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親自帶著你們修,便是區別。」
聖德說完,抬手將鎮界陣圖徹底展開。
金色陣線從缺角石桌一路鋪到廚房門口,又越過半人高的院牆,沿著舊仙河向上下游延伸。
整座劉家小院,像被放進了一張複雜到看不見邊緣的蛛網。
劉硯低頭看了半天。
「這比大學課表複雜多了。」
劉奼站在旁邊。
「你連課表都經常看錯。」
「我那是記在腦子裡,不需要看。」
「所以你有兩次走錯教室。」
「那兩間教室名字一樣。」
聖德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一根金色陣線同時彈起,在兄妹二人額頭各抽了一下。
「先看陣。」
劉硯與劉奼這才安靜下來。
聖德將舊仙河下方的鎮界陣單獨放大。
九層陣紋一層套著一層。
失去黑釘遮掩以後,其中三層已經遍布裂口。還有許多暗金色細線夾在正常陣紋中間,隨著仙氣流動時明時暗,幾乎無法分辨。
「第一層快要塌了。」劉硯道。
「所以你來定住它。」
劉硯取出如意鑌鐵棍。
棍身縮到手指粗細,順著陣圖中央落下,穿過小院青磚,徑直插入舊仙河地脈。
仙石氣運隨之擴散。
第一層陣紋迅速變得凝實。
劉硯正準備一鼓作氣將整層陣法全部鎖住,聖德已經抬手按住棍身。
「只定將要崩開的地方。」
「全定住不是更穩?」
「水結成冰也很穩。」
聖德指向舊仙河。
「你把地脈全部鎖死,仙氣還怎麼流?」
劉硯想像了一下。
整座鎮界陣確實不會再塌。
附近幾百座仙台也會因為失去仙氣,一起變成飄在天上的石頭。
他只能將鋪開的仙石氣運一點點收回來,只留下十幾處支撐。
另一邊,劉奼已經放出先天紫氣。
數千根比髮絲還細的紫線在陣圖間穿梭,很快便找出第一處缺口。
她正準備將裂痕兩端縫合,一縷金光忽然橫在針前。
「這條不能接。」聖德道。
劉奼停下手。
「為什麼?」
「這是黑釘留下的假陣紋。」
聖德將覆蓋在表面的仙光拂去。
紫線下方,一道暗金脈絡正在極其緩慢地蠕動。
它偽裝成斷裂的陣紋,一端接著鎮界陣,另一端卻消失在虛空深處。
若劉奼剛才把它接上,舊仙河恢復得越快,被送往虛空的仙氣便會越多。
劉奼盯著那根假陣紋看了許久。
「你早就能看出來?」
「能。」
「那你自己修,不是更快?」
聖德沉默了一息。
過去的她確實會這麼做。
她會把所有陣權握在自己手中,也會認為,只有自己才有資格決定每一縷仙氣應該流向哪裡。
甚至不用向任何人解釋原因。
「陣法不是只修這一次。」
聖德在石桌旁坐下。
「本座今日能替你們補好,百年以後再出現裂口,難道還要所有人站在旁邊等本座?」
劉硯看向她。
「說得挺有道理。」
聖德瞥了他一眼。
「本座何時說過沒道理的話?」
「保證書那次以前,挺多的。」
小院安靜了一下。
劉奼嘴角輕輕動了動。
聖德沒有生氣,只讓那道金光在劉硯頭頂多停了一會兒。
「繼續。」
三人從第一層陣紋開始梳理。
劉硯負責定住骨架。
劉奼負責找出真正的裂痕。
聖德則指出每一條陣紋的來歷,以及它原本通向哪座仙台。
第一遍,劉硯兩次險些鎖死地脈。
劉奼接錯十七根陣線。
第二遍,聖德只糾正了九次。
到了第三遍,舊仙河下方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有什麼東西在乾涸多年的河床下裂開。
一縷清澈泉水從石縫中滲了出來。
劉硯下意識加重力量,想把兩側河岸一同定住。
「松一分。」劉奼道。
「再松河岸就塌了。」
「左邊第三根陣柱還能承力。」
劉硯看了一眼。
果然如此。
他將如意鑌鐵棍向左挪動半寸,把一部分重量送入第三根陣柱。
劉奼也沒有直接將所有裂口縫死。
紫霞細線穿過破損處,留出一道道能夠讓仙氣正常流動的空隙。
泉水漸漸匯成細流。
沿著舊仙河,第一次流過劉家小院門前。
小紅鳥原本蹲在枯桃樹上睡覺。
聽見水聲,它立即睜開眼睛,飛到河邊低頭看了看,又嫌棄地把腦袋轉開。
「剛恢復的仙泉你還嫌棄?」劉硯問道。
小紅鳥朝他吐出一縷火星。
劉硯連忙躲開。
「不喝就不喝,怎麼還動手?」
附近幾名負責看守陣眼的仙官也趕了過來。
他們看見重新流動的舊仙河,先是一喜,隨後便準備向聖德行禮。
「別拜了。」
聖德指向陣圖上剩餘的缺口。
「一人認領一處。」
幾名仙官愣住。
從前修補鎮界陣,他們只負責在外圍護法。
真正的陣權始終掌握在天母宮手中。
「本……我會告訴你們怎麼修。」
聖德停頓一下,還是把已經到嘴邊的「本座替你們決定」咽了回去。
「以後自己負責的地方,自己定期檢查。」
仙官們互相看了看,最終各自選擇一段陣紋。
先前被雙胞胎救下的幾名仙童也跑來幫忙。
他們修為太低,碰不了陣眼,便負責記錄哪一處仙氣恢復、哪一處仍然外泄。
小院很快熱鬧起來。
劉硯不再試圖以一根棍子壓住所有地方。
劉奼也不再看見裂口便立刻縫合。
舊仙河恢復得很慢。
直到夜色降臨,也只流通了不到三里。
可這三里河道里,每一處陣紋都有真正負責的人。
眾人散去以後,劉硯一屁股坐到石凳上。
「我現在覺得,還是修牆簡單。」
「你修的牆是歪的。」劉奼道。
「能站住就行。」
「陣法也能站住。」
「那不一樣。」
兄妹二人又開始爭。
聖德沒有制止。
她坐在缺角石桌旁,望著院外那條剛剛恢復的細小河流。
許久以後,她忽然道:
「本體以前修陣,不需要這麼久。」
劉硯抬起頭。
「那她修完以後,有人敢說哪裡不對嗎?」
聖德想了想。
「沒有。」
「那不就得了。」
劉硯伸了個懶腰。
「沒人敢說,不代表沒有問題。」
聖德沒有反駁。
她繼承了本體的大部分記憶。
那些記憶里全是命令、推演和結果。
卻很少有誰坐在她身邊,一邊爭吵,一邊把一件做錯的事情慢慢改對。
劉奼從廚房端來三碗白粥。
「肉已經吃完了。」
「今晚只有這個。」
聖德接過自己的那碗。
她第一次覺得,陪兩個晚輩修了整整一天,只讓舊仙河向前流出三里,也不算浪費時間。
河水流過院門時,水底幾道尚未清除的暗金細線輕輕擺動。
它們沒有消失。
反而順著重新流動的仙氣,指向了摩利支天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