歷史。」
「活史?我教你的難道不是嗎?」
「一個死人如何教出活史?」書生質問道。
司馬炎臉色煞白,比他身上穿著的衣袍都要白:「你怎知?」
「我見過你的樣子,你早死了,對吧,死在一段失控的歷史裡,所以,你想在這個世界留著,就要把他們變成和你那段史一模一樣。
老師,我和你不一樣,我換過六次替身,但我是活的,我還有創造力,還能接受不一樣的史,還能接受完全不同的王朝。
那種東西你永遠教不會我。
因為,你根本沒有。」
「胡說!」司馬炎抬起手,一巴掌拍在胖書生臉上,「我讓你活,我讓你管控王朝,我讓你找最合適的替身,我讓你成最有威望的史官,你就這麼報答我。
你可知道,我的衣缽要給你,我的傳承也要給你。」
「給我?」胖書生站起身,怪笑道,「你有衣缽嗎,丟了替身早該在世間消散的東西,還死死攥著這點文字,哪可能將衣缽傳下來。
培養我,培養我們這些弟子,不就是想著幫你將王朝管控在手嗎?
司馬炎,不止是我,但凡接觸文字的學子都不會允許所有王朝都是一個樣,都是死氣沉沉。
我知道,現在我逃不掉。
我也沒本事從你手裡逃出去。
但我要說一件事,焚書坑儒,不是你女兒,是我!
是我向陛下進言,你女兒只採納了我的建議。
可笑,你親自設計出來的史會讓女兒破了。
說實話,當她親自執行時,我還不相信。
但現在我知道,她是對的,她是厲害的,她比我強,比你這個老東西強。
所以她不該死。」
陰仄仄笑了聲:「皇帝下葬?是皇帝嗎?」
猛起身,一頭撞在棺材上。
肉身崩碎,血液沾滿棺材,精魄飛出,無數文字纏著棺材板。
那緊緊封鎖的棺材板竟莫名抬起來,透過縫隙隱隱能看到棺材裡面全是竹簡。
一捆一捆,像石頭般塞滿滿的。
而在竹簡堆里躺著個五花大綁的女人。
纖細身姿,白嫩臉蛋,一身丞相官袍。
不是現天下官威正盛的左丞大人司馬容還能是誰。
但現在這位丞相正被按在棺材裡。
看情況,明顯就是要活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