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野澪拎起公文包，最後看了一眼窗玻璃——
倒影中只有他自己的臉，蒼白而緊繃。
他轉身離開辦公室，關上門。
他只想回到他的生活里去。
回到結衣和小千歲身邊，回到那些溫馨平凡的日常中，繼續做他的導演，拍他想拍的故事，守護他小小的幸福。
電梯下行的過程中，他試圖整理思緒。
他需要理性分析，需要合理的解釋。
壓力導致的幻覺？這很常見。
疲勞引發的認知偏差？也有可能。
甚至可能是某種輕微的神經症狀——他應該預約一次體檢。
是啊，該體檢了。
「最近工作壓力有點太大了。」
他低聲對自己說，試圖用理性解釋這一切：
「新企劃、資金運作……是啊，只是壓力。」
電梯下行時，他靠在廂壁上，看著樓層數字逐一跳動。
鏡子般的金屬內壁映出他的臉——
此刻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陰影，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此刻藏著難以掩飾的困惑。
「我只是需要休息。」
他對鏡中的自己說：
「回家，吃一頓結衣做的晚飯，陪小千歲玩一會兒，一切都會正常的。」
電梯門在地下停車場打開。
昏暗的螢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幾盞燈似乎接觸不良，時明時暗地閃爍。
空氣里有淡淡的汽油味和潮濕混凝土的氣息。
海野澪走向自己的停車位。
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帶起回音。
他突然停下了。
前方不遠處，兩個穿著維修工制服的男人正蹲在一輛車旁，似乎在進行著什麼作業。
他們的動作很慢，很僵硬，像是提線木偶。
其中一個人抬起頭。
在閃爍的燈光下，海野澪看到了他的臉——
皮膚是病態的灰白色，布滿龜裂的紋路，像是乾涸的土地。
眼睛的位置只有兩個深陷的孔洞，裡面什麼都沒有。
另一個人也轉過頭來。
他的臉更糟。下半張臉似乎融化又凝固過，嘴角咧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露出裡面暗紅色的、如同腐肉般的組織。
兩人同時站起來，轉向海野澪。
他們的動作依然僵硬，關節發出「咔噠咔噠」的響聲。
海野澪本能地後退了一步，手伸進口袋，握住了車鑰匙——
脆弱但至少勉強能當作武器。
那兩個「人」開始向他走來。
一步，兩步。
動作越來越流暢，越來越快。
他們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
……不，不對。
為什麼我的第一反應會是戰鬥？
意識到這一點的下一刻，海野澪轉身就跑。
他沒有回頭看，但能聽到身後追趕的腳步聲——沉重、雜亂，還夾雜著那種令人牙酸的關節響聲。
停車場很大，他的車在另一頭。他朝出口的方向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
拐過一個轉角時，他冒險回頭看了一眼。
那兩個東西還在追，距離在拉近。
他們的奔跑姿勢怪異至極，像是剛剛學會使用這具身體的嬰兒，卻又帶著令人不安的速度。
前方就是出口的坡道，有自然光透進來。
海野澪咬緊牙關，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沖了出去。
他衝上坡道，回到地面。
傍晚的天光有些刺眼。
他踉蹌幾步，扶住牆壁，大口喘氣。
回頭看向停車場出口。
那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追出來的怪物，也沒有任何異常。
只有地下深處傳來的、正常的車輛引擎聲在駛入或駛出。
一位保安從崗亭里探出頭，疑惑地看著他：
「先生，您沒事吧？」
海野澪直起身，努力讓呼吸平穩下來：
「沒、沒事。剛才……下面有人在干維修嗎？」
「維修？」
保安搖搖頭，「今天沒有報修記錄啊。而且這個時間，維修工早就下班了。」
海野澪盯著出口深處那片黑暗，什麼也沒說。
「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坐一會兒？」
保安關切地問。
「不用了，謝謝。」
海野澪擺擺手，回身走向停車場，找到了自己的車。
沒有任何異常，先前的一切全然只是幻覺。
坐進駕駛座，鎖上車門，他才真正鬆了口氣。
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看向後視鏡，停車場出口依然安靜。
幾個正常的行人走過，有說有笑。
剛才那一切，又是幻覺嗎？
如果是，為什麼那麼真實？
如果不是，為什麼保安什麼都沒看見？
海野澪發動引擎，將車駛入街道。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了一段路，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東京的夜晚漸漸甦醒。
澀谷的十字路口人潮湧動，原宿的時尚青年會聚集在街角，六本木的高檔餐廳將亮起暖色調的燈光。
這是一個充滿活力的繁華都市，一個真實的世界。
他在一家便利店前停車，想買瓶水。
推門進去時，門鈴發出清脆的響聲。收銀台後的店員抬起頭，露出職業性的微笑：
「歡迎光臨。」
海野澪點點頭，走向冷藏櫃。
便利店裡有幾個顧客：一個上班族在挑選臨期便當，兩個女高中生在雜誌區竊竊私笑，一個老人慢慢翻閱著報紙。
一切一如尋常，令人安心。
他拿起一瓶礦泉水，走向收銀台。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什麼。
雜誌區的兩個女高中生，其中一個的倒影映在玻璃門上。
但那不是她的倒影。
玻璃上的影子是一個扭曲的、非人的形態——細長的肢體，過大的頭部，眼睛的位置是兩個發光的紅點。
影子正張著嘴，像是在尖叫，但現實中的女孩只是在輕聲笑著。
海野澪猛地轉頭看向那兩個女孩。
她們一切正常。
一個正指著雜誌上的明星照片說著什麼，另一個掩嘴輕笑。
他再看向玻璃門。
影子也恢復了正常，是兩個女孩的普通倒影。
「先生？」收銀員疑惑地叫他。
海野澪回過神，將礦泉水放在櫃檯上：
「抱歉。」
付錢，離開便利店。
坐回車裡，他沒有立刻開走。
他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街道上流動的車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感。
巨人……
海野澪想起辦公室窗玻璃上的倒影。
那雙乳白色的眼眸，平靜卻堅定，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催促。
等待什麼？
催促什麼？
他不知道。
手機再次震動。還是結衣。
電話接通了。
「澪？你離開公司了嗎？小千歲已經餓得在啃桌子了哦。」
結衣的聲音帶著笑意，背景里能聽到小千歲抗議的奶音：
「才沒有啃桌子！」
海野澪的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
「已經在路上了，十分鐘就到。」
「好，開車小心。」
掛斷電話，他最後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
玻璃門後，那兩個女高中生正好走出來，手挽著手走向車站，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一切如常。
海野澪深吸一口氣，發動車子，駛向家的方向。
公寓樓下的停車場很安靜。
海野澪停好車，沒有立刻上樓。
他站在樓下，遠望著自家窗戶透出的溫暖燈光。
家裡的窗簾是結衣選的淡黃色，上面有小花的圖案。
此刻窗簾應該是拉著，即便相隔甚遠，他卻仿佛能透過縫隙看到裡面活動的影子——
結衣在廚房和客廳之間走動，小千歲似乎正追著她跑。
平凡而珍貴的日常。
海野澪伸出手，手指在空氣中虛握，仿佛想抓住這份溫暖。
然後，走上樓。
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剛落，門就從裡面被拉開了。
「爸爸！」
小千歲撲上來，像一顆小炮彈撞進他懷裡。
海野澪抱起女兒，感受著她小小的、溫暖的重量，在她軟乎乎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我回來了。聽說有隻小怪獸餓得要啃桌子了？」
「才沒有！」
小千歲抗議，但眼睛已經瞟向餐桌，「漢堡肉！漢堡肉！」
「回來啦？今天也辛苦了，洗手準備吃飯吧。」
結衣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溫暖的笑容。
「嗯，我回來了。」
他勾起嘴角，撫摸著拼命撒嬌的女兒的小腦袋。
「小千歲，從爸爸身上下來哦！快去洗手！」
「知道啦~！」
在這個平凡的夜晚，在這個溫暖的家，他只想緊緊擁抱自己珍視的一切……
……