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餘波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冬日的寒氣依舊固執地盤踞在燕京城的大街小巷。
楊帆踩著自行車駛入華夏音樂學院的校門。車輪碾過覆著薄霜的水泥路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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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一進校門,昨天那首《沒有情人的情人節》的旋律碎片,便如同調皮的精靈,從四面八方鑽進他的耳朵。
樹蔭下,兩個抱著書本的女生並肩走著,其中一個無意識地哼唱著「沒有情人的情人節——」,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絲慵懶的感傷。旁邊的女生用手肘輕輕撞了她一下,兩人相視一笑,笑聲清脆。
不遠處的宣傳欄前,幾個男生圍在一起,其中一個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名:「————你是沒看見昨天廣播站門口那人山人海的架勢!黎娜老師那嗓子,配上那詞兒,嘖!絕了!唱到我心坎兒里去了!」
「可不是嘛!」另一個接口,「昨天我們宿舍老四,平時大大咧咧的,聽完廣播愣是對著窗戶發了好一會兒呆!問他咋了,他說這歌有毒,聽得老子心裡空落落的!哈哈!」
「楊老師!早啊!」一個騎著自行車、裹著厚圍巾的男生迎面過來,認出楊帆,響亮地打了聲招呼,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昨天那歌,太應景了!扎心是扎心,可真好聽!」
楊帆只能無奈地扯出一個笑容,含糊地應了一聲,腳下蹬車的速度不由得加快了幾
分。
這歌的「餘震」比他預想的還要持久。他匆匆穿過校園,把那些善意的調侃和議論甩在身後,一路騎到音像研發製作部的小樓前停好車。
推開製作部略顯沉重的木門,一股熟悉的油墨、紙張和暖氣的混合氣息撲面而來。常安已經在了,正低頭整理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傳真訂單。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臉色有些凝重,快步走到楊帆身邊,壓低了聲音:「楊老師,您可算來了!剛才林主任上班路過咱們這兒,特意進來了一趟,讓您到了之後,立刻去樓上他辦公室找他。」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看林主任那臉色————烏雲密布的,不太妙。估計是——————
昨天廣播站那事。」
楊帆心頭「咯噔」一下,雖然早有預感,但常安的神情還是讓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o
他深吸一口氣,把脫下的棉襖隨手搭在椅背上,點點頭:「知道了。我這就上去。」
上樓,穿過安靜的走廊,來到掛著「民樂研究中心主任辦公室」牌子的門前。楊帆抬手,指關節在厚重的木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進來。」林孟真的聲音從門內傳來,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楊帆推門而入。林孟真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但目光並未落在
上面,而是透過擦得鋥亮的眼鏡片,直直地看向走進來的楊帆。辦公室里暖氣很足,但氣氛卻有些凝滯。
「主任,您找我?」楊帆走到桌前,站定。
林孟真把文件「啪」地一聲合上,放在桌角。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眉頭緊鎖,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帶著一股審視和壓抑的怒意:「楊帆同志!你昨天搞的那一出,動靜不小啊!」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未經部門審核、未經正式製作完成,更未經學院宣傳部門批准,你竟然擅自將即將發行的新歌母帶,通過校園廣播進行轟炸式播放?還單曲循環了一晚上?」
他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發出沉悶的聲響:「你知不知道造成了什麼影響?整個校園雞飛狗跳!學生們無心學習,聚眾喧譁,跟著廣播又哭又笑又唱!
成何體統?這是嚴肅的藝術院校,不是街頭賣藝的草台班子!還有沒有點組織紀律性了?保密性呢?你把新專輯當成什麼了?兒戲嗎?!」
連珠炮似的質問劈頭蓋臉砸下來,辦公室里只剩下林孟真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楊帆垂手站著,沒有立刻辯解。他能感覺到林孟真這次是真的動了氣,不僅僅是因為所謂的「泄密」,更是因為他一貫強調的「規矩」和「秩序」被徹底打破了。
等林孟真話音落下,辦公室里陷入短暫的沉默。
窗外的陽光穿過玻璃,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光影,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束里無聲地舞動。
楊帆抬起頭,迎向林孟真嚴厲的目光,語氣誠懇,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林主任,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處理欠妥,給您和院裡添麻煩了。
當時情況特殊,學生情緒高漲,我和姜紅教授在現場,為了儘快疏散人群,恢復錄音棚工作秩序,才臨時想出廣播試聽demo這個折中的方案。
本想只放一次,沒想到廣播站的同學————理解有偏差,造成了後續的循環播放。對此,我負主要責任,願意接受任何批評和處理。」
他的態度放得很低,認錯乾脆,沒有推諉,更沒有辯解當時的「迫不得已」。這讓林孟真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絲。
他身體向後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審視著楊帆。
過了幾秒鐘,林孟真才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嚴肅,但那股緊繃的怒意似乎消散了些:「哼!算你還有點覺悟!知道是欠妥」!
做事要講究程序!要考慮後果!尤其是你現在的身份,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學院音像製作部的形象!下次再這麼胡來,我看你這逃課代表」的帽子沒摘,無組織無紀律」的帽子又要戴上了!」
批評的話又說了幾句,林孟真話鋒一轉:「新專輯準備的怎麼樣了?拿來我看看。」他的目光落在楊帆手裡一直拿著的那疊稿紙上。
楊帆立刻上前一步,將早已準備好的、裝訂整齊的十首歌詞曲譜複印件雙手遞了過去「主任,這是新專輯《渴望》(暫定名)的十首歌曲詞曲譜。請您審閱。」
林孟真接過稿紙,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仔細翻看起來。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當他翻到《最浪漫的事》那一頁時,目光在演唱者「謝芳」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這個謝芳————」林孟真抬眼看向楊帆,「是誰?沒聽說過。不是咱們學院的吧?」
楊帆早有準備,沉穩地回答:「主任,謝芳同志是我中專時期的同學,目前在燕京廣播學院播音系就讀。她的嗓音條件非常出色,音色純淨溫暖,富有感染力,非常適合演繹這首《最浪漫的事》。」
他稍作停頓,補充道,「而且,這首歌的詞曲,是我和她前幾天共同創作完成的。由她來演唱,更能傳遞出歌曲中那份獨特的情感內核。」
「共同創作?」林孟真重複了一遍,目光在楊帆臉上逡巡片刻,似乎想看出點什麼。
最終,他沒再追問,只是「嗯」了一聲,算是認可了這個解釋,繼續往下翻看。
楊帆則在一旁,適時地介紹著每一首歌的演唱安排和考量:「這五首,《女人是老虎》、《未了情》、《嫂子頌》、《苦樂年華》、《你家在哪
里》,我們計劃由黎娜演唱。黎娜老師春節期間在春晚亮相後,知名度大幅提升,觀眾基礎好。而且她的音域寬廣,音色多變,既能演繹《女人是老虎》的俏皮活潑,也能駕馭《苦樂年華》的厚重深沉,非常符合這幾首歌的風格需求。」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也體現了我們對製作部自有歌手的扶持和推廣。」
林孟真聽著,目光停留在黎娜的名字上,嚴肅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他對這個簽約自己部門的「甜歌皇后」確實非常欣賞,她的成績也直接關係到製作部的臉面。楊帆的安排無可指摘。
當翻到最後一頁,看到只有十首歌曲,沒有任何純音樂曲目時,林孟真的眉頭又習慣性地皺了起來:「這次————全是歌曲?沒有一首純音樂作品?」
「對,主任。」楊帆立刻解釋,「我們這次的目標非常明確:鞏固音像製作部在流行音樂市場的影響力,進一步提升華夏音樂學院在音樂製作領域的地位。
從《黃土高坡》的市場反饋來看,歌曲,尤其是旋律優美、歌詞動人的歌曲,受眾更廣,傳播力更強。這次十首歌,風格多樣,力求覆蓋更廣泛的聽眾群體。」
他的語氣變得堅定而充滿信心:「同時,我們也立下了目標,這張專輯的銷量,必須超越第一張《黃土高坡》!
為了確保發行後不再受產能制約,影響銷售和口碑,我昨天專門去了新成立的燕京影音磁帶廠考察。他們的設備很先進,產能充足,價格也有競爭力。
我初步和他們達成了合作意向,準備形成華聲廠和燕京廠雙線生產的格局。
「雙線生產?」林孟真放下稿紙,眼鏡片後的目光透出幾分驚訝和思索。樓下製作部那些幾乎被打爆的催貨電話,他作為分管領導,自然深有體會。
楊帆這個想法雖然大膽,但確實切中了痛點產能不足是制約他們取得更大成功的瓶頸。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部下:才華橫溢,精力旺盛,敢想敢幹,雖然有時行事跳脫,不太拘泥於條條框框,但那份敏銳的市場嗅覺、超前的布局意識和為達成目標不遺餘力的拼勁,卻是實實在在的閃光點。
作為領導,他既頭疼楊帆的「不安分」,又不得不承認其身上那些難以忽視的耀眼特質。
林孟真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許多:「嗯,磁帶廠這事,你做得對。兩手準備,有備無患。專輯的選歌和演唱安排,我看也沒什麼大問題。
謝芳————」他頓了一下,「既然是共同創作,也符合歌曲氣質,那就按你的想法辦。
黎娜那五首,務必做到最好。」
「謝謝主任支持!我們一定全力以赴!」楊帆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行了,下去忙吧。」林孟真揮了揮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楊帆拿起自己的稿紙,轉身準備離開。手剛搭上門把手,身後又傳來林孟真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調:「等等。」
楊帆停步回身。
林孟真看著他,神情嚴肅:「《沒有情人的情人節》這首歌,既然昨天在校園裡引發了那麼大的反響,說明它確實觸動了人心,具備成為金曲的潛力。在挑選最終演唱者這件事情上,必須慎之又慎!不能有半點馬虎!」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這兩天你們在錄音棚篩選歌手試唱的時候,提前通知我。我會暫時放下手頭其他工作,親自過去把關!務必要找到最契合這首歌靈魂的聲音!」
楊帆心頭微微一凜,立刻應道:「是,主任!我會提前向您匯報具體時間安排!」
回到樓下製作部,楊帆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和常安一起篩選《同桌的你》的演唱者人選,討論學院裡哪位男老師或高年級學生的嗓音更符合這首歌那種略帶滄桑和懷舊的意境。時間在專注的討論中飛快流逝。
臨近中午,負責協調錄音棚的陶華回來了,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楊老師,常哥!
伴奏帶全部錄製、混音完成了!效果很棒!錄音棚那邊也協調好了,後天上午九點開始,棚期留給我們錄製人聲部分!」
「好!效率很高!」楊帆讚許地點點頭,「那流程就和上次一樣。陶華,辛苦你跑一趟,現在就去樓上向林主任匯報一下這個進度,他也很關注。
然後把後天錄製的時間、地點和具體要求,通知到黎娜老師,還有我們初步確定的另外幾位演唱者候選名單上的師生。」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整理好的、標註了演唱者意向名單的詞曲稿。
「沒問題!」陶華拿起稿子,端起自己的杯子猛灌了幾口水,風風火火地又衝出了辦公室。
下午下班鈴聲響起,楊帆收拾好東西,走出製作部的小樓。
冬日的傍晚來得早,天色已經有些昏暗。他推著自行車剛走出學院大門,就聽到一個熟悉的女聲在喊他:「楊帆!這邊!」
循聲望去,只見「蓮花服飾」的合伙人之一周鳳娟,正站在馬路對面的梧桐樹下,裹著一件新做的米白色短款羽絨服,襯得她神采飛揚,此刻正用力朝他揮手,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笑容。
楊帆推車走過去:「鳳娟?你怎麼在這兒?」
「等你啊!」周鳳娟眼睛亮晶晶的,「告訴你個好消息!咱們蓮花咖啡廳員工的新工作服—一就是瀾瀾設計的春裝款,第一批樣品做出來啦!我抽空趕工完成的!要不要現在過去看看?就在廠里!」
楊帆看著周鳳娟那迫不及待獻寶的樣子,也笑了:「行!正好看看效果。」他本來打
算直接回家,此刻也改了主意。
兩人並排推著自行車,沿著學院路往「蓮花服飾」的方向走。路過燈火通明的「蓮花咖啡廳」學院路店時,楊帆讓周鳳娟先過去:「你到廠里等我一下,我去店裡叫幾個人過來試裝,看看實際效果。」
店裡正是晚高峰,人頭攢動,服務員們穿梭忙碌。張志勇今天一整天都在王府井盯新店裝修的事,還沒趕回來。
楊帆不敢多抽人影響營業,只叫了兩個男服務員和兩個女服務員。其中一個女服務員是李虎的妹妹李婷,另一個是學院安排過來勤工儉學的女生陳曉麗。
楊帆知道李婷她晚上八點還要趕去肉聯廠上夜班,在咖啡廳只工作到七點,時間剛好o
五人跟著楊帆,步行幾分鐘就來到了不遠處的「蓮花服飾」。
推開厚重的棉門帘,一股混合著新布料氣味、縫紉機油味和暖氣的熱浪撲面而來。店鋪里燈火通明,十幾台縫紉機「噠噠噠」地響個不停,女工們正埋頭趕製春裝訂單。
周鳳娟看到他們進來,立刻從角落的一個架子上拿出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她拿起兩件給男服務員:「喏,試試這個,男款。」那是兩件採用挺括混紡面料製成的西服外套,顏色是沉穩大氣的深酒紅色,肩線清晰,腰身收得恰到好處。
她又拿起另外兩件遞給李婷和陳曉麗:「這是你們的,女款。」這是兩件墨綠色的女
士西裝外套,剪裁更顯修身,領口設計別致,帶著一絲利落的時尚感。
在眾多女工好奇的注視下,四人拿著衣服走到旁邊用布簾臨時隔開的更衣區。
很快,換好衣服的四人走了出來。
效果立竿見影!
兩個原本穿著普通咖啡廳圍裙、顯得有些隨意的男服務員,換上深酒紅色的西服後,整個人的氣質瞬間提升了好幾個檔次。
合體的剪裁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沉穩的顏色襯得人精神煥發,仿佛從普通店員變成了高級餐廳的領班。
兩人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互相打量著,眼中都流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李婷和陳曉麗的變化則更為驚艷。墨綠色的修身西裝完美地貼合了她們年輕的身形,既顯幹練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李婷膚色偏白,墨綠色更襯得她膚光勝雪,眼神靈動。陳曉麗則多了幾分知性和沉穩。
「哇!真好看!」
「這衣服穿著真精神!」
旁邊忙碌的女工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發出由衷的讚嘆。
兩個男服務員迫不及待地跑到角落裡那面半身鏡前,左照右照,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滿意和興奮。
其中一個忍不住摸著光滑的面料感嘆:「周設計師,楊老闆,這衣服————用料高級,裁剪也帥!穿上感覺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另一個更是直接,對著鏡子裡英挺的自己咧嘴一笑:「不行,我得讓老張他們也開開眼!」
說完,竟然連自己換下來的外套都顧不上拿好,胡亂往胳膊上一搭,招呼另一個男服務員:「走!回店裡給他們瞧瞧去!」
兩人竟不顧外面凜冽的寒風,拉開帘子就興沖沖地跑了出去!
「哎!衣服!外面冷!」楊帆想喊住他們,卻只看到兩個被新裝點燃了熱情的、飛奔而去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無奈地搖頭笑了笑。
陳曉麗也小心翼翼地脫下新裝,仔細疊好還給周鳳娟,道了謝,匆匆趕回咖啡廳廠上夜班了。
只有李婷,她慢吞吞地脫下那件墨綠色的西裝外套,動作輕柔。
她低著頭,手指在光滑的衣料上留戀地摩挲了幾下,才將衣服遞給周鳳娟,低聲說了句「謝謝娟姐」。
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立刻離開,而是躊躇了一下,慢慢走到楊帆面前。
昏黃的燈光下,她白皙的臉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眼神有些躲閃,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抬起頭,聲音細若蚊吶:「楊——楊老闆————」
楊帆看著她侷促的樣子,溫和地笑了笑:「嗯?有事就說,別緊張。」
李婷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聲音稍微大了一點:「我——我聽說,我們馬上要在王府井開一家更大的咖啡店了?」
楊帆點頭:「對,正在裝修,快的話下個月就能開業。」
「那——那等那邊開業了,張志勇店長是不是——就要過去那邊管事了?」李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楊帆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志勇肯定要負責新店那邊。」
「這邊嘛,」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李婷的眼睛,「學院路店生意這麼好,是我們的根基,怎麼可能不干?當然要繼續經營。」
「那——那這邊是不是就缺一個——能負責的人了?」李婷的心跳得飛快,臉頰更紅了,但她強迫自己直視著楊帆鼓勵的目光,終於把心裡話說了出來,「我——我想試試!我願意為這邊多擔點責任!」
楊帆看著眼前這個眼神裡帶著倔強和渴望的女孩。
李婷來咖啡廳時間不算最長,但她踏實肯干,學東西快,從不抱怨,對店裡的事情也很上心,李虎能有現在的轉變,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妹妹在身邊的督促。
而且她心思細膩,做事有章法。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溫和地問道:「我記得你現在還在肉聯廠有一份正式工作?鐵飯碗,捨得辭掉?」
提到肉聯廠,李婷的臉上掠過一絲苦澀和堅定:「楊老闆,您是知道的。肉聯廠——
效益一直不好,活兒不多,工資也低。
說是正式工,其實跟臨時工差不多。我哥————眼瞅著也到該成家的年紀了,光靠他那點工資,猴年馬月也攢不夠錢買房子。」
「我想著————」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有著一種為家人拼搏的決心,「咖啡廳這邊工作乾淨體面,工資高,待遇也好。我想辭了肉聯廠那邊,全職在咖啡廳干!好好幹上幾年,就能幫我哥把買房的錢攢出來了!」
楊帆靜靜地聽著,心中對這個懂事又有擔當的女孩生出一份讚許。
他沉吟片刻,鄭重地說道:「李婷,你有這份心,願意承擔責任,我很高興,也很欣賞。老店確實需要一個像你
這樣熟悉情況、又願意投入的人來協助管理。」
他看著李婷瞬間亮起來的眼睛,話鋒一轉,「不過,辭掉鐵飯碗不是小事。我建議你回去再認真考慮幾天,和你哥,還有家裡人好好商量一下。
不要一時衝動。如果你考慮清楚了,真的下定決心,願意把這裡當成你的事業來經營,我非常歡迎!
咖啡廳也會給你提供應有的平台和回報。不要有顧慮,想清楚了,隨時來找我。」
李婷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激動,有忐忑,更有一種豁出去的決心:「嗯!楊老闆,我明白了!我會好好考慮的!謝謝您!」她深深地鞠了一躬,這才轉身,心事重重但又步履堅定地離開了廠房。
楊帆回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四合院裡燈火通明,飯菜的香氣從廚房飄散出來。
讓他驚喜的是,大哥楊明已經回來了!
院子裡,堆放著一些簡單的行李鋪蓋卷。
楊明正蹲在堂屋門口,和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抽著煙聊天,那漢子皮膚黝黑,手指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體力活的。
旁邊還站著或蹲著十幾個同樣風塵僕僕的漢子,都是楊明從徽省老家帶來的建築工
人。
他們操著濃重的鄉音,小聲交談著,好奇地打量著這座氣派整潔的新院子,眼神里是初來大城市的拘謹和興奮。
「大哥!回來了!」楊帆高興地走過去。
「哎!帆子!」楊明看到弟弟,立刻掐滅菸頭站起來,臉上滿是笑容,「下午到的!
帶了二十一個兄弟過來,都是十里八鄉幹活的好把式!」
他指著旁邊那個中年漢子,「這是領頭的王德發,王師傅,手藝沒得說!」
王德發有些侷促地搓著手,憨厚地笑著:「楊老闆好!俺們鄉下人,不懂啥規矩,但幹活肯定賣力氣!」
這時,合伙人田野也從屋裡迎了出來:「帆子回來啦?我上午就帶楊明哥和王師傅他們去看了租好的地方,就在學院路後面那片,帶個小院的兩間門臉房,地方夠大,大伙兒都挺滿意。
下午我去買了二十多張高低床,還有鍋碗瓢盆、被褥、煤爐子這些生活必需品,都搬過去了。剛把大伙兒安頓好,讓他們先拾掇拾掇,明天就能正式上工!」
田野做事一向利落靠譜。楊帆感激地拍了拍田野的肩膀:「田哥,辛苦你了!這效率,沒得說!花了多少錢?我這就拿給你。」
田野擺擺手:「嗨,咱倆之間客氣啥?錢的事不急,東西都買了,票據收據我都留著
呢。
等過兩天安頓妥當了,咱們一起算,省得麻煩。你先招呼大伙兒吃飯,嬸子飯都做好了!」
院子裡,搭起了兩張臨時拼起來的大方桌。
李秀娥和王秀琴端著一盆盆熱氣騰騰的燉菜、一屜屜剛出鍋的白面饅頭走出來。
工人們圍坐過來,看著豐盛的飯菜,聞著撲鼻的香氣,拘謹的臉上都露出了樸實而滿足的笑容。院子裡頓時充滿了熱鬧的煙火氣和濃郁的鄉土情誼。
楊帆也坐下來,陪著大哥和工人們簡單吃了點。
看著他們狼吞虎咽的樣子,聽著他們用鄉音談論著對京城的新奇和對活計的期待,楊帆心裡也踏實了許多。
大哥楊明和田野的工人隊伍,算是有著落了。
吃完飯,楊帆並沒有立刻休息。
他心裡還惦記著一件事一通知謝芳後天上午去錄音棚錄歌。
他跨上那輛二八自行車,車輪碾過寂靜的胡同,匯入城市夜晚稀疏的車流,朝著燕京廣播學院的方向騎去。
冬夜的寒風像冰冷的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路燈的光線在光禿禿的枝椏間,投下搖曳的碎影。
騎了半個多小時,廣播學院那熟悉的校門出現在眼前。
校園裡比音樂學院安靜許多,只有幾棟教學樓還亮著零星的燈光。
楊帆輕車熟路地騎到女生宿舍區。
他停好車,走到窗口,對著裡面正戴著老花鏡織毛衣的宿管大媽禮貌地詢問:「阿姨您好,請問播音系八六級的謝芳同學在嗎?麻煩您幫忙叫一下,我是她朋友楊帆。」
宿管大媽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片打量了楊帆一眼,似乎對他有點印象。
她放下手中的毛線針,慢悠悠地說:「謝芳啊?她下午下課回來過一趟,換了身衣服,拿了個包,就又出去了。」
大媽回憶了一下,補充道:「我問她這麼晚還出去啊?她說有點事,去趟圖書館還是哪兒?反正沒在宿舍。這都幾點了,估計早該回來了————
不過剛才我查房時特意看了下她屋,燈黑著,人還沒回呢。小伙子,你要不等等?或者明天再來?」
還沒回來?
楊帆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圖書館?
這個時間,圖書館她下課後吃了飯,她直接去了圖書館?
冬夜的寒意似乎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