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走廊入口處傳來一陣沉穩規整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打破了滿廊的死寂。
兩邊站崗的憲兵聞聲轉頭，原本緊繃肅穆的面容驟然一僵，眼底齊齊湧出難以置信的錯愕，持槍的手臂都下意識鬆了半分。
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玻璃窗斜切進來，靜靜落在來人身上。
李海波笑容可掬，步履從容地緩步走來。
楊春三人則遠遠跟在他身後，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低調隨行。
「大、大木秘書……」守門憲兵喉頭劇烈滾動，眼神死死黏在李海波臉上，整個人徹底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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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憲兵司令部、76號，整整一上午都在瘋傳噩耗，言之鑿鑿，篤定這位司令部紅人昨夜葬身發電廠連環爆炸，早已被炸得屍骨無存、灰飛煙滅。
所有人都默認他已然殞命，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本該化作焦土碎片的人，會這般完好無損、安然無恙地出現在陸軍醫院。
走廊長椅上的小泉中尉聞聲驟然抬眼，眼底瞬間湧上濃重錯愕，方才縈繞周身的悔恨、陰鬱、沉冷盡數僵住。
一旁正複述經過的司機也猛地閉緊嘴巴，目光死死盯住緩步走來的李海波，臉上寫滿不可思議。
一瞬之間，整條走廊的空氣徹底凝固，無聲的震驚悄然籠罩全場。
小泉緩緩轉身，雙眼如同鷹隼捕獵般銳利，從頭到腳細細掃過李海波，審視著他身上每一處細節。
身上沒有絲毫爆炸灼傷，沒有打鬥傷痕，沒有半分狼狽破敗，唯獨一頭頭髮亂糟糟蓬鬆著，是徹夜昏睡、晨起未打理的雞窩頭，全然不像是昨夜親歷驚天爆炸、直面生死險境的人。
李海波坦然迎著小泉極具侵略性的審視目光，快步上前，姿態謙和地微微躬身行禮。
「小泉中尉也在呀！」他笑容真切，「山本少佐還好嗎？我剛聽聞他昨晚身負重傷，心急如焚，第一時間就趕過來探望。」
小泉眸底的錯愕尚未褪去，他死死鎖著李海波的雙眼，一字一頓，「大木君，你沒死？」
「沒有哇，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您怎麼會覺得我死了呢？」李海波一臉的無辜。
小泉眉頭緊蹙，「司機說，你昨晚坐的車子都被炸成了碎片，你是怎麼躲過爆炸的？」
「我……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
李海波故作遲疑，「我……我昨晚不是跟你一起喝酒嗎？」
「是啊！昨晚是你的升遷宴，我們一起和你慶祝的！」
「我一高興，就喝多了。我感覺昨夜是我喝得最多的一次，都徹底斷片了。」
小泉想了想後點了點頭，「確實，大木君從來沒有像昨晚一樣喝那麼多的酒！
而且你每次喝酒都喝醉，喝醉就斷片！
昨晚那量，斷片也正常」
「是啊！所以散場之後我是什麼時候離開燒鳥屋的，半點印象都沒有。」
小泉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昨晚李海波喝醉後，他故意沒有第一時間把人送回公寓，讓他在榻榻米上凍了三個多小時，就是想觀察他是不是真的醉了。
他咳嗽一聲，「是我讓黑田老闆送你回公寓的。可是後來發電廠發生了爆炸，星野中佐帶你去勘察現場，你不記得了嗎？」
「完全沒印象啊！」李海波，「我是被爆炸聲吵醒的，當時嚇死我了，一睜開眼，就發現自己莫名其妙躺在一輛車後坐，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四周全是沖天火光和滾滾濃煙，到處都是爆炸轟鳴與大火。」
「我當時徹底嚇壞了，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顧不上，推開車門就拼命跑，一路慌慌張張、跌跌撞撞，連夜跑回了家。」
「到家之後身心俱疲，倒頭就睡，一覺睡到今天午後。剛睡醒就聽楊春他們說，山本少佐昨夜在電廠遇襲重傷，我心裡萬分擔憂，立刻就趕過來探望情況。」
小泉很是不滿，「你這傢伙，怎麼能獨自回家呢？」
李海波面露一絲慌亂侷促，下意識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這……這不是人的本能嗎？」
「我當時嚇得魂都快飛了，滿眼都是大火、爆炸、槍聲，腦子一片空白，普通人遇到這種要命的場面，第一反應不都是逃命回家嗎？哪裡還顧得上別的。」
小泉繼續質問：「你當時沒看見發電廠正在遭受破壞嗎？
皇軍的勇士們正在拼死滅火、搶救設備。
這種時候，你應該跟皇軍一起並臂作戰才對。」
「沒有哇！」李海波趕緊搖頭，「我當時睜眼就是漫天火光濃煙，根本看不清現場狀況，只聽見密集的槍聲四起。」
他微微蹙眉，裝作心有餘悸的模樣，「我清清楚楚看見不少皇軍士兵拿著槍在相互對射，場面亂得一塌糊塗。
我當時兩手空空沒帶槍械，身上穿的還是便裝，黑燈瞎火、局勢混亂，我貿然湊上前去，分不清敵我，豈不是白白被誤傷、枉送性命？」
這番話一出，小泉瞬間語塞。
他心底清楚，李海波所言句句屬實。
昨夜電廠遇襲後，襲擊者穿著皇軍的大衣開槍掃射，導致現場徹底失控。
加之馳援的憲兵、士兵來自不同部隊，彼此互不熟識，人人緊繃到極致、風聲鶴唳。
慌亂之下確實頻頻發生誤判交火、自相殘殺的亂象，憑空造成了不少無謂傷亡。
若是大木當時真的滯留現場，以便裝身份混跡混亂人群中，大概率真的會被己方士兵誤殺。
短暫沉默後，小泉拋出下一個問題，「那你為什麼沒回公寓？」
李海波聞言一臉茫然，「我幹嘛回公寓？公寓裡又沒有小澤！」
小泉再次語塞，確實小澤回滿洲後，大木君就很少在公寓信，有限的幾次，都是喝醉酒後被黑田送回去的。
他看了眼前完好無損的李海波，緊繃的脊背緩緩鬆弛。
平心而論，大木秘書死裡逃生，確實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星野中佐已然玉碎，山本少佐重傷昏迷，憲兵司令部連損核心骨幹，損失慘重，灰色產業體系瀕臨崩塌，所有人都焦頭爛額。
在這般局面下，素來忠心、大木秘書僥倖生還，最起碼，不用擔心怎麼向大木司令官交代了。
見氣氛稍稍有所緩和，李海波順勢上前半步，神色關切，「小泉中尉，山本少佐沒事吧？」
小泉斜了他一眼，「昨晚你是和星野中佐還有山本少佐一同趕赴的電廠，你怎麼只問山本、不問星野？」
「我和星野中佐一起去的嗎？我不知道啊！我說了我斷片了！」李海波臉上滿是錯愕，「不對，星野中佐玉碎了嗎？
我今天一覺醒來，滿耳都是山本少佐重傷的消息，滿心都是擔憂，第一時間就匆匆趕來醫院探望，半點沒聽聞星野中佐的消息啊！」
他眼神澄澈，滿臉錯愕惋惜，完美復刻一無所知、純粹擔憂長官的模樣。
小泉緩緩嘆了口氣，眼底滿是唏噓，「很不幸，我們敬愛的老大哥，星野中佐玉碎了。」
「山本少佐僥倖撿回一命，手術十分成功，腹腔內的兩顆子彈已經順利取出，但傷勢過重、失血太多，至今昏迷不醒，能不能徹底脫險，還未可知。」
話音落下，李海波眉眼間瞬間覆上濃重的悲慟，「唉！
星野中佐對我不薄，一直以來對我關照有加，待我如同兄弟一般。」
他語氣滿是悵然難過，還用力擠出幾滴淚水，模樣悲戚。
一旁的小泉看著他這副真情流露，嘴角不受控制地一陣抽搐。
人家星野可沒把你當自己人吶，昨天還派人對你二十四小時監視監聽呢，還安排我接近試探你。
也就星野現在死了，不然指不定把你抓起來怎麼甄別呢？
可憐的大木君，還蒙在鼓裡！
小泉輕咳一聲，掩飾心底的尷尬。
李海波抬眼看向小泉，語氣懇切，「小泉君請節哀。
逝者已逝，生者珍重，相信山本少佐吉人自有天相，定然能夠渡過難關、平安醒來。」
小泉淡淡頷首，「但願如此吧。」
可就在兩人話音落下的瞬間，緊閉的病房木門被人猛地推開，一名護士沖了出來，「中尉！山本少佐醒了！」
小泉眼神驟然一凝，顧不上多餘思緒，轉身快步衝進病房。
緊隨其後的李海波心底咯噔一下，暗罵一句。
該死！這臭嘴是開過光的嗎？
他不敢有半分遲疑，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緊隨小泉身後，沉穩邁步走進病房。
病房內光線柔和，山本少佐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面色慘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
腹部層層纏繞的白色紗布上，隱隱滲出淡淡暗紅血跡，渾身透著重傷脫力、瀕臨透支的虛弱。
剛剛從鬼門關掙扎回來的他，眼皮沉重無力，呼吸淺緩微弱，唯獨一雙三角眼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掃視著匆匆走入病房的兩人。
他乾澀沙啞的嗓音艱難響起，氣若遊絲，「小……小泉！」
「哈依！山本君，你想說什麼？」小泉立刻俯身靠前。
山本胸膛微微起伏，強行壓下身體的劇痛，憑著殘存的意志艱難下令，「立即……封鎖……全城！查找……背部……中彈的人！」
「背部中彈？」小泉瞳孔驟縮，瞬間捕捉到關鍵線索。
「是的……」山本重重喘息一口，回憶起昨夜混戰畫面，語氣篤定，「昨夜……襲擊者……轉身逃跑時，我開槍……打中了……他的後背！」
「打中了他的後背？你確定？」小泉很是詫異。
「確定，他中槍之後……身形踉蹌……差點……當場摔倒！」
他眼底湧上一絲濃烈的遺憾與不甘，咬牙艱難補充，「若非……關鍵時刻……手槍卡殼，我定……當場擊斃他！」
「太好了！有這條關鍵線索非常重要，排查範圍瞬間縮小百倍！屬下立刻全城布控，嚴查所有背部帶槍傷之人！」小泉精神大振，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這條線索來得太及時了。
昨夜電廠遇襲混亂至極，跟隨在星野和山本身邊貼身護衛的憲兵，盡數在槍戰與爆炸中殞命，無一人倖存。
司機等人聞聲衝進現場時，只看見山本獨自倒在血泊之中，正瘋狂砸擊卡殼的配槍，全程混亂倉促，壓根沒人知曉，山本竟然一槍打中了逃竄的襲擊者。
當時所有人的重心都放在搶救重傷垂危的山本身上，一心只想將他火速送往醫院救命，全程爭分奪秒，根本無人有餘力細問昨夜槍戰的細節。
更要命的是，山本尚未被抬出發電廠廠區，就因失血過多徹底陷入昏迷，徹底斷掉了唯一的線索源頭。
這也導致憲兵司令部從上到下，對襲擊者的情報一無所知，手裡沒有半點有效線索，就算想要追查真兇，也無從下手。
如今山本甦醒，說出襲擊者背部中彈這一關鍵信息，眾人總算有了準確的追查方向。
病床上的山本艱難轉動眼珠，目光精準鎖定身側躬身站立的李海波，「大木君！」
李海波心頭微凜，立刻躬身應答，「哈依！少佐有什麼指示？」
「你親自去……76號傳令！」山本忍著劇痛，一字一頓艱難下令，「發動……所有特工……全員出動……
徹查租界……搜查背部中彈的人……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務必揪出……這名襲擊者！」
「哈依！卑職這就去辦，一定把襲擊者揪出來！」
山本少佐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腦袋微微偏斜，再度昏迷過去。
一旁值守的護士連忙快步上前，輕聲提醒：「兩位長官，少佐失血過多，身體極度虛弱，醫生特意交代，需要靜養休息，不能再耗費精神了！」
兩人聞言不再多做逗留，輕步退出病房，順手輕輕帶上房門。
走廊上重回清冷，消毒水的味道依舊刺鼻。
小泉側過身，看向身旁的李海波，「大木君，皇軍受條約限制，不方便進入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開展大規模搜查。」
「租界內的排查工作，就只能全權依仗76號的特工隊伍了。」
他目光銳利，「大木君，這次你親自坐鎮督辦，盯緊所有人，嚴防偷懶懈怠、敷衍了事，務必查透租界的每一處角落！」
「哈依，願為皇軍效死！」李海波躬身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