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看著那個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玻璃桶，拿著麥克風的手都在輕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興奮。
「看來……我們哈爾濱的老鐵們，用行動做出了最直接的選擇。」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在冰雪砌成的城堡里迴蕩，帶著一絲被現場熱浪燎過後特有的嘶啞。
「百姓分的最終結果是——」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享受著將全場心跳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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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刷成了白茫茫一片。
【別賣關子了！直接宣布品神隊總分第一！】
【這還用數嗎？目測華夏隊至少八十票！碾壓局！】
然而，主持人揚起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
「在公布結果之前！」
「為了體現比賽的絕對公平、公正、公開，我們將請工作人員，現場清點每一雙筷子！」
他大手一揮。
幾名工作人員推著帶有高精度電子秤的托盤車，從側台魚貫而入。
「同時，讓我們看看，場外的『百人百味團』，對這幾道菜品，究竟有著怎樣五花八門的看法！」
現場巨大的冰雕屏幕畫面切換，開始播放提前錄製好的採訪片段。
第一個出鏡的，就是那個把法蘭西隊「土豆泡沫」吐進垃圾桶的金鍊子大哥。
他對著鏡頭，撇了撇嘴，一臉不屑地擺手。
「啥玩意兒啊那是？叫什麼……解構？我看是瞎湊合。」
「那玩意兒有啥吃頭？我跟你講，在俺們東北，菜量小了，那是瞧不起人！那玩意兒給我塞牙縫都不夠！」
他指了指華夏隊鐵鍋的方向。
「所以我投給了鐵鍋燉，那才叫吃飯，熱乎，管飽，得勁！」
畫面一轉。
一位被孫女扶著的老大爺，眼眶通紅。
「我吃的不是菜。」大爺的聲音帶著顫。
「是念想。」
「我老伴兒還在的時候，就愛做這個。那時候家裡窮，沒那麼多肉，就擱點干白菜、土豆、粉條子，烀一鍋，全家圍著吃。」
「那味兒……幾十年了，忘不了。這鍋菜，一模一樣。」
陳品站在台下，看著屏幕里的老人，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這就是孫老爹的「道」。
不講究技法，不追求擺盤，講究的是一個字——情。
【哼，一群凡人，就知道被最基礎的碳水和脂肪迷惑。】
小饞貓在他腦子裡哼唧，但那語氣里，卻沒了之前的鄙夷，反而帶著一絲它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認可。
陳品沒搭理它，注意力重新回到屏幕上。
他本以為接下來會是一片對鐵鍋燉的讚美。
可畫風，突然變了。
一個打扮時髦的女孩出現在鏡頭裡，她戴著一頂貝雷帽，正低頭用手指在平板上飛快地勾勒著什麼。
鏡頭拉近，是法蘭西隊那道「解構土豆」的藝術速寫。
「我投給了法蘭西隊。」
她抬起頭，用筆尖點了點屏幕上的泡沫輪廓。
「我覺得它很有趣，它打破了我們對土豆的固有認知。它不是一道『菜』，更像是一個觀念藝術品。」
「它讓我思考，食物的本質究竟是什麼？是味道，還是它所承載的文化符號？這種探索非常有價值。」
台下人群里的金鍊子大哥看見了，對著地面不屑地啐了一口。
「裝什麼大尾巴狼，餓你三天，你看你吃不吃那破沫子。」
緊接著，一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男人出現。
他舉起手機，屏幕上是東瀛隊那塊甘薯的超高清特寫，他將圖片放大，屏幕上甚至能看到完美的直角邊緣。
「我投給了東瀛隊。為什麼？極致。」
「我是一個程式設計師，我能理解那種對精度的偏執追求。這塊甘薯，每一個切面都完美得令人髮指。」
「它沒有去討好你的味蕾，它只是在安靜地展示一種秩序之美。我很欣賞這種精神。」
「相比之下，那個鐵鍋燉……嗯，很好吃，但我母親也會做。我來這裡，是想看到一些日常見不到的東西。」
然後，是一個穿著瑜伽服，身材管理極好的年輕女性。
她晃了晃手腕上的智能手環。
「鐵鍋燉太油了，熱量太高。」
「我嘗了一口，很香，但我不敢多吃。手環的卡路里警報都響了。」
「我最後把票投給了義大利隊的那道土豆球，它雖然味道平平，但至少吃下去沒有負罪感。」
採訪一個接一個地放。
有人喜歡鐵鍋燉的熱鬧，就有人欣賞解構土豆的巧思。
有人被鐵鍋燉的煙火氣感動，就有人為絕對幾何的冷靜而折服。
原本以為是一面倒的屠殺，此刻看來，卻變成了一場價值觀的激烈碰撞。
安托萬和助手站在一起。
他原本灰敗的臉上，慢慢恢復了一絲血色。
當聽到那個女孩對他作品的解讀時，他一直緊握的拳頭，不自覺地鬆開了。
「看，還是有人懂的。」
他低聲對自己說，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另一邊，小野次郎依舊抱著他的手辦。
但當他聽到那個程式設計師對「秩序之美」的讚賞時，他用絲綢擦拭手辦的動作，明顯輕柔了許多。
陳品的臉上依舊掛著笑，但心裡卻開始快速盤算。
他知道，自己可能有點想當然了。
他以為「好吃」是唯一的標準。
但顯然，對於這101個來自各行各業的評委來說，標準是多元的。
美學、理念、健康、情懷……
每一樣，都可能成為他們投票的理由。
【看吧！凡人！這就是人心的複雜！】
小饞貓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你以為用一鍋熱量炸彈就能征服所有人？天真！】
「閉嘴吧你。」陳品在心裡回懟。
「現在是勢均力敵，總比一邊倒看著有意思。這就叫比賽的觀賞性，懂嗎？傻貓。」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小饞貓氣急敗壞地尖叫。
就在他們倆鬥嘴的功夫，現場的計票工作終於完成了。
八個隊伍的隊長，連同他們的隊員，再次並排站到了舞台中央。
空氣，再一次變得凝重。
主持人拿著一張手卡，走到了舞台正中。
「非常感謝我們的工作人員。現在，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
「我將宣布，初賽第二部分——百姓評分的最終結果！」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排名最末的隊伍。
「泰王國代表隊，得票數——2票！」
「印度代表隊，得票數——3票！」
……
分數一個一個被念出來，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人心上。
「義大利代表隊，得票數——9票！」
安娜·羅西老太太只是笑了笑，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在意。她甚至還有閒心，對著鏡頭揮了揮自己正在編織的毛衣。
「西班牙代表隊，得票數——12票！」
里卡多·佩雷斯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抽動，似乎又要哭出來。
現在，只剩下積分榜前三的華夏、法蘭西和東瀛。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主持人深吸一口氣。
「東瀛代表隊，【雪國·絕對幾何·零度甘薯】，最終得票數——18票！」
一個相當不錯的成績！
小野次郎微微鞠了一躬，臉上看不出任何波動，但懷裡那個手辦，卻被他捏得更緊了。
現場的氣氛已經拉滿到了極點。
現在，只剩下法蘭西和華夏。
冠軍將在這兩支隊伍中產生。
安托萬的呼吸都快停滯了，他死死地盯著主持人，眼神像要噴出火來。
「法蘭西代表隊，【極寒之擁·解構後的索拉納之魂】，最終得票數——」
主持人停頓了足足三秒。
「27票！」
轟！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這個分數，甚至超過了東瀛隊！
安托萬緊繃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絕望都吐出去。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儘管專家分慘不忍睹，但他在大眾評審這裡，扳回了一城！
現在，所有的懸念，都落在了華夏隊身上。
他們的人氣最高，呼聲也最高，那視覺衝擊力極強的半桶筷子，還歷歷在目。
但法蘭西隊27票的成績，給了他們巨大的壓力。
總共101票。
除去已經投出的所有票數。
華夏隊還剩下……
陳品飛快地心算了一下，瞳孔微微一縮。
30票。
贏了，但只是險勝。
完全不是想像中的碾壓。
「最後！」
主持人高高舉起手卡，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華夏代表隊，【東北鐵鍋燉】，最終得票數——30票！」
雖然結果早已註定，但當數字被喊出的那一刻，現場還是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孫老爹憨厚地笑著，對著觀眾席不停地鞠躬。
陳品也鬆了口氣，他走過去，用力拍了拍老爹的肩膀。
贏了就好。
「好了！」主持人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現在，專家分與百姓分都已經出爐。根據50%和30%的權重換算，目前的臨時排名是——」
屏幕上的數據飛速滾動。
「第一名，華夏隊！」
「第二名，東瀛隊！」
「第三名，法蘭西隊！」
安托萬憑藉著較高的百姓分，排名從谷底爬了回來，但依舊落後於作品更穩健的東瀛隊。
「但是！」
主持人的聲音再次拔高，充滿了戲劇性。
「這還不是最終的結果！因為我們還有最後，也是最殘酷的20%！」
他猛地轉身，手臂直直地指向舞台上並排站立的八位隊長。
「現在，開啟初賽最終環節——」
冰雕屏幕上，血紅色的六個大字轟然浮現，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股森然的殺氣。
「【無間道·我殺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