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囯會任命×總監和金佛
奠基典禮結束後的第三天。
十月十八日,夜晚。
東京的秋意已經很深了。
白天的陽光雖然還算溫暖,但一到傍晚,涼意便從地底升騰起來,滲透進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庭院,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將這座城市緩緩拽入深秋的懷抱。
街道兩旁的銀杏樹開始泛黃,葉子邊緣染上了一層金邊,偶爾有幾片飄落,在路燈下打著旋,無聲無息的落在地上,堆積成薄薄的一層。
小川村正的宅邸靜靜的矗立在夜色中。
這是一座典型的和式建築,灰瓦白牆,竹木掩映,透著老派官僚家庭的沉穩與內斂。
宅邸不大,但格局規整,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主人的嚴謹。
門前的燈籠亮著昏黃的光,將「小川」兩個字照得清清楚楚。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齊藤孝太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有些松垮的襯衫領
子。
六十二歲的他,頭髮已經全白了,不是那種銀白,而是灰白,如同冬日裡落滿霜雪的枯枝,失去了所有的光澤。
他臉上的皺紋也比幾個月前深了許多,眼袋也更重了,好似是有人用刀在他臉上又刻了幾道。
齊藤孝太站在那裡,身形有些佝僂,和一個月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警視廳總監判若兩人。
他站在門前,抬頭看了一眼這棟熟悉的宅邸,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這裡是老同學、老朋友的家,幾十年來,來過無數次。
每一次,他都是推心置腹的交談,都是把酒言歡的暢快。
他們一起回憶在大學時期的青蔥歲月,一起談論戰後日本的重建,一起為各自的仕途出謀劃策。
齊藤孝太以為,這份友誼會一直持續到老,持續到他們白髮蒼蒼、坐在廊下曬太陽的那一天。
他以為,在這個爾虞我詐的政壇里,至少還有一個人是可以信任的。
可今晚,齊藤孝太的心中沒有期待,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那沉重,猶如一塊石頭,壓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齊藤孝太深吸一口氣,拉響了門鈴。
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好似一聲嘆息,消散在夜風中,連回聲都沒有留下。
管家打開門,看到來人,連忙鞠躬,態度比往常更加恭敬。
「齊藤總監,晚上好。大人正在書房等您。」
齊藤孝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跟著管家穿過走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迴響。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小川村正的收藏,有江戶時代的山水畫,有明治時期的書法條屏,他看過無數次,早已熟悉。
可今晚,那些字畫看起來格外陌生,猶如第一次見到。
畫中的山水失去了往日的意境,字里的力道也變得虛浮,宛若蒙上了一層看不透的紗。
來到書房門前。
管家輕輕敲了敲門。
「大人,齊藤總監到了。」
「進來。」
小川村正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平淡如水,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聲音和往常一樣沉穩,但齊藤孝太聽得出來,裡面少了一些東西,少了幾十年來一直存在的那份親近,多了一些他不想面對的東西。
管家推開門,側身讓開。
齊藤孝太邁步走入。
書房裡,燈光柔和。
一盞檯燈在書桌上亮著,將桌面照得明亮,四周則籠罩在淡淡的陰影中,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燈,只照亮該照亮的地方。
小川村正坐在書桌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的羽織,面容平靜。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表情,像一潭死水,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桌上放著一杯茶,已經涼了,茶湯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那杯茶旁邊,是一疊攤開的文件,看不清內容,可從紙張的厚度和擺放的位置來看,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大概只是用來填補等待時間的道具。
齊藤孝太在對面坐下,目光直直的盯著小川村正,那張熟悉的臉,此刻看起來有些陌生。
雖說眉眼的輪廓還是那個輪廓,但眼神變了。
那眼神里,少了幾分老友之間的溫度,多了幾分政客之間的疏離。
那種疏離,比任何言語都更傷人。
兩人沉默了幾秒,宛如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齊藤孝太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就像是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
「為什麼?」
只有三個字,但這三個字里,包含了太多,幾個月的心血,幾十年的交情,還有那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問。
齊藤孝太不明白,為什麼多年的老友會在關鍵時刻背叛自己?
為什麼那份本該遞交的報告會石沉大海?
為什麼福田英五不僅沒有倒台,反而坐上了警視總監的位置?
他想了一千遍,一萬遍,得出的每一個答案都指向一個他不願意相信的事實。
小川村正沒有迴避齊藤孝太的目光。
他靜靜的看著這個多年的老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無奈,也有一絲堅定。
那愧疚是真實的,那無奈也是真實的,但那堅定更是真實的。
這三種情緒在他眼中交替閃現,像是三股擰在一起的繩子,分不清哪一股更粗,哪一股更緊。
「孝太,」小川村正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這麼多年了,你應該知道遊戲規則。」
齊藤孝太的嘴唇微微顫抖。
他當然知道遊戲規則。
在政壇摸爬滾打了幾十年,齊藤孝太比任何人都清楚,什麼是可以做的,什麼是不可以做的。
政治就是妥協,就是交易,就是在無數個選項中選出最不壞的那一個。
他同樣做過無數次妥協,做過無數次交易,每一次都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大局,這是為了更大的目標。
可齊藤孝太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是福田英五?為什麼是那個在他眼中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的問,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帶著恨。
「是誰?」
小川村正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不能說。」
齊藤孝太看著昔日的老友,盯了很久。
他試圖從那張熟悉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一絲猶豫,一絲不忍。
但他什麼都沒找到,那張臉上的表情,宛如一堵牆,嚴絲合縫,沒有一絲裂縫。
霎時間,齊藤孝太知道,站在面前的這個人,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小川村正了。
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人。
齊藤孝太苦笑一聲,那笑容中滿是疲憊和蒼涼,像是一棵被掏空了樹幹的老樹,外表還在,裡面已經空了。
他想起幾十年前,他們還是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在大學的校園裡暢談理想,在櫻花樹
下喝酒唱歌,在深夜的宿舍里爭論到天亮。
那時的小川村正,眼睛裡有一團火,相信正義,相信公平,相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現在,那團火滅了,連灰燼都冷了。
齊藤孝太站起身,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書房,走出宅邸。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夜風吹來,帶著深秋的寒意,鑽進齊藤孝太的衣領,不由打了個寒戰。
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齊藤孝太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門上的銅牌在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上面刻著「小川」兩個字。
幾十年的交情,就這樣結束了。
沒有爭吵,沒有質問,沒有眼淚,只有三個字,為什麼,和三個字,不能說。
他鑽進車裡,聲音沙啞的對司機道:「回去吧。」
轎車緩緩駛離,車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白色的光柱,像是兩條伸出去的手臂,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書房裡,小川村正站在窗前,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中。
那紅色的光點越來越小,最終融入了遠處城市的燈火里,再也分不清哪一個是車燈,哪一個是路燈。
他的手,不自覺的攥緊了窗框,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對不起。
小川村正在心中默默說了一聲。
對不起,孝太。
相比一個警視總監的位置,我更願意看到小川家能夠長久的走下去。
那個年輕人手裡握著的東西,足以毀掉我幾十年的心血,毀掉小川家的未來。
我沒有選擇,就如你當年沒有選擇一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債要還。
小川村正鬆開手,走回書桌前坐下,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經沒有了味道,苦澀中帶著一股陳腐的氣息,可他還是喝完了,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窗外,夜色正濃。東京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宛若無數隻眼睛,注視著這座永不眠息的城市。
十月二十日,上午。
國會大廈,永田町。
灰色的花崗岩建築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莊嚴肅穆,歷經風雨的牆面泛著年代特有的光澤。
那些牆面上的每一道痕跡,都像是一頁歷史,記錄著這個國家走過的每一步。
正門前的廣場上,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杆頂端的金屬配件反射著陽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向過往的人眨眼。
一輛輛黑色轎車陸續駛入停車場,車門打開,走下來的是一張張在報紙上經常出現的面孔,眾議院的議員們,從全國各地趕來,參加今天的全體會議。
有人神色輕鬆,有人眉頭緊鎖,有人步履匆匆,有人不緊不慢,但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帶著一種同樣的東西,算計。
今天的議程只有一項。
警視總監的任命。
按照日本警察制度的規定,警視總監的任命需要內閣提名、國會批准。
這個過程,通常只是走個形式。
提名的人選,一般都是各方都能接受的,很少有人會真的反對。
可今天,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形式背後,有著不為人知的博弈。
那些在走廊里低聲交談的議員們, 那些在休息室里翻看資料的秘書們, 都知道今天的表決不會那麼簡單。
他們竊竊私語,交換著各自掌握的信息,試圖從對方的語氣中判斷出什麼。
上午十點,全體議員在議場就座。
議場很大,能容納近五百人,半圓形的座椅層層疊疊,像一座巨大的劇場。
議長席在正中央,背後是巨大的國旗,紅日白底,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議長敲下木槌,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議場裡迴蕩,宣布會議開始。
那聲響短促而有力,像是一聲號令,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首先發言的,是警察廳長官白石和彥。
他走上講台,穿著一身筆挺的禮服,黑色的燕尾服,白色的襯衫,銀色的領帶。面容嚴肅,目光沉穩,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刻意控制的節奏。
他在講台前站定,翻開手中的文件,開始宣讀,聲音洪亮而清晰,在議場裡迴蕩。
「各位議員,根據內閣的提名,現向國會提交警視總監候選人,福田英五警視監的任命案。」
「福田英五警視監,現年五十三歲,昭和二十五年加入警視廳,歷任警視廳刑事部參事官、警務部副部長、警務部部長。」
「他在警界服務二十餘年,經驗豐富,能力出眾,是擔任警視總監的合適人選。希望各位議員審議通過。」
白石和彥講完,微微鞠躬,走下講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議場裡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在丈量什麼。
議場上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在點頭,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翻看手中的資料。
那些資料上,詳細記錄了福田英五的履歷、業績、以及各種考核評價。
每一頁都蓋著公章,每一個數字都經過核實,每一段評語都寫得滴水不漏。
從紙面上看,福田英五確實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候選人,資歷夠深,業績夠好,人也夠穩重。
接下來,是自由黨、社黨、紅黨的代表依次發言。
自由黨代表大力支持,措辭熱情洋溢,把福田英五誇成了警界百年一遇的奇才。
「在他的領導下,警視廳必將迎來一個新的時代」。
社黨代表表示審慎考慮,措辭模稜兩可,既不支持也不反對,說了一堆廢話,等於什麼都沒說。
紅黨代表則提出了質疑,關於警視廳在近年幾次事件中的表現,關於警察權力的監督問題,關於福田英五本人的人品和能力。
但這些質疑,只是例行公事,沒有人真的指望能改變什麼。
紅黨在議會裡的席位一隻手就數得過來,他們的反對,連水花都濺不起。
議場上的大多數議員,都已經在心裡做好了決定。
他們手中的選票,早就有了歸屬。
這所謂的表決,不過是走一個過場,演一場戲給民眾看。
真正的決定,早就在幕後的密室里做好了。
議長再次敲下木槌。
「現在,開始表決。」
議場安靜下來。工作人員開始分發選票。
選票是白色的,紙質厚實,上面印著「警視總監任命案」幾個字,下面是一個方框。
左邊寫著「贊成」,右邊寫著「反對」。
議員們拿起筆,在選票上寫下自己的選擇。
有人毫不猶豫,筆尖在「贊成」上畫了一個圈,動作乾脆利落,像是早就等不及了。
有人沉思片刻,左右張望了一下,看看身邊的人怎麼選,像是在尋找某種確認。
有人皺著眉頭,把筆在指間轉了好幾圈,才落下筆,像是在做一件不情願的事。
不過,大多數人,早就知道該怎麼寫。
他們的筆,穩穩的落在「贊成」上,一筆一划,毫無懸念。
十分鐘後,投票結束。
工作人員開始唱票。
「贊成。贊成。贊成。反對。贊成。贊成...
」
聲音在議場裡迴蕩,單調而持續,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每念出一個「贊成」,就有人在記錄板上畫下一筆。
每念出一個「反對」,也有人畫下一筆。
記錄板上的數字在跳動,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坐在旁聽席上的福田英五,雙手緊握,手心全是汗。
他穿著筆挺的警服,深藍色的上衣,雪白的襯衫,銀色的領帶,肩章上是一顆櫻花,警視監的標誌,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胸腔,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的跳著,像是有人在腦子裡敲鼓。
此刻,福田英五想起了石川隆一。
想起鹿兒島山林里的那三支箭,一箭左眼,一箭右眼,一箭脖頸。
想起虹料亭里那個牛皮紙袋,袋子裡裝著他的罪證,也裝著他的命運。
想起那個年輕人拍著他肩膀說,放心時的眼神,平靜如水,卻深不見底。
如果沒有那個人,他此刻應該在監獄裡,穿著囚服,面對冰冷的鐵窗,而不是在這裡,等待成為警視廳的最高長官。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福田英五心裡,拔不出來。
「贊成。贊成。反對。贊成...
」
唱票繼續。
十五分鐘後,唱票結束。
議長拿起結果,環視全場。
議場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空氣都凝固了。
「總投票數,四百六十七票。贊成票,三百八十一票。反對票,八十六票。贊成票超過三分之二。福田英五警視監的任命案,正式通過。」
議場上響起掌聲。
有人真心祝賀,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紅了。
有人敷衍了事,只是象徵性的拍了兩下,像是在完成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有人面無表情,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動不動,像是這一切都和他們無關。
福田英五站起身,深深鞠躬,眼眶微微泛紅,但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他告訴自己,這是高興的時刻,不是哭的時候。
福田英五走出旁聽席,來到議場中央。
議長將任命書遞上。
他雙手接過,再次鞠躬。
任命書的封皮是深紅色的,燙金字體,上面蓋著國會的印章,摸上去有一種凹凸的質感。
他握著任命書的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這一刻,他福田英五正式成為日本警視廳第四十三任總監。
走出國會大廈時,陽光正好。
秋日的陽光不像夏天那樣熾烈,也不像冬天那樣清冷,而是溫和的灑在大地上,給一切都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台階下面的廣場上,大群記者正在等候。
看到福田英五出來,他們舉起相機瘋狂拍照和採訪。
警視總監的任命對於整個東京都來說都是大事,代表著整座城市的秩序更迭。
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微笑的任由記者拍照,溫和的回答者每一個問題。
秋日的空氣清冽而新鮮,帶著一絲泥土和落葉的氣息。
天空湛藍如洗,幾朵白雲悠悠的飄過,慢得像是不想走。
福田英五伸出手,陽光落在掌心,暖暖的,痒痒的。
司機拉開車門,臉上帶著笑容。
「總監,恭喜您。」
福田英五點了點頭,坐進車裡,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臉上,溫暖而明亮。
從今天起,自己就不再是福田部長了,而是福田總監。
這個稱呼,他等了二十多年,盼了二十多年,如今終於得到了,卻覺得不真實,像是一場夢。
次日。
晚上七點。
虹料亭。
夜色中的料亭格外幽靜,像是從喧囂的東京切割出來的另一個世界。
庭院裡的燈籠散發著溫暖的紅光,將石板小徑照得朦朦朧朧,像是蒙上了一層輕紗。
竹管引來的流水潺潺作響,驚鹿不時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音,打破夜的寂靜。
石川隆一站在包廂門口,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深藍色領帶,袖口是低調的銀色袖扣,刻著小小的龍膽花紋。
他的身姿挺拔,氣定神閒,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目光平靜如水。
石川隆一身邊,內藤千野恭敬的站著,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木盒。
木盒是紫檀木的,紋理細膩,散發著淡淡的木香,一看就不是凡品。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福田英五從走廊盡頭走來,步伐急促,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跑步。
他今天沒有穿警服,而是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打了一條暗紅色的領帶,精神煥發,和一個月前在虹料亭門口那個滿頭大汗,瑟瑟發抖的人判若兩人。
福田英五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容,但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看到石川隆一,福田英五快步上前,深深鞠躬。
那鞠躬的深度,比平時見任何人都要深,額頭幾乎與腰齊平,腰彎得像一張弓。
「石川家主,讓您久等了。」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伸手示意,動作優雅而自然。
「福田總監,恭喜。請進。」
福田英五聽到「總監」兩個字,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兩人相對而坐。
榻榻米上鋪著嶄新的坐墊,散發著淡淡的藺草香。
矮桌上已經擺好了茶點,一壺清茶,幾塊和果子。
果子是當季的,做成紅葉的形狀,紅色的外皮,白色的內餡,精緻得像藝術品。
女將端上茶點,輕輕拉上門,退了出去。
包廂里只剩下兩人,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福田英五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說話,石川隆一抬手制止。
那手勢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後,石川隆一拍了拍手。
障子門被拉開,內藤千野走了進來。
他手裡捧著那個精緻的木盒,步伐很輕,很穩,每一步都透著恭敬,像是捧著一件聖物。
石川隆一接過木盒,放在桌上,輕輕推到福田英五面前。
那動作很慢,很鄭重,每一個細節都透著深意,像是某種儀式的最後一步。
「福田總監,一點心意,請收下。」
福田英五微微一怔,雙手接過木盒,打開。
盒子裡,是一尊金佛。
約一斤重,純金打造,工藝精湛。
佛像盤膝而坐,面容慈悲,雙目微闔,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手中捧著一顆寶珠,在燈光下,金光燦燦,寶光流轉,讓人移不開眼。
這不是普通的工藝品,而是請了高僧開過光的,每一刀每一鑿都有講究。
福田英五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知道,這尊金佛的價值,遠不止黃金本身。
一斤黃金,按市價算,已經是天文數字。
可這尊金佛的工藝、來歷、寓意,讓它遠遠超出了黃金的價值。
這是一種姿態,一種信號。
它不是禮物,而是一種宣告。
從今天起,你和我,是一條船上的人。這尊金佛,就是船票。
福田英五正要道謝。
石川隆一又從內袋裡取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推到福田英五面前。
福田英五低頭看去。
紙條是上等的和紙,紙質厚實,觸感溫潤。
上面用鋼筆寫著兩串數字和一個名字。
那是花旗銀行東京分行的帳號和密碼。
接著,他抬起頭,看向石川隆一,眼中滿是疑問。
石川隆一開口了,聲音平靜如水,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這個帳戶里,有十萬美元。從下個月開始,每個月還會存入一萬美元。錢不多,但夠用了。」
說著,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溫和,目光中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誠懇。
「福田總監,您現在是警視總監了。這個位置,有很多人盯著。有些錢,該花的要花,該打點的要打點。這些,就當是我的賀禮。」
福田英五的手,微微顫抖。
十萬美元,加上每月一萬美元,這是一筆天文數字。
不過,他知道,這筆錢,不是白給的。
收了這筆錢,就徹底綁在了石川家的戰車上,再也下不來了。
可自己能拒絕嗎?
福田英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拒絕?他不敢。
收下?他覺得燙手。
福田英五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最後,他深深的低下頭,額頭幾乎觸到桌面,聲音沙啞,帶著顫抖。
「石川家主,您的恩情,福田沒齒難忘。從今以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石川隆一伸手扶起,那雙手溫暖而有力,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福田總監言重了。我們是朋友,互相幫助是應該的。警視廳的事,以後還要靠你多費心。」
他拍了拍手,障子門拉開,女將端著菜餚走了進來。
刺身、煮物、烤魚、天婦羅、茶碗蒸,一道一道,擺滿了矮桌。
每一道菜都精緻得像藝術品,裝在精美的器皿里,擺盤講究,色彩和諧。
那一晚,福田英五喝了很多酒。
酒是上等的純米大吟釀,香氣清雅,入口甘醇。
他一杯接一杯的喝,臉越來越紅,話也越來越多。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高興,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也許是因為終於坐上了那個夢寐以求的位置,也許是因為他終於不用再提心弔膽的過日子,也許只是因為,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但福田英五更清楚,從今天起,自己的命運就和這個人綁在一起了,像兩根擰在一起的繩子,解不開,也掙不脫。
晚上九點。
兩人走出虹料亭。
夜風清涼,吹散了兩人臉上的酒意,也吹散了心中的醉意。
院子裡的燈籠還在亮著,將石板小徑照得朦朦朧朧。
福田英五站在門口,深深鞠躬,腰彎得很低,很久才直起來。
「石川家主,以後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石川隆一拍了拍福田英五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福田總監,好好干。警視廳,就靠你了。」
福田英五直起身,看著那輛黑色的豐田皇冠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沒有動。
路燈的光灑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是一個站崗的士兵。
福田英五明白,石川隆一說的「靠你了」,不是客套,那是囑託,也是期許,更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從今以後,他就是石川隆一在警視廳的眼睛和耳朵。
警視廳的一舉一動,都會通過自己的嘴,傳到那個年輕人的耳朵里。
想到這裡,福田英五轉過身,鑽進自己的車裡,對司機道:「回家。」
轎車啟動,匯入東京的夜。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同一時間。
石川隆一坐在豐田皇冠的后座,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夜景。
東京的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將街道染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海洋。
銀座的燈火璀璨如晝,新宿的喧囂鼎沸如潮,赤坂的幽靜沉謐如淵,都在車窗外交替閃過,像一幅流動的畫卷,又像是一部快進的電影。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心中卻在盤算著下一步。
每一步棋,都要走在別人前面。
每一步棋,都要為後面的十步做準備。
回到港區石川老宅,已經是晚上九點四十五。
石川隆一走進書房,在書桌前坐下,沒有開燈。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破碎的銀幣散落一地。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福田英五的事,算是塵埃落定了,警視廳,已經在手。
福田英五這個人,有能力,有野心,也有把柄。
他會好好干,也會好好聽話。
一個有能力的人,用好了是助力。
一個有野心的人,用好了是動力。
一個有把柄的人,用好了就是忠僕。
這三樣,福田亭午都有,所以,會是最聽話的總監。
政界,有小澤佐重、齋藤英介、前田智這些人。
小澤佐重是他的未來岳父,自不必說,這門親事就是最牢固的紐帶。
齋藤英介是總務會常務理事,在黨內的日常運作中話語權極重,誰能上候選人名單,誰能得到黨的推薦,他說了算。
前田智是情報調查局局長,掌握著大量的政治情報,哪個議員有把柄,哪個派系有內鬥,他了如指掌。
他們雖然不是手下,可利益一致,目標一致,這就夠了。
在這個世界上,利益一致,比什麼都可靠。
舊華族,有三十五家的支持。
三條家、山名家、小松家、鷹司家、德大寺家.
這些家族雖然沒落了,但他們的名字還在,他們的席位還在,他們的選票還在。
不管是霞會館,還是政壇上,名字就是招牌,席位就是權力,選票就是武器。
這些東西,平時用不上,但到了關鍵時刻,每一張都能派上用場。
財界,有帝國貿易和帝國地產。
帝國貿易的帳上有數百萬美元的現金。
帝國地產的手裡有數十萬坪的土地,那是他在多摩地區、在千葉、在埼玉一塊一塊買下來的。
這些,都是資本,都是彈藥,都是他在牌桌上的籌碼。
美軍那邊,有馬丁·沃克少將和蘭斯頓上校。
他們是他最早的合作夥伴,也是他最可靠的盟友。
美國人需要日本作為他們在亞洲的前哨,需要日本人的情報和配合。
而他需要美國人的保護和支持。
這種關係,很早就開始了,以後還會繼續下去。
奧門那邊,何沐杞已經出發了。
他會先到香港,再到澳門,把該找的人找齊,把該打點的關係打點好。
明年下半年,奧門當局公開招標的時候,應該能拉起一支能打的團隊。
何沐杞這個人,雖是獨行俠,卻很有有腦子,有手腕,有江湖聲望。
給他錢,給他資源,他就能辦成事。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可石川隆一知道,還不夠。
他現在有地位,有人脈,有金錢,可這些東西,都是外在的。
地位可以失去,人脈可以斷裂,金錢可以花光。
他需要一樣更根本的東西,一樣拿不走、打不碎、燒不掉的東西。
聲望。
學術的聲望。
在這個世界上,金錢和權力可以買來很多東西,卻買不來真正的尊重。
那些大學教授、學者、文化人,他們對權力的態度是疏離的,對金錢的態度是輕視的o
他們看重的是知識,是思想,是學問。
想要進入他們的圈子,光有錢和權是不夠的。
在他們眼裡,有錢有勢的人,不過是暴發戶罷了。
你要和他們談學問,談思想,談那些他們感興趣的東西。
你要讓他們覺得,你是一個有腦子的人,而不僅僅是一個有錢的人。
如果能在這方面有所建樹,他石川隆一在日本社會的地位,就不僅僅是有錢有勢的年輕人了。
他會成為一個有思想、有見識、有學問的人。
這樣的人,才是真正讓人尊敬的。
權力會讓人害怕,金錢會讓人羨慕,但只有學問,會讓人尊重。
而尊重,比害怕和羨慕都更持久,也更牢靠。
石川隆一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書架上那排法律書籍上。
那些書,有的是他從舊書店淘來的,紙張泛黃,邊角磨損。
有的是學校發的教材,封面嶄新,內頁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
有的是教授推薦的參考書,厚得像磚頭,每一本都翻過很多遍。
他在早稻田大學夜間學部學了將近兩年,對日本的法律體系已經有了相當深入的了解。
刑法、民法、商法、行政法,他都學過。
可僅僅了解,是不夠的。
了解的人太多了,懂行的人太多了。
他需要寫點什麼,發表點什麼,讓那些學術界的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石川隆一想起了一個人,松本彰司,早稻田大學法學部教授,日本法律界的泰斗。
他的推薦信,是石川隆一進入早稻田大學的敲門磚。
沒有那封信,他可能連報名資格都沒有。
那位老人,是恩人,也將是進入學術圈的引路人。
石川隆一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的枯山水上,砂紋如凝固的波濤,石塊如沉默的山巒。
那株百年老松,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唱歌。
他嘴角微微上揚。
然而,學術聲望僅僅是下一步計劃的開端。
是時候,去見見松本教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