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蘭隔著幾千米距離，遠遠凝視著季藏的身影，眼底那輪皓月愈發冰冷。
祂今日失去的，不只是一枚神之願力結晶。
從踏進沉眠古城開始，阿斯蘭便理所當然地把中央機緣視作自己的囊中之物。
星瀚王庭的希林可以參與爭奪，那是因為祂們至少有資格站上同一座石台。
但季藏從來不在祂認可的對手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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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個人類卻當著所有永恆大陸天驕的面，從祂手中拿走了最重要的東西。
更讓阿斯蘭無法接受的是，祂至今都沒有摸清季藏的真正極限。
方才那場交鋒看似由自己掌控局勢，可季藏遊刃有餘的應對，絕非是尋常頂尖天驕能夠做到的。
尤其是對方眉心間的那一縷神光，那竟然是肉身神藏的氣息……
這種意識到對手強大的感覺，沒有讓阿斯蘭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覺，只讓那份被冒犯的怒意，以及祂自己都不想承認對方的妒忌之意，沉得更深。
皓月王庭的王儲不需要認可一個下等種族，更不會因為一次失手，便把對方抬到與自己並列的位置！
「奧薇麗雅，這次我看在你的份上，暫且放過他，但如果再有下一次，休怪我不念兄妹親情。」
阿斯蘭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話語中的寒意卻沒有消退，目光轉而看向季藏：
「人族，神曲路還很長，一次投機取巧左右不了你的命運，今天的這筆帳，我後面會跟你好好算算。」
話音落下，阿斯蘭握劍的手背繃起一道青筋，月劍化作一道冷光沒入掌心。
背後的九輪月鏡隨之熄滅，橫亘在中央廣場上的銀色鏡廊一層層破碎，將真實的古城重新還給眾人。
季藏壓根理都沒理阿斯蘭，轉頭便直接飛向了周圍，開始收集願力碎片。
現在是爭分奪秒的時刻，他可沒那個閒工夫跟這個狗屁王儲浪費時間。
中央廣場外，希林腳下的星盤緩緩停止轉動。
那雙銀色眼眸充滿複雜的神色。
祂感覺自己以前確實低估了季藏這些求生者。
這份低估並不單純在力量層面。
黑暗潮汐期間，季藏連續淨化裂縫的戰績，已經足夠說明實力。
真正超出她預料的，是季藏身處阿斯蘭的幻境壓制時，竟然還有餘力把數種手段埋進每一次看似被動的防守中，最後逆轉乾坤。
就像是他此前在馱山古獸的威脅下，有驚無險拿下那枚古果那樣。
如此細膩與詭譎的手段，著實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當然，這不足以證明季藏的正面戰力足以勝過阿斯蘭。
地下近路讓他搶先抵達，希洛薇的生命法則，又在最關鍵的時候幫他擋住神之願力結晶爆發的死亡意志潮汐。
再加上他層出不窮的手段，占盡了信息差。
天時地利人和。
不過有了這一次交鋒的暴露，後面季藏想要在實戰中打出這樣的效果和戰績，恐怕很難了。
希林不會拿「如果」來否定已經發生的結果，她只在心中默默修正了季藏的位置，隨後收回星盤，轉身看向古城深處。
中央機緣已經失去，再停留於此沒有任何意義。
韓照站在另一側，寬刃重刀仍扛在肩上，臉上早已沒了剛才準備渾水摸魚的輕鬆。
他的目光在季藏與阿斯蘭之間來回移動，心中難得有些不是滋味。
韓照向來自負，也確實擁有自負的資格。
中土那麼多求生者，他是唯一一個拿到登神令資格，走進生命母樹峰會的人。
即使面對兩大精靈王庭最頂尖的純血天驕，他也從未覺得自己矮上一頭。
剛才那枚結晶凝聚時，他甚至已經想好該如何從阿斯蘭和希林之間撕開缺口。
結果缺口還沒撕開，季藏便把桌子一起端走了！
韓照並不認為自己一定做不到，只是心裡那股一直想與季藏較量的念頭，在此刻變得前所未有地強烈。
下一次再出現同級別機緣，他絕不會給季藏如此從容布置的機會。
「老季，這次兄弟先讓你一手，下次可就沒那麼客氣了！」
韓照心有不甘地喊了一聲，轉頭便開始收集其他機緣。
更遠處，姜離停在一座願力泉眼前，將剛剛匯聚起來的金色願力收入容器。
他隔著半座古城看見了中央廣場的結果，平日總帶著笑意的眼睛稍稍眯起。
霽月山第一次見面時，他只覺得季藏膽子夠大，也很對自己的胃口。
後來東海與黑暗潮汐接連傳來消息，那份欣賞才逐漸變成重視。
直到今天，姜離才第一次親眼看見季藏如何與同代最強的一群人攖鋒。
最後還真的當著皓月王庭王儲的面，把最重要的機緣奪走了！
這件事要是傳出去。
估計整個永恆大陸都會陷入空前的震動。
顧清辭同樣看見了核心戰區結果。
她白衣被古城裡不斷加重的風吹動，清冷麵容沒有明顯變化。
唯有握住玉尺的手指微微收緊，證明她的內心遠沒有表面那般平靜。
她與季藏沒有多少交集，也不打算因為同為求生者便天然親近。
可在進入神曲路以前，王庭與各方勢力都習慣把求生者放在本土天驕之後，這種無形輕視，連她也曾經感受過。
但就在剛才，季藏奪走結晶的那一刻，阿斯蘭臉上的震怒，比任何解釋都更加直接。
這種挑戰無上權威的魄力和勇氣，連顧清辭都不禁有些心神震動。
咚——！
此時，神藏殿所在的東城區，忽然傳來一陣沉重心跳，震開大片塵埃。
斷岳與玄燼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黑色神殿外，數十座建築被兩人的力量夷為平地。
玄燼身後的星空出現了一道巨大拳印，生命母樹虛影被戰爭圖騰從中央撕開。
另一邊的斷岳，半邊身體都被翠金生命法則纏住，胸口還有一道被星光貫穿的血洞。
他站得依舊筆直，右手則握著那顆已經停止跳動的暗金心臟。
那是戰爭系肉身神藏【戰心】，此刻正化作暗紅光芒，一點點融入斷岳胸膛。
玄燼臉色陰沉。
祂沒有戰敗，但也沒有繼續爭搶。
肉身神藏是有自己意志的。
在剛才的最後爭鋒中，肉身神藏選擇了肉身更為契合的純血獸族斷岳。
哪怕祂現在出手強行打斷融合進程，也只會毀掉機緣。
那樣的話，就跟北疆徹底結下不解的死仇了，玄燼不敢賭，也沒必要這麼做。
玄燼收回生命母樹虛影，目光從斷岳身上移向了中央區域。
中央願力氣息消失的瞬間，祂便知道那場爭奪已經結束，也透過生命母樹投下的枝葉虛影，看清了最後的結果。
阿斯蘭失手固然讓祂意外，真正令玄燼在意的，是拿走結晶的人。
不是阿斯蘭，不是希林，偏偏是那個季藏！
人族，又是人族！
玄燼眼底浮起一抹濃烈的厭惡。
祂血脈中屬於隱世人族的那一部分，像一根從出生起便扎在靈魂里的刺。
季藏表現越出眾，那根刺便扎得越深。
一個沒有王庭血統、沒有生命母樹賜福的外來人類，憑什麼能夠站到純血傳承者面前？
祂沒有因此承認季藏比阿斯蘭更強。
在玄燼看來，這次結果充滿了取巧與奸佞，根本不配稱之為勝利。
可那枚結晶的歸屬無法更改。
玄燼看向神殿深處，眼神隨之冷硬下來。
中央機緣已經失去，祂必須從這裡帶走足夠分量的東西，絕不能讓低劣的人族跟獸族，成為第一段征程的最大勝者！
斷岳沒有玄燼那般複雜的心思。
拿到「戰心」這個神藏至寶之後，祂心情無比振奮，正在全心全意煉化這個肉身神藏。
察覺到核心愿力落入季藏之手，斷岳也是微微一怔，繼而咧開嘴，眼裡的戰意更亮了幾分。
季藏越強，後面的碰撞才越有意思。
要知道，這條神曲路，可不只是那些精靈說了算！
……
西側的兵庫方向，也在此時傳出一聲貫穿天穹的兵鳴。
凱撒發出怒吼，手中灰白長戟徹底掙脫封印，始源氣息化作一條寂靜光線，從古城西側，一直切到願力潮汐盡頭！
轟——！
塞洛的月劍斷成了兩截。
祂單膝跪在兵庫外，肩頭留著一道深可見骨的槍傷。
凱撒站在灰白長戟前方，白金長槍同樣布滿裂紋，握槍的右手也在不斷滴血。
兩人並非生死仇敵，剛才卻沒有任何一方留手。
始源級裝備，只會認可真正能夠握住它的人。
最後一次碰撞中，凱撒以白金神火點燃自己的長槍，正面擊碎塞洛月劍，也承受了對方一道月輪斬擊。
此刻，那柄灰白長戟懸在凱撒面前。
戟身刻著兩個已經接近磨滅的古字。
寂光。
凱撒伸出帶血手掌，握住長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整座兵庫的聲音卻在一瞬間消失。
灰白光輝沿凱撒手臂向上蔓延，白金神火主動收斂，像是在給這件始源神兵讓出位置。
凱撒閉上眼睛，與長戟進行第一次認主。
塞洛站起身，沒有趁機攻擊。
祂低頭看了一眼斷劍，把兩截劍身重新插回劍鞘，神情算不上平靜，卻也沒有失去王庭成員應有的風度。
「兵器選擇了你，不代表下一次我還會輸。」
凱撒睜開眼，回答得簡短而冷淡：「換一把完整的劍，再來。」
話音落下，二人臉色都微微一變，目光投向了核心戰區。
「大哥……」
塞洛瞳孔微微顫抖，似乎有些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凱撒也露出了驚奇之色：「不僅是韓照跟希林，居然連阿斯蘭都失手了麼，南荒季藏，確實有點意思啊……」
……
中央廣場的沉默沒有持續太久。
伴隨著神之願力結晶的消失，整座古城忽然向下一沉。
十二根矗立在城牆上的黑色巨柱同時震動，大片古老建築從底部裂開，深埋地下的願力如泉水般噴涌而出。
隨之響起的，是一聲充滿飢餓與暴怒的咆哮！
食願古獸察覺最重要的寶物被人奪走，頓時徹底掙脫了殘留在身上的法則束縛。
它龐大的軀體從地底拱起，六條長腿踩穿街區，腹部巨口張開到極限，將沿途尚未凝實的願力光團連同大片建築一起吞入體內。
先前眾人聯手留下的禁制和法則領域，已經完全無法阻止它行動了。
食願古獸嗅不到願力結晶的氣息，只能把怒火傾瀉在整座古城。
數以萬計的黑色肉須從背部升起，像一場倒卷天空的暴雨，追逐所有攜帶願力與神性氣息的生命。
而它的本體，則率先盯上了阿斯蘭和希林這兩位精靈王庭的最強傳承人。
這兩人的神格，在場間所有天驕中位列最強，現在直接成為了食願古獸的鎖定目標。
轟隆隆隆——！
整座古城，天搖地動。
「快跑！這頭古獸發瘋了！！！」
姜離是第一個跑路的，直接就奔著外圍飛逃而去。
這哥們本來就是最謹慎之人，實力跟底蘊也比不過第一梯隊的天驕。
富貴險中求，命在險中丟。
這裡的機緣再多再好，也沒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而方才還在觀察周圍情況的天驕們，也都紛紛立刻散開。
沒有人提議再次聯手。
這裡的幾大重點機緣已經都有歸屬，各處神殿與藥園也到了爭奪的最後階段。
此時耗費力量圍攻食願古獸，純純白打工，還不如直接跑路。
阿斯蘭也察覺到自己被食願古獸鎖定了氣息，但祂絲毫不以為意，身影化作月光離開中央，目標直指古城北部仍在噴涌的願力泉眼。
祂已經丟掉最重要的結晶，更不可能讓自己空手走出古城！
希林、韓照等強者，同樣開始以最快的速度搜集那些游離的神之願力。
唯有季藏仍然停留在原地，多看了一眼希洛薇所在的藥園。
剛才那股生命氣息出現得過於熟悉。
即便隔著半座古城，他也能確認出手的人是誰。
可現在並不是追過去詢問的時機，食願古獸已經撞穿中央城區，藥園和神藏殿都在它前進的方向上。
季藏收回視線，混沌之眼迅速掃過整座古城。
剩下最有價值的幾處機緣都已經被人盯上，再過去爭沒有什麼意義。
而城裡剩餘的願力數量雖然不少，但濃度遠遠無法與小世界裡的結晶相比。
為了幾團願力碎片與一頭狂暴的半神後期古獸糾纏，並不划算。
季藏沒有繼續貪了。
確認附近再無值得冒險的目標之後，他果斷轉身朝最近的城門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