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灶邊的婦人聽到這裡,眼淚終於沒忍住,偏過臉飛快抹了一下。
最後幾個字落下以後,程文生眼眶徹底紅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才看向王明遠。
「小人不一定非得贏。」
「小人只是……」
他停了一下,最後還是咬了咬牙說道:「小人只是想輸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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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遠看著他,終於點了點頭,「那便夠了!」
程文生愣了一下。
「狀子撤了就撤了,你不用為了證明自己有骨氣,再重新遞一遍。」
「接下來吏部、都察院若找你問話,你把自己知道的照實說清楚便行。哪次章程什麼時候貼的,誰通知的,你親眼見過什麼便說什麼,不知道的便直接說不知道。剩下的,我們去查。」
程文生嘴唇動了動,「若最後……查明京倉沒有徇私呢?」
「那便還京倉和袁啟年一個清白。」王明遠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而且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面。便是真查出章程有問題,也不代表那個缺就是你的。」
程文生一怔,旁邊的婦人也明顯有些意外。
王明遠卻繼續說道:「若查明那些條件確實是在銓試以後臨時修改,而且足以改變參選資格,那這次補缺便不能還照原來的結果算。」
「可不是把袁啟年拿掉,再把第一名的你直接塞上去。」
「而是把真正需要的條件一次寫清楚,所有原本符合資格的人重新站到同一把尺子下面比一次。該考書算便考書算,該看舊帳便看舊帳,若一張卷子還看不出本事,那便把真實帳冊擺出來,當場做給人看,誰合適用誰。」
「袁啟年若還是贏了,你認不認?」
程文生沉默一瞬,臉上已經沒有方才那點遲疑,反而重重點了點頭。
「若真是憑本事贏的,小人心服口服!」
王明遠看著他,「那若最後證明,你這個第一名只是卷子考得好,真正做起來不如別人呢?」
程文生臉上微微一熱,卻還是咬了咬牙,「那也是小人本事不夠,再回去學便是。只要別等考完以後,再拿一把新的尺子出來量我。」
王明遠終於笑了一下,「有這句話便行。」
他說著站起身,順手拍了拍桌邊那幾張已經被翻得卷角的章程。
「那便把身子先養好,帳也別丟下。」
程文生又愣了一下,「王大人的意思是……」
「若最後查明原先程序確實有問題,這一場自然要重新來。」
「你不是只想輸個明白嗎?那便先準備好,別真到了同一把尺子下面,你又先趴下了。」
程文生臉上的神情一點點變了,從最開始的緊張,到錯愕,再到眼底慢慢重新亮起一點東西。
他猛地站起來,凳腳在地上拖出一聲刺響,連床邊兩個孩子都被嚇得抬起了頭。
「只要規矩從頭到尾不變,小人敢再考一次!」
話剛出口,他自己才發現聲音太大,頓時有些尷尬。
旁邊的婦人卻終於沒忍住,抬手便在丈夫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先把昨日欠的覺睡回來再說!再敢半夜抱著帳冊不撒手,我便直接把燈油藏起來,看你拿什麼熬!」
程文生被妻子當著王明遠的面數落,臉一下漲得通紅。
床邊的小女孩也終於笑了出來,仰著臉問了一句:「爹要是又考第一,哥哥那方硯台還能買嗎?」
男孩臉一下漲紅,趕緊拉了妹妹一把,「我不要了!」
他說完又像怕父親當真多想,急急補了一句,「爹考不上也沒事,真的!」
程文生剛剛才壓回去的眼淚,差點又被這一句話逼出來,他抬手在兒子頭上揉了兩下,「知道了!」
男孩被揉得頭髮亂成一團,卻沒有躲,反而往父親手心裡頂了頂腦袋。
屋裡原本壓抑的氣氛終於鬆了一些,王明遠沒有再多留。
他和石柱走出沒多遠,拐過一個街角後,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回過頭,竟是方才那個九歲的男孩一路追了出來。
孩子大概鼓了很久的勇氣,真等王明遠停下看他,反倒緊張起來,兩隻手攥著衣角,小聲喊了一句。
「王……王大人。」
王明遠停下腳步,「怎麼了?」
男孩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院門,這才小聲道:「隔壁二虎說,我爹昨日去告官,把大官都得罪了,以後會沒人敢用他,還會把他抓起來。」
說到這裡,他眼圈已經有些紅了,嘴唇抿得緊緊的,「我本來不信,可我爹昨天真的是被人抬回來的……王大人,我爹以後會沒事嗎?」
王明遠看了他片刻,慢慢蹲下身,與孩子平視。
「你爹沒有做壞事,他只是遇見一件想不明白的事,去問了一句為什麼。」
男孩怔怔看著他,王明遠伸手替他把跑歪的衣領理好,聲音也放輕了些。
「所以別怕。回去告訴你爹,把病養好,好好準備後面的事。」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笑著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還有一句話,你也記著。」
「以後長大了,若真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便別因為別人比你厲害,就連一句『為什麼』都不敢問。」
男孩愣在那裡,像是還不能完全聽懂這句話。
可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王明遠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起身帶著石柱慢慢往巷外走去。
夕陽已經落到屋檐後面,將那道身影拉得很長。
男孩站在破舊的院門前,一直望著他走遠,直到那道身影拐出巷口,他才又用力點了一下頭,像是怕自己以後忘了。
……
馬車重新駛向清晏巷,王明遠靠在車壁上,腦子裡還在想著今日的事情。
程文生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沒有什麼為天下請-命的雄心,更沒準備豁出全家人的日子去撞什麼舊規矩。
他只是在忍了又忍以後,突然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贏,所以才問了一句為什麼。
也正因為如此,這件事才更值得查。
世上真正能豁出一切的人終究是少數,更多的人都有老娘要養,有妻兒要顧,有一份不能輕易丟掉的差事。
若一套規矩出了問題以後,必須逼到這種普通人連一家人的飯碗都敢砸了,才有資格問一句為什麼,那這套規矩本身便已經把絕大多數人的嘴堵住了。
想到這裡,王明遠緩緩閉上眼睛。
可馬車才剛拐進清晏巷口,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哭嚎聲。
「老天爺啊!都來看看啊!」
「王家發達了,連窮親戚都不認了!」
「親外甥家裡人當了大官,轉過頭就把自己親舅舅往大牢里送啊!」
王明遠眼睛猛地睜開。
石柱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極其古怪。
「老爺,大夫人她娘……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