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大概是「我服了」和「你真他媽是個人才」揉在一起的混合體。
他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翻。
凌晨三點四十分,魏徵翻到第三幕的高潮段落。
月球危機全面爆發,MOSS第一次在敘事中正面出現。那場戲的對話很短,MOSS只說了三句話,每句都不超過十個字——但沈君清楚地記得自己寫那三句話的時候刪改了將近二十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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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的就是那種「機器輕描淡寫說出人類滅頂之災」的窒息感。
魏徵讀完了那段對話。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他的嘴唇動了,無聲地重複了MOSS的那句台詞。然後他忽然把劇本合上了。
他把它合上了。
他閉著眼,靠在茶几邊緣,仰著頭,後腦勺抵著大理石的邊緣。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他睜開眼,重新把劇本打開,翻到剛才那頁,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這一遍他讀得很慢,每句話之間都停頓了兩到三秒,像是在腦子裡同步播放畫面。
讀完之後他把劇本放在膝蓋上,雙手按在封面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沈君。」
「嗯。」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沈君看著他沒有回答。
魏徵的身體微微前傾,膝蓋上的劇本差點滑下去,被他一把撈住。
「第一部上映的時候,全球票房第一——你知道當時多少人說這是華夏市場的體量堆出來的嗎?你知道多少海外媒體寫影評的時候用『意外』這個詞嗎?你知道多少業內同行表面上恭喜你、背地裡說『第二部必撲』嗎?」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每一個字後面都帶著一種只有憋了很久才能積攢出來的銳利。
「他們說華夏科幻就是一部頂天、二部滑坡的命。
他們說沈君那小子就是趕上了天時地利人和,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寫不出第二部同等質量的東西。
他們說流浪地球1是華夏科幻的起點也是終點——你知道我聽了多少遍這種話?你知道我每次聽見的時候多想把第一部的票房數據拍在他們臉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不用了。現在我把你這摞紙拍過去就夠了。」
他站起來——動作太猛,膝蓋撞到了茶几角,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完全沒在意。
「你這裡寫的數字生命計劃,本質上是在追問一個科幻片裡很少敢碰的問題:
如果拯救世界的前提是犧牲數字意義上的『靈魂』,那被拯救的到底是誰?你把這個問題塞進一部商業科幻片裡,塞得不動聲色,塞得觀眾看完之後兩三天睡不著覺——」
他忽然笑了一聲,笑得有點喘不上氣。
「你知道外面那些等著看笑話的怎麼寫第二部的預測嗎?他們猜你會把第一部的大場面乘以二,把爆炸乘以三,把煽情乘以四——他們按照好萊塢爆米花電影的公式在給你打分數!結果你給他們端上來一盤MOSS這種級別的硬菜——他們連筷子往哪兒下都不知道!」
他在客廳里走了兩步,步伐又快又急,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劉培強在第一部里犧牲的時候,觀眾哭了一場。但你第二部里埋了什麼?你埋了劉培強年輕時在月球基地仰望地球時那句『真藍啊』——然後你讓觀眾在第三幕的某個瞬間突然意識到,這個人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麼。他不是最後關頭才決定犧牲的。他在第一場戲裡就準備好了。」
魏徵站在客廳中央,雙手叉腰,喘著粗氣,眼眶發紅但嘴角是咧開的。
「你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把第一部的淚點挖出來重新埋一遍,埋得比第一部深三米。第一部觀眾哭是因為劉培強犧牲了——第二部觀眾哭是因為他們發現劉培強早就知道自己會犧牲,但他還是走進去了。」
他彎下腰,把茶几上那疊已經讀完的稿子重新拿起來,連同膝蓋上那半摞一起抱在懷裡。
他抱著那摞紙的樣子不像抱著劇本——更像抱著什麼活的東西,怕用力太重壓壞了,又怕抱得太松溜走了。
「這個劇本里最狠的一句話,」
他說,
「MOSS說的那句『延續人類文明的最優解......」
他停下來看著沈君。
「第一部拍的是『人類贏了』。
第二部拍的是『人類以為是自己贏的』。」
沈君靠在椅背上,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有一點點向上。
魏徵忽然坐回到地板上,像是剛才那通爆發掏空了他所有的體力。
他把劇本攤開在膝蓋上,從第一頁開始,又翻了一遍。但這一遍他翻得很慢,每一頁都停留足夠久。
中間他停下來兩次,一次是因為讀到太空電梯墜落時那些救援隊員的對話——他們沒說「為了人類」,他們說的是「我兒子還在等我」
一次是因為讀到周喆直的那句獨白:
「在這個計劃里,沒有一個人是被數位化的......」
魏徵看到這句話的時候,低聲罵了一句:「……媽的。」
那聲「媽的」裡帶著一種近乎委屈的情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又不願意承認。
凌晨五點半的時候,窗外開始透進灰濛濛的天光。客廳里沒開大燈,只留了一盞檯燈,暖黃色的光暈籠罩著茶几和地板上那個盤腿坐著的身影。
魏徵翻完了最後幾頁。最後一場戲是劉培強走進領航員空間站的休眠艙,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劇本里只有兩行字:
「門關上了。他笑了一下。」
魏徵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合上劇本,把它放在胸口的位置,仰著頭靠在茶几邊緣,閉著眼一動不動地坐了將近十分鐘。
客廳里安靜極了。
沈君聽到魏徵的呼吸聲從急促漸漸變得平緩,又從平緩變得有些發顫。他睜開眼的時候眼眶是濕的——沒哭出來,但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