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靈兒在㣼利天住滿一年那日，埋碗的舊神殘魂終於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
「土。」
它只會說一個字。
便從自己每天挖開的土坑裡挑了一個。
烈焰覺得不好聽。
「神名至少該有三個字。」
「你叫烈焰，也只有兩個。」小靈兒道。
「我是稱號。」
「它也是。」
土抱著碗站在旁邊，聽不懂兩人在爭什麼。
只知道輪到自己吃早飯了。
一年裡，破廟外那條短街已經繞過半座舊城。
賣香老神換了三次木牌。
最後只留下一個「香」字。
修神袍的鋪子旁邊開了一家賣普通衣服的小店。
還有人專門收集舊神殘魂每天記住的新事情。
不再按神位登記。
誰會掃地，誰喜歡坐在門邊，誰又把烈焰做的飯偷偷倒掉，全都可以寫進去。
喜見城裡的神殿仍然很高。
每天去跪拜的人卻越來越少。
沒有人推倒神像。
他們只是有了別的地方可去。
早飯以後，小靈兒合上最後一本記錄。
「今天拔種子。」
劉淵正在門口理魚線。
「想好了？」
「嗯。」
「因果池裡有喜見。」
「我知道。」
「打不過呢？」
「叫老爸。」
劉淵點點頭。
「沒忘就行。」
劉淵將修好的魚線一圈圈纏回竿上。
這一年裡，他沒有再離開喜見城。
早晨替短街的人修門。
午後在破廟外釣那口根本沒有魚的池子。
晚上便坐在院門邊，聽幾道殘魂把同一句話學上幾十遍。
秦漢山托小靈兒捎來的那句「什麼時候回來喝酒」，他也已經聽過許多次。
每次只回答快了。
卻從不催小靈兒提前結束。
今日見她真正準備好，劉淵才把魚鉤掛到院門上。
「我替你守門。」
「回來以後，再給那幾個老東西回話。」
小靈兒點頭。
「告訴他們，你沒有掉進池子。」
劉淵鬍子抖了一下。
「這件事不用說。」
滄冥已經讓所有與神種相連的殘魂站到院中。
烈焰負責燒斷暗金紋。
幽影守住每一道神魂影子。
這套辦法，他們練了半年。
不會有人在今日才第一次聽命行事。
小靈兒沒有帶著整條街去神殿。
只讓願意離開因果主脈的人，先把手放到自己的碗、衣服或記事木牌上。
「想留下的，自己說。」
賣香老神第一個開口。
「我今日要開鋪。」
修衣女子道：
「還有兩件衣服沒縫完。」
一道剛恢復半張臉的殘魂說不出完整句子。
只抱緊了自己每天坐的矮凳。
土把碗從坑裡挖出來。
「土。」
這些話都沒有神敕的力量。
卻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小靈兒腳下冰藍歸途鋪開。
所有與神種相連的灰線同時顯現。
「走。」
她帶著滄冥三人進入因果池。
劉淵沒有跟進去。
他的魚線繞住整座神盟小院，守住留在外面的人。
因果池水已經變成灰黑色。
那枚最初只有指節大小的神種，如今長成一團盤踞主脈的黑色根系。
三百萬舊神名在根系外明滅。
那些人早已在藍星做出選擇。
小靈兒沒有重新問一次。
她只沿本地十餘道殘魂的灰線，找到神種真正紮根的位置。
喜見坐在主脈上方。
金色神座重新凝聚。
「一年。」
「你只用一年，便以為自己能改變㣼利天？」
小靈兒看了看周圍。
「我沒有改完。」
「所以今天繼續。」
喜見眼神冷了下來。
「神靈無需記得一隻碗，也無需在意一件衣服。」
「神名不滅，他們便永遠存在。」
「那你自己不吃飯。」小靈兒道。
「別收別人的碗。」
喜見沒有再與她爭辯。
十四境神力沿因果池主脈壓下。
整座池水化成一隻金色手掌，抓向所有舊神名。
小靈兒沒有退。
黑白輪迴旋渦從池底打開。
她將每一道本地殘魂的新記憶托在旋渦上方。
「滄冥。」
「在。」
「念今日。」
滄冥翻開神盟公事本。
烈焰的神火同時燒向第一段暗金紋。
幽影切斷神種藏在水下的影線。
一道灰根熄滅。
兩道。
十道。
喜見神座不斷向下。
小靈兒雙腳陷進池水，卻仍抓住最中央那根主脈。
「他們的神性源於㣼利天。」
「也源於本座。」
「你帶不走。」
小靈兒抬頭。
「我沒有帶他們走。」
「是他們自己不過來。」
院外，一道道聲音沿冰藍歸途傳入因果池。
有人說今日賣了九炷香。
有人說衣服還沒縫完。
土仍只會說自己的新名字。
沒有一道神魂喊歸池。
喜見神座第一次出現裂紋。
小靈兒體內十三境屏障也在此時鬆開。
她沒有借三百萬神名破境。
只借這一年裡真正陪自己生活過的人，穩住腳下歸途。
冰藍神光沖開池水。
十四境輪迴之力從她手中落下。
喜見同為十四境。
金色神座與輪迴旋渦正面相撞。
神座想讓所有舊神回到同一個名字里。
輪迴卻將每一道不同的記憶送回原處。
咔嚓。
神座從中央裂開。
小靈兒抓住神種主根，用力向上一拔。
整座因果池隨之震動。
喜見抬手抓向她的歸途。
「本座只需看一眼。」
「不給。」
小靈兒反手將他的因果線纏在神種上。
喜見動作第一次停頓。
灰色石鏡卻在池底亮起。
一道遠超十四境的力量從鏡後撞來。
藍星四合院中，劉源體內神道氣息同時升入十四境。
他抬手推開小靈兒那扇家門。
沒有進入因果池。
只隔著門，一巴掌拍在灰色石鏡上。
「我女兒說不給。」
「聽不懂？」
鏡面轟然裂開。
後方力量被重新拍回灰色虛空。
小靈兒也在同一刻將神種完整拔出。
三百萬舊神名沒有熄滅。
也沒有一個被喜見帶走。
神名外原本朝向神座的因果金線，一根根垂落下來。
它們沒有自動改投小靈兒。
有些沿歸途回到藍星。
有些停在㣼利天本地。
還有一些保持沉寂，等待名字的主人自己決定以後是否觸碰。
小靈兒沒有伸手去收。
神盟也不需要用另一位盟主，替代喜見坐上同一張神座。
喜見身後的神殿開始崩塌。
他沒有留下來等死。
一把抓住殘餘神敕，沿破裂石鏡退入灰色通道。
小靈兒沒有追。
她先把神種交給烈焰封住，又逐一確認十餘道殘魂仍在。
土抱著自己的碗。
「土。」
小靈兒鬆了一口氣。
「它還記得。」
因果池水重新變得清澈。
池底卻留下半面沒有閉合的灰鏡。
鏡中映出的地方，不是㣼利天。
是一扇被無數屍骨堵住的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