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江南區一棟高層寫字樓的三十五層。
韓國最大的K-pop娛樂公司的總部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會議已經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投影幕布上顯示著一份詳細的賽制分析和選手對陣預測圖表,圖表的右側列著一排各國選手的名單和相應數據。
坐在長桌首位的是這家公司的CEO,叫朴正熙,四十八歲。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領帶系的整整齊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一次都沒有喝過。
會議室里,一位市場部的負責人正在做關於賽後宣發方案的匯報。
他提到」如果姜敏赫奪冠」的時候,朴正熙微微坐直了一些身體,說了一句話:
」不是如果。是當。」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那位市場部負責人沒有反駁,也沒有確認,他只是調整了一下措辭,把」如果」換成了」當」,然後繼續往下講。
市場部負責人講到一半,提到了一句關於華夏隊的分析,大意是」華夏隊的周赫侖在創作型選手中排名靠前」。
朴正熙沒有打斷他,但也沒有表態,他的目光在投影幕布上停了一瞬,像在等待一段尚未完成的信息接入他的注意力範圍。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在確認某條已經校準過的信息是否仍然穩定地處在它被設定的位置上:
」華夏隊的周赫侖確實有創作能力。但創作能力和在國際舞台上持續保持輸出狀態的能力是兩回事。持續輸出能力的形成需要大量的海外演出經驗積累,而在他的履歷中,這部分經驗的占比相對有限。」
那位市場部負責人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講。
朴正熙沒有再說別的。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沒有動,目光從投影幕布上移開,落在窗外首爾的夜景上。
窗外的燈光正在沿著天際線持續延伸,而那道尚未被點亮的光,在他視線所及的範圍內,還保持著它的空白狀態。
柏林,一棟建於上世紀的舊建築里,一家以古典音樂和實驗音樂為主要方向的獨立廠牌的錄音棚內部正亮著燈。
這間錄音棚的隔音牆面上貼著吸音材料,經過了多次調整和替換,最終適配了整棟樓的聲學特性。
棚里坐著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男人,叫Daniel Fischer,四十二歲,Felix Weber的製作人兼廠牌合伙人。
他面前的監聽音箱正在播放一段剛才經過初步確認的參考音軌。
他把音量調低了一些,然後重新播放了一遍,仔細聽了其中的細節——編曲中某條音軌之間的銜接處是否平滑,和聲進程是否在預期位置保持穩定。他把那段音頻反覆聽了四遍才摘下耳機。
他拿起手機,給Felix Weber發了一條消息:
」編曲的第三層復調,確定要在副歌中用嗎?可能會被普通聽眾忽略。」
Felix Weber回得很快:
」評委不會忽略。他們聽到第三遍的時候會注意到。」
Daniel Fischer看著那條回復,沒有繼續追問。
他把手機放在調音台上,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監聽音箱上。
他在想——如果Felix Weber在比賽中的表現和他在錄音棚里的狀態保持一致,那這場比賽對他而言只是從一個確認過的位置移動到另一個確認過的位置。
他會按照自己預定的節奏完成每一段編曲,然後在終點處停下來,等待評分結果。
但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想到華夏隊那七個人,想到他們的風格覆蓋面,想到周赫侖和鄧黎黎的名字。
他沒有想到任何關於他們」能不能贏」的事。
而根據他已知的信息,那套系統是否存在,還沒有人能確認。
他把那段思考放了下來。沒有評論,沒有記錄。他只是站起來,關掉了監聽音箱,走出了錄音棚。
巴黎,左岸一家小型音樂公司的辦公室正在收尾當天的最後幾項工作。
這家公司只有八個人,代理的藝人也只有五六個,但其中一個是Lucien Moreau。
創始人叫Jean-Paul Dubois,六十歲,乾瘦,頭髮花白,穿一件舊羊毛衫,坐在辦公室靠窗的位置上。
窗外能看到塞納河的河面在暮色中泛著微光,河岸兩側的行道樹在風中輕輕晃動。他手裡捏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舊樂譜。
他的助理走進來,說了一句:」Jean-Paul,媒體預測出來了。Lucien排在前三。」
Jean-Paul沒有抬頭,繼續看著那本樂譜,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預測是一回事,台上是另一回事。」
助理說:」但大家都很看好Lucien。」
Jean-Paul把樂譜翻了一頁:」看好是一回事,看好之後還能保持狀態是另一回事。」
他停了一下,把筆放下,抬起頭來,看著窗外暮色中的塞納河,像是正在將視線從近處延伸到河面的某處位置,然後說了一句:
」華夏隊的周赫侖,你聽過他的歌嗎?」
助理愣了一下:」聽過一些。」
Jean-Paul說:」他的旋律不複雜,結構也不花哨,但走的路是對的。他寫旋律的方式,和Lucien有相似的地方。」
助理有些意外:」您覺得華夏隊有機會?」
Jean-Paul沒有回答。
他重新低下頭,看向那本攤開的樂譜,手指沿著某一頁的段落緩慢移動,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
」他們有機會。但他們自己可能還不知道。」
他把手指從樂譜上移開,合上了那本冊子。外面的天光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但那道尚未被點亮的光,還在更遠的地方保持它未被填充的狀態。
而那些正在會議室里、在辦公室里、在錄音棚里,規劃著名賽後行程、市場投放、版權分配和品牌合作的人,沒有一個人在華夏隊的名字旁邊畫過重點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